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外套翻过来，看最底下那一颗。那一颗从来没扣过。外套穿在身上，最底下那颗永远落在腰以下，一叉腰就顶着，谁也不会去扣它。
他把线咬断，把那颗拆下来，缝到第二颗的位置上去。
缝的时候右手不好使，他把针紧紧地捏在左手指头里，一针一针地往过穿，穿一针停一下。穿了七针。他数着的。
缝完他把外套抖了抖，从上到下一颗一颗扣过去。扣到最底下，那儿空了。他伸手在那个位置上按了一下，布是软的，底下就是他自己的胯骨。
反正也没人看这儿。
很是莫名其妙。
一张纸，正反两面，上头印着三段古文，没有标点，没有注，题目只有一行：断句，并指出所据。底下留了半页空白。老霍拿到手看了两眼就笑了，笑得很响，把前排一个女生吓了一跳，那女生回头瞪他，他赶紧把脸低下去，低下去还在笑。
“这个我熟。”他说，“这三段我见过八回了，我留了三年级，年年都发这个，一个字都不带改的。”
“那你会做？”
“我会做我还留级。”老霍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翻得哗啦响，“我跟你说，这玩意儿不是考你会不会断，是考你家里有没有书。你要是家里有那一套，你爹从小让你背，背不出来打手心，你二十分钟就完了。你要是没有，你查一个礼拜也查不明白。”
明夷把那张纸对折，压进课本里。食堂那会儿吵得很，隔壁桌几个二年级的在争一件什么事，争到后来有人拍了一下桌子，餐盘跳起来又落回去，汤洒了一点。没有人管。
“你看第二段。”老霍伸过手来在纸上点了一下，“这一段是从《周礼》里挖出来的，可它中间少了两句。少的那两句在别的本子里有。你要是照这个本子断，你就断错了，断错了扣一半分。可你怎么知道少了两句。”
“怎么知道。”
“你得见过别的本子。”老霍把手收回去，很痛快地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抱在脑后，“所以我说，考的是你家里有没有书。姓那几个姓的，家里书房比咱们这食堂大，他们那种人生下来就在书里泡着。剩下的人就在这儿泡食堂。”
“那你家里有没有。”
“我家有地。”老霍咧了一下嘴，“我们家祖上八代种土豆，你要是考我土豆我能考满分。”
明夷笑了一下。他把那张纸从课本里又抽出来，看了一遍第二段。那三十几个字他一个一个都认得。
下午他去了图书馆。外头风很大，从峡湾那头上来，云压得很低，刮得人耳朵疼。他一路紧紧地缩着脖子走，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厚门，一股暖气兜头压下来，他的眼镜片子当时就白了。他站在门厅里等着那层雾自己退下去。
图书馆是全校最大的一栋楼，比宿舍楼、比教学楼、比广场东边那栋石头楼都大。它贴着山根盖，一半嵌在岩里，从广场上看只看得见三层，绕到侧面才知道它往后头还铺出去很长一截。门厅挑得极高，抬头看是一排横梁，梁上蒙着灰，灰里有一层看不清的东西静静地飘，被高窗打进来的光照着，像一缸静水里悬着的浮尘。
他站在那儿的时候有点犯怵。
前天他就是在这栋楼里，只不过前天走的是另一头，上的是三楼西头那条走廊，坐的是墙根底下那把木头椅子。那天他从楼里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到山背后去了。今天他从正门进来，走的是这一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662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