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给他开了门。她披着一件深灰色针织衫，头发没绑，垂在肩头。屋子里只亮着书桌前一盏灯，光线昏黄。她没说话，侧身让他进来。
顾衍换鞋时看见她的脸色很白，像一整夜没睡。他走到书桌旁，一眼看到摊开的笔记本。最后一页的符号上方，那行暗红色的字迹还在。
“我在镜子里。”
顾衍没有碰，弯下腰仔细看了看。字迹像用指甲划出来的，边缘毛糙，颜色暗红，不知是墨水还是别的什么。
“你确定这不是你的笔迹？”他问。
“我写不出来这样的字。”苏念说，“我昨晚试着写了一遍，差很多。”
她指了指旁边一张废纸上练习的字。顾衍对比一下，确实不同。那些字更工整，而笔记本上的字歪斜、生硬，像很久没写字的人硬描出来的。
“你妈妈留过这样的字给你？”
“没有。”苏念摇头，“她失踪前只说过，等她回来。但从没说过镜子。”
顾衍直起身，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墙角那面落地镜上。镜子边框是深棕色的老式木头，镜面有些旧，边角轻微氧化。他走过去，站在镜子前，只能看见自己和身后房间的倒影。
“昨晚那个身影，是什么样的？”
“长发，青灰色衣服，看不太清脸。”苏念站在他身后几步远，“但我确定是女人。她站在我后面，隔着一层雾。”
顾衍转头看她：“你怕吗？”
苏念沉默了一瞬：“我分不清自己是想见她，还是怕她。”
顾衍没再问。他从口袋拿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递给她看。
“这是今天凌晨周灿查到的。铭生生物研究所，十九年前注册，股东就两个人：苏婉宁、顾承安。后来改过几次名，现在叫澜生集团。注册地就在城西，高新区那块地二十年前还是一片旧厂房改造的研究园区。”
苏念接过手机放大。那是一张企业信息截图，注册时间、股东姓名清清楚楚。母亲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串身份证号码和旧地址。她的指尖停在那个旧地址上。
“这个地址，是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西山路48号？”顾衍问。
苏念点了点头：“我十岁之前，和我妈住在西山路48号。后来她失踪了，我被外婆接走。”
顾衍说：“那地方现在还在不在？”
“不知道。我很多年没回去过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顾衍把手机收起来，看向窗外。天光已经由灰蓝转为淡白，街道上传来稀疏的车声。
“今天我们先去西山路48号，再去查澜生集团研发部的林小芸。总感觉那地方有问题。”他说。
苏念点头。
出发前，苏念把笔记本放进包里。顾衍注意到她用一块黑布包着它，像怕惊扰了什么。
“那本子我先带着。它可能只有在特定人手里才有反应。”她解释。
顾衍没有反对。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枚旧警徽。它现在安静地躺着，没有发光。
“昨天在道观，叶青说我们身上有灵能波动。你母亲留给你‘灵盏’，我爸留给我这枚警徽。他们是不是从十九年前就计划好了？”
苏念看了他一眼：“也许更早。”
西山路48号。
城西老区，路旁法桐遮天蔽日。很多旧楼已经拆了，只剩这一片被划为“历史风貌区”，几栋七八十年代的红砖小楼还立着，外墙上爬满藤蔓。
48号是一栋独栋小楼，铁门紧闭，油漆剥落，门牌上的数字都模糊了。院子里长了半人高的野草，窗户玻璃碎了两块。门锁还是老式挂锁，已经锈死。
顾衍从门上方的气窗往里看。屋子里很暗，只能看见一些旧家具的轮廓。他试着推了推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能推开一条缝。
“这地方没人住很久了。”他说。
苏念站在他身后，一直没动。她的眼睛盯着二楼左侧的窗户。她记得那里是自己的房间。小时候，母亲常在她床前给她讲故事，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
“进去看看？”顾衍问。
她点了点头。
两人从铁门缝隙挤进去。院子里空气湿润，草叶上挂着露水。苏念踩在青苔石阶上，小心地走到楼门前。木门比铁门更破，锁已经掉在地上，门板斜着，一推就开。
屋内霉味很重。地面是水磨石，墙皮大块剥落。客厅正中有一张旧方桌，桌上放着个玻璃瓶，瓶里插着几根已经发黑的竹签。苏念一眼认出，那是母亲用来占卜或记录的东西。
“以前她喜欢拿竹签教我认字。”苏念轻声说，手指在桌上划过，留下一道灰印。
顾衍没有说话，四处查看。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照向墙壁。墙角有几处颜色明显不同，像曾经贴过什么东西，又被撕掉。他凑近看，在墙缝里发现一小片纸角，抽出来是半张照片。
照片已经发霉，只剩右半部分。上面是个男人的侧影，穿着白大褂，站在一间实验室里，正低头看显微镜。男人身形挺拔，虽然只有侧脸，但顾衍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是……我爸。”
苏念走过来。顾衍把半张照片递给她。她看着那个侧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好像也见过他。”她声音很轻，“很小的时候，他来过我家。和我妈妈在书房说话，说到很晚。我记得他身上有股消毒水的味道。”
顾衍看着她：“你从没跟我提过。”
“我那时候太小，后来记忆也混了。直到刚才看到这照片，才想起来。”
两人站在昏暗的客厅里，仿佛被旧日的光影轻轻裹住。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人把一本硬皮书从高处推到地上。
顾衍瞬间抬头，手按在腰后。苏念也屏住呼吸。
“你听见了？”
“嗯。”
顾衍示意她留在楼下，自己放轻脚步朝楼梯走去。楼梯是水泥砌的，积满灰尘，脚踏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一半，发现楼梯转角的墙皮上，有新鲜的抓痕，四道一组，很深，从墙面向下延伸。
他心里一沉，继续往上。二楼有两扇门，一扇半掩。他先用手机光扫了一下半掩的房间，里面堆着旧纸箱和几件衣服，没有人。
另一扇门关着。顾衍握住门把，慢慢拧动。
门开了。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旧木床，靠着窗。床板上有薄薄一层灰，灰上却有一圈干净的印子，呈人形，像有人不久前在这里躺过。
窗户正开着，冷风灌进来，带着外面树叶的沙沙声。顾衍走到窗边，往下看。院墙外的小巷里，空无一人。
他回头，发现床头靠墙的一角，放着一小片折叠的黄纸。他捡起来，打开，是半张符，和叶青给他们的那种很像，但上面的字是反着写的，像从镜子里映出来。
顾衍捏着那半张符，心里发冷。
这个躺在苏念旧床上的人，是谁？
他下楼时，苏念还站在原处，手电光照着她的脸，神情有些恍惚。
“楼上没人。”顾衍说。
“但那个响动……”她没说完。
顾衍把半张符递给她看。苏念接过，只一眼，脸色变了。
“这符是倒着画的。”她说。
顾衍点头：“叶青说过，归墟的符是逆符。这里可能被他们的人来过。”
苏念把符收起，没再说话。
两人退出小楼。院子里，天光已经大亮，但四周依然安静得不像有人居住的地方。顾衍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开着的窗，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走吧。”他说。
苏念没动，轻声说：“顾衍，我好像又看见她了。就在那扇窗后面。”
顾衍顺她的目光看过去。窗户空空荡荡，窗帘早已没有，只剩窗框。什么都没有。
但他没有说“你看错了”。
他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先回去。我陪你查清楚。”
苏念垂下眼，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院门时，苏念的包里，那本被黑布包着的笔记本，无声地裂开了一条细缝。灰蓝色的封面下，像有某种极细的血丝，缓缓爬过纸页。
它似乎闻到了旧日的气息。"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6636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