苏念站在院门外，几乎认不出这是自己童年住过的地方。银白色的月光像冷雾一样压下来，把整栋小楼浇成黑沉沉的一团。院子里的野草被照得发白，风一吹，像无数只伏在地上的手在轻轻摇摆。铁门虚掩，门缝里透出的不是黑暗，而是一种极淡的灰蓝色，像黎明前最冷的那种光。
叶青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他手里提着一盏旧式铜灯，没有点。他说，今晚不能用火。会惊了月亮。
“进去后，别回头看大门。”叶青压低声音，“无论后面有谁叫，都别应。应了就会被勾到门后。”
顾衍没说话，只把苏念护在身后，慢慢推开铁门。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三人跨进院子。地面很潮，草叶上沾着露水，踩上去有种不真实的绵软。
月光一直照到正屋门口。堂屋黑洞洞的，像一张半张着的嘴。叶青停下脚步，从布包里取出一捆朱砂线，在院子中央围出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圈，又沿圈撒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他把八枚黄符按八个方向压在线外，符纸被月光一照，上面的红字像是活过来一般，微微发亮。
“就在这圈里。”叶青说，“月亮到中天，最少还有半小时。等。”
苏念站在圈子中央，仰头看天。月亮大得惊人，边缘清晰，像被谁用尺子量过。云层已经散尽，天幕是一种深得近乎发黑的蓝。她忽然想到母亲以前总在院子里看月亮。那时她躺在母亲腿上，数星星。母亲说，月亮最圆的时候，想念的人会在里面说话。
“顾衍。”她轻声说。
“嗯。”他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听到她叫，他偏过头。
“如果一会儿我点灯，看见的不是我妈，而是别的东西，你一定要拉住我。”苏念看着他，眼里有认真的光，“不管我往哪里走，都别松手。”
顾衍点头，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她手很凉，他紧了紧手指。
“放心。”他说。
叶青退到几步外，盘腿坐在一块倒下的水泥板上。他把铜灯放在膝上，闭目养神，口中念念有词。四周越来越静，静得连草叶互相摩擦的声音都消失了。月亮像被线吊着，缓缓往高处升。月光越来越亮，像要把地上每一道影子都洗掉。
突然，叶青睁开眼：“到了。”
苏念抬头。月亮正中，圆得没有一丝缺口。
她从黑布中取出母亲的笔记本，放到地上。笔记本封皮在月光下泛出一层暗红，像浸了血。她慢慢翻到最后一页。那枚死印已经不再扩散，却像被月光激活，纹路在纸面上凸起，仿佛要从里面钻出来。
“灵盏怎么点？”苏念问。
叶青没有起身：“灵盏在你身体里。你不需要想太多。只要把注意力放在你母亲身上，叫她的名字。如果她听得见，灯会自己亮。”
苏念深吸一口气。她把引灯玉含在舌下，慢慢跪坐在笔记本前。顾衍仍握着她的左手。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热度，像从很远处传来的一束火。
她闭上眼，在黑暗中寻找母亲。那些旧日画面一帧一帧浮现：母亲坐在窗前，握着她的手画符；母亲在雨夜里出门，回头看了她一眼；母亲把她交给外婆，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
“妈。”她叫出声，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来找你了。”
没有风。
月亮的光忽然像被什么聚拢了，一束银白色的光直直落在苏念身上。她的后颈、耳后、手腕，每一处曾浮现过死印的地方同时亮起极淡的光。那光不是从外面照进去的，而是从她身体里透出来的。
她的眉心处，出现了一点极小的光斑，像有人在她额前点了一盏灯。
叶青猛地睁大眼：“灵盏亮了。”
苏念觉得身体像被撕开了。不是痛，而是一种巨大的清醒。她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见周围的世界。草叶上的脉络、墙壁上的裂缝、空气里浮动的灰尘，全都纤毫毕现。然后，她的视线越过这一切，看向那口老井。
井盖依旧封着，但井口上方，出现了一面由月光凝成的镜子。镜面发蓝，像一汪竖立在空中的水。镜子里，映出苏念自己的脸。可镜中的人没有跪在地上，而是站着，站在一条极长的走廊里。走廊两边是一排又一排的旧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人影在动。
顾衍也看见了那面月光镜。他听见耳边再次响起那个极轻的声音：“顾衍……”
苏念看见镜中世界的深处，一个穿青衣的女人慢慢转过身来。她的脸苍白，眼神疲惫，但嘴角有极淡的笑意，像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念念。”女人的声音从镜中传来，虚无缥缈，像隔着一整个世界，“你来了。”
苏念眼泪涌出来，却没有闭眼。她死死睁着眼睛，像要把十八年的空缺都补回来。
“妈，我怎么才能把你带出来？”
苏婉宁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缓缓移向苏念身后，落在顾衍身上。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
“带他走。”苏婉宁说，“满月照井，门已经开了。它要来了。”
苏念想回头，却发现自己的脖颈像被什么按住，动弹不得。她只能看见镜中世界的苏婉宁，看见她身后那些旧镜子正一面面亮起来，每一面都映着同一个东西：一个没有脸的人，正朝他们走来。
“别松手。”苏念用尽力气喊出来。
顾衍握紧她的手。下一秒，院子中央的月光镜猛地炸开，像水银泄地。无数道光流朝四面八方飞射，又迅速收束，像被那口古井一口吞下。
地面开始震动。压在井口的石板，裂开了一道缝。
叶青一跃而起，将铜灯挡在身前：“来了！”
苏念舌下含着的引灯玉突然变得滚烫。她知道自己不能闭眼。她甚至不能回头。她只能死死盯着前方，看那口井，看那轮月亮，看镜中母亲逐渐被黑暗吞没。
“念念，记住。”苏婉宁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是灯，不是门。别让他照旧镜子。”
然后，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按在苏念肩膀上。
冰凉彻骨。"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6637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