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话。”
那三个字不重，可是屋里听见了。离得近的那几个先停下来，跟着停下来的越来越多，椅子响的声音一点一点少下去，到后来只剩下最远那一角还有两个人在小声比划。有人回过头。有人干脆转过整个身子。
明夷不敢动。他还顶着那道光坐着，眼睛睁着，看得见教官的脸，也看得见教官身后一圈人的脑袋，一个一个从桌子上头探过来。
教官把手电关了。他没有说行了。他站起来走到讲台那边，从一摞纸里抽出一张，低头看了一会儿，拿着那张纸走回来，在明夷对面重新坐下。
“你学号多少。”
明夷报了。教官在那张纸上从上往下找，找到一行，拿指头按住了。
“九档。”
“是。”
“上礼拜典藏部照过你了。”
“照过了。”
“他们跟你说什么。”
明夷想了一下。他想的时间不长，可是那间屋子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在墙根底下响。
“他们说机器没有坏。”
教官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张纸对折，放到桌上，又拿起手电。这一回他没有说别眨，他自己把身子往前压，压到两个人的额头差着不到一拳，然后把手电打开了。
光又进来了，比头一回还亮。
明夷这一次看清了教官的眼睛。那两只眼睛离他很近，虹膜浅灰，灰里散着一圈更淡的黄纹，而在瞳仁边上有一样东西。很小，不动，边缘是硬的，像一小片翘起来的铁皮。
他看见了。他一个新手，盯了不到三秒钟就看见了。教官刚才说过老手一眼，新手要盯很久还十有八九看错，可他一眼就看见了，而且他知道自己没看错，那东西就在那儿。
那我的呢。
他忽然很想知道自己的是什么样子。他这辈子没这么想知道过一件事。可是他看不见自己的。这个东西照不着自己，人只能看别人的。
教官把手电关了，往后靠回椅背上。他抬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从眉毛一直抹到下巴，抹完那只手在膝盖上停了两秒。
“行。”他说，“你坐着。”
他站起来，转身冲屋里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大。
“继续照，还有十五分钟。”
屋里没有一个人动，谁也没有伸手去拿桌上那面镜子。
“听不见吗。”
椅子这才又响起来。声音起得很勉强，比刚才小得多，而且有几个人一边照一边还在往这边瞟。明夷听见后头有人用挪威话问了一句什么，很短，另一个人回了两个字，也很短。他一个词也听不懂。
其实听得懂也没用。他心里已经把那句话替他们说完了。
他坐在原位没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了大概半分钟，然后站起来去还镜子。
他把桌上那面镜子拿起来，用袖子把镜面擦了一遍，擦完翻过去把背面也擦了，走到墙角那个柜子跟前，把它放回那一摞的最上头。放的时候他把它摆正了，跟底下那一面的边对齐。屋里还有十五分钟下课，别人都在照，只有他一个人在还镜子。
回到座位上他把手压在桌面上。桌面是凉的，木头上那层清漆磨掉了一块，露出底下发白的茬。
刚才那一整节课，教官讲的是怎么看。要近，要对视，老手一眼，新手要盯很久，看完要说出你看见什么，说错了不要紧。
可是轮到他，教官照了三回，换了两次眼睛，起身去查了学号，还问了他上礼拜典藏部说了什么。"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662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