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29177" ["articleid"]=> string(7) "740843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37章" ["content"]=> string(3654) "明夷把眼睛挪开了。他不是没看见。他是看见了赶紧挪开。他从小就知道盯着人看不对,何况是个女生,何况人家还不知道。

他往下走了两步,从她旁边过去。

过去的时候他闻见一股味道。很淡。不像香水,也不是宿舍楼里那些女生身上那种甜的东西。是布晒过太阳的味道,晾了一整天收回来,叠好了压在柜子最底下的那种棉布。他外婆家的被子就是这个味。

他在她后头那个位子坐下来,把包放到脚边上,坐了一会儿才把书拿出来。

那一柱光后来挪走了。云合上,屋里重新暗下去,白衬衫也就不亮了。

她桌上摆了两本笔记,一本摊开,一本压在胳膊底下。摊开那本上头是竖排的手写字,密密麻麻,一看就是好几个人的笔迹,一茬压着一茬往下抄,抄到后半本墨色就变了,从黑变成了一种发褐的颜色。

那个背从上课坐下到下课,一次也没有塌过。

明夷一整节课看见的就是这个背。他不是在看她,他是发呆的时候眼睛正好落在那儿。可他坐到半节课上,心里冒出来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她坐得那么直,坐一整节课不塌,那得多累。

他愣了一下。其实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个。

课上到一半,他眼睛落在她袖子上。那件衬衫的袖子学校裁得都一样长,到腕骨为止,可她那一件不是。她那一件放到了指节上头,多出来的那一截贴着手背垂着。她翻页的时候只伸出两根指头,捏住纸角,往上一挑,翻完那两根指头就缩回袖子里去了。

“那是她家的。”老霍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扔出去半尺远,“她家里传的。”

“传的什么。”

“笔记。”老霍打了个呵欠,打得眼泪都出来了,拿手背抹了一把,“世家的孩子上这门课不是来学的,是来对的。老师讲的那些,他们家里早讲过一遍,他们坐这儿是核对哪一句不一样。”

“不一样怎么办。”

“不一样的时候最热闹。”老霍说,“信自己家那本。这门课上最难教的就是他们,你说东他说西,人家那一句他爷爷教了十年,你敢跟人家爷爷较劲吗。”

“那你呢。”

“我这种人最好教。”老霍把两条腿伸到前排椅子底下去,“我什么也不知道,老师说什么我信什么。反正我也记不住,记住了也用不上。”

明夷把自己那本教材摊开,学校统一发的,塑封拆开还没几天,纸白得刺眼,翻起来哗哗响,像一沓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东西,跟前排那些一比像是两样东西。他往两边看了看,这一排坐的多半也是这样的书,白,新,硬,没有一本上头有字。

上课铃响了。教授是个瘦高个,六十上下,一件深灰的西装外套,袖口磨出了亮,走上讲台的时候手里只捏着一支粉笔,没有讲稿,也没有书。他把粉笔在讲台上磕了一下。

“这门课,”他说,“教你们怎么读一句被人抄错了的话。”

他背过身去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写得又慢又稳,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

讹,脱,衍,倒。

“抄错只有这四种。写错一个字叫讹,漏了一个字叫脱,多了一个字叫衍,前后颠倒叫倒。”他把粉笔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粉,“四千年的东西,一代一代往下抄,每一遍都在错。你们手里这本书,从来没有一个人见过它原本长什么样。”"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662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