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29168" ["articleid"]=> string(7) "740843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28章" ["content"]=> string(3693) "他又往回翻了几页。有一处那个人写着写着把一整行划掉了,划得很干净,横平竖直四道杠,划完在旁边重写了一遍。重写的那一遍跟被划掉的那一遍意思是一样的,只是句子更短。

改的是自己。明夷看着那四道杠看了一会儿。他见过这种人。这种人交作业之前会把整张纸重抄一遍,抄完了觉得还是不行,再抄一遍。这种人一辈子不会说自己辛苦。

他在心里试着摆了一回,摆成一个戴眼镜的老先生。

摆不上去。老先生不会跟一本书较这个劲,老先生会写信去骂作者,骂完署真名。而且老先生用钢笔。

可这手字是簪花小楷。这四个字是他们高中语文老师说的。高三那年有一张卷子发下来传着看,全班都伸脖子,那张卷子的字就是这个路子。那天外头在下雨,卷子传到最后一排的时候纸边都潮了。小,匀,起收都收得住,一笔不连,写在格子里还往里缩一圈。老师拿粉笔敲了敲黑板,说这叫簪花小楷,说你们男生一辈子学不来。写那张卷子的是个女生,坐第三排,一个学期说不了十句话。

所以是个女生。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搁了一会儿。

手一定白,指头细,指甲剪得极干净。写这么小的字,指甲长一点就挡着了。人不会太高,她要够那道天头,得把脸压得很低,个子高的人低不下这个头,腰会酸。头发大概拢在脑后,拢得紧,不然垂下来要扫到纸上,扫花了那些铅笔道子。他连她坐哪儿都替她想好了。靠西墙这一排的第二张桌,那儿离这一格最近,抽了书三步就到,抽完回去接着写,写完再送回来。

她一定很好看。

这一条从哪儿来的他自己也说不上。前头那些多少还沾着点边,这一条一点边也不沾。可他就是这么想的,想完还挺笃定。

他不知道那是谁。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同一个人。他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完发觉自己一样凭据也没有。三处笔迹像,如此而已。老霍要是在这儿,一定会说你这就叫瞎猜,你这就叫想媳妇想疯了。

可他还是想知道。他这辈子没这么想知道过一件事。他想知道那个人多大,是不是也在这栋楼里坐着,是不是也一个人吃饭,是不是也有一份断句作业做不出来。他想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跟一本没人要的书吵一整本。

其实知道了也没什么用。他跟人家又不认识。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灯自己灭了。

那是定时的,一刻钟不动就灭。他伸手把绳子又拉了一下,灯重新亮起来,亮得他眯了眯眼。

他又把封底那张借书卡抽出来看了一遍。横格,两栏,六十二年,一行也没有。他手里还捏着那支铅笔。

他把卡插回去了。

他把那本书插回原来那一格。插的时候他数了一下,从那一排的头数过去,第十七本。他也不知道自己数这个干什么。

回到阅览大厅,他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天已经黑了。高窗外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玻璃上映着满厅的绿灯罩,一盏接一盏地排到看不见的地方去,像一条停在水底下的船。八月底了,这地方黑得一天比一天早,据说到十二月,日头整天都不露一次面。这栋楼底下还压着六层,越往下越冷,一层一层地铺进山根里去,谁也说不清究竟有多少架、多少格、多少片。而这一整栋楼,四千年的东西,几十万个名字,此刻只有满厅这些低着头的人,笔尖沙沙地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6623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