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29159" ["articleid"]=> string(7) "740843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9章" ["content"]=> string(17585) "已经是黄昏了。

往下落日半身溶于海面,往上漫天橘红的火烧云烧满天,浪涛明灭来回清翻,推过去昏黑,推过来泛开一圈一圈的暖黄,几百号人影攒动,在天地中央。

程明夷起身揉了揉腰。

其实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再也不用关心家里那些琐事了,没有死气沉沉的餐桌,没有旁人对爸的指指点点,连爹妈吵架都再也不用关心...只不过见不到外婆罢了。可那又怎样呢?人终归是要告别的,要么从别人嘴里知道,要么,就是自己亲眼见到。至少、至少还有姐姐陪着,无聊倒不无聊,就是孤寂了些,寡淡了些罢。何况这里还有一帮神经病呢?

广场上一堆靓女俊男在嬉笑打闹,他突然觉得说不定是青春把天烧到这么火热的。

现充都爆炸吧!

“喂喂喂,我可没说过要跟你一起过日子啊。”

“谁、谁说”,他口吃了下,“谁说要跟你一起过日子呀。”

“你看你怂那样儿”

“等下,你能直接听到呀?”

“我又没说我听不到”

你这不是耍赖吗。

“现在不把我当幻听了。”

哦对对,这个声音是幻听来着。嗯,一定是。这几年没想过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吧?

他在脑子里清了清,夕阳晒得耳根通红。

“收——简——啦——!”广场上悠悠扬扬荡开。

“终于收书了累死了快。”

“老规矩谁摊的谁收。”

“我去我忘了晒那儿了咋办。”

程明夷听着旁人说话,也弯腰慢慢收书。

峡湾的风凛冽而急躁,一来就清寒无比,让人忍不住抱着膀子牙关打颤。程明夷这么想着,远处的湿气随风而至,打在身上清畅爽然。风里有些润润的水腥味,还能闻到湖山的雪气夹杂闷闷的烟熏味。烟熏味?!

“着火啦!”

他妈的风里怎么会有烟熏味?

他抬头,西南角的黑烟越冒越浓。

黑烟从最西南那排废架子后头冒,起先只有一缕,细得像谁在那儿点了根烟,被风一撕就散了,散完又冒出来一缕,比刚才那缕粗。

第三缕的时候,火露头了。

它没有腾起来,贴着地走,顺着散在石头上那一层麻絮往东边爬,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黑,黑里星星点点地红着。麻絮干了一整个夏天,火走过去像有人拿舌头舔了一路,舔到哪儿哪儿亮一下。

火头前面三四米就是摊开的简。

“着了——!”

紧接着整个广场就翻了。

几百双鞋同时踩在石头上,从西边往东边涌,涌过来的时候地都在震。有人在喊什么,喊的是挪威语,是英语,是日语,混在一块儿谁也听不清。原先蹲成一片的人一个接一个直起来,像一阵风刮过一片压弯了的麦子,从西边一直刮到他脚跟前。

“捡起来。”

姐姐的声音扎进来,很短,很急。

“什么。”

“你脚底下那捆,捡起来。”

他低头。刚打好的那一捆躺在脚边,绳子勒得死死的,是他今天抬的第十四捆。

他把它抱起来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抱着它往前跑了四五步,跑到区口那条道上就再也过不去了,前头全是人,往西边挤,肩膀撞肩膀。有人从侧面顶上来,那一捆的边硌进他肋骨里,他闷哼了一声。

“抱着那玩意儿干什么,扔了。”

他没扔。

他侧过身子把那捆护在怀里,贴着人流往边上蹭,蹭到石阶那儿,弯腰把它放下去。放的时候他还把它往台阶的立面靠了靠。

那儿背风。

他直起腰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在干什么。

然后他跑了。

跑到西南角,他先看见的是烟。火在烟底下。烟横着走,被风压得贴地跑,跑到人腿那么高才散,散开的地方全是人腿。他冲进去的时候眼睛立刻就辣了,眼泪自己往外淌。

有人拎着水桶从东边冲过来。

“别泼。”

那两个字从三四个方向同时炸出来。有人扑上去抱住那人的腰,两个人一块儿摔在地上,桶脱手飞出去,水泼在离火还有三丈远的石头上,泼开老大一片,在灯光底下亮得刺眼。

“水毁简。”按着他那人一边喘一边吼,“泼一次全废,你知道不知道。”

那人被吼懵了,呆呆地坐在地上不动。

明夷站在那儿,脑子里空了两秒。

他这才明白,救火不能用水。

那要用什么。

一件工装从他眼前飞过去。

那女生从火跟前扒下身上的罩衣,两只手抖开,兜头盖在最外那一摊上,整个人跟着扑下去。

“脱衣服。”她的脸贴在布上,喊得声音都劈了,“都他妈脱衣服。”

明夷的手已经在解扣子了。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解的。塑料扣子硬,他戴着手套解了两颗解不动,索性两手抓着领口往下一扯,扯掉了一颗,那颗扣子弹在石头上,蹦了两下,不见了。

他扑上去的时候听见自己膝盖磕在石头上。

那一下很响。可是不疼。他知道那儿明天要青一大块,可是那一刻一点也不疼。

底下是烫。

隔着一层布,那股热顶着他的胸口往上拱,拱到脸上。他把脸别开,左边是另一个人的胳膊。那人也把脸别过来,两个额头几乎抵到一起。那人眼睛里全是水,嘴张着,喘。

“压住。”

“再压。”

烟从布缝里挤出来。不往上走,横着钻,钻到他鼻子底下就散不开。他吸了一口,整条气管像被人拿砂纸从里头刮了一遍,呛得他整个人往前一伏,脑门磕在自己胳膊上。

那味道不对。

烧布不是这个味,烧木头也不是。这个味甜,闷,底下压着一点像药。他在县医院走廊里闻过类似的东西,可是又不像,他想不起来那是什么,他也没工夫想。

有人在他旁边数数。

那声音抖得厉害,像一个人一边跑一边报数,每个数都不连着,中间还夹着喘。数到十七的时候那人被呛住,咳得整个身子都在动,跳过去两个数,从二十接着数。

明夷跟着那个人数。

他数到二十二的时候,压在他左手底下那一块地方凉了一点。

他不敢动。

他想抬头看一眼,可是他不敢抬,他一抬起来,压在这一块的劲儿就少一份。他把脑门重新按下去,按在自己那条烧糊了的袖子上。

他侧过脸,看见了那个穿开衫的。

那人从西边那一区跑过来,跑得不快,一步没停。跑到火边上,两只手把那件深灰的开衫从头上脱下来,抖开,压在最靠外那一摊上,跪下去,用整个上身压住。

那件衣服顶谁三年生活费来着。

明夷想不起来那个牌子叫什么了。

那人从头到尾没有喊一声。

有人踩到了他的手。

不是故意的。那人从他背后跨过去,鞋跟正好碾在他右手上。他叫了一声,那一声被布闷住,没人听见。右手掌心那两个泡早上就破了,这会儿夹在石头和鞋底中间,他觉得那儿整个裂开了。

他没有把手抽出来。

“老霍你别过来。”有人在那边吼。

“为什么不让我过来。”

“你身上带着土啊,你一撒不就全完了。”

“土是灭火的。”老霍已经挤进来了,工装脱下来往火上一盖,整个人跟着扑上去,“我们家祖上都拿土灭火。”

“那是着火的时候。”

“这不正着着火吗。”

“简怕土。”

“简也怕烧。”老霍隔着一层布喊,“你说它是宁可烧了还是宁可脏了。”

底下没人接。过了两秒有人闷声骂了一句你闭嘴吧,然后一堆压着的人开始笑,笑得那一层衣服都在抖。

明夷也笑了。

他笑得很短,笑到一半被烟呛住,咳了两声,咳完发现自己一脸的泪。他分不清那是烟熏的还是别的。

数数那人数到三十。

压在最上头的几个先起来。

火灭了。

灰烟从那堆衣服底下慢慢地渗出来,贴着地走一段才往上飘,飘到人高的地方就散了。整个西南角像刚下过一场雨,湿,黑,冒着白气。

有人把自己那件外套从上头揭下来,翻过来看。背上烧了个洞,洞边还是黑的。

“我那件是新的。”

“你就该拿它挡。”

“我知道我该拿它挡。”那人把外套抖了抖,抖完又穿回身上去了,“我就是说一句。”

底下有人笑,笑得很短,笑完就没人接了。

衣服一件件被揭起来。底下那一片黑,混着灰,混着没烧完的麻絮,有几件直接粘在了石头上,揭的时候撕开一层。

谁也没说话。刚才那一阵哄笑过去以后,整个西南角就静下来了,静得能听见广场那头还有人在收简,竹片碰竹片,一声接一声。

那一堆里最靠外的一捆已经烧透了半边。

他跟着蹲下去,几乎是最先的那几个。他把上头压着的衣服一件件掀开,掀到底下那捆的时候,麻绳已经断了,简散开来,最外那几片焦了一半,边上还带着火星。

他伸手把那一捆拖了出来。

等他把那捆拖到石头上,指头才开始疼。右手掌心那一块,早上磨破的泡上头又添了一片红,红得发亮,中间已经鼓起来了。他试着把手握成拳,握到一半就停住了。

第二天上课他握不住笔。这件事他后来没跟任何人说。

他把散开的简一片片捡起来。

有的焦了边,有的整片黑了,有的还是好的。他捡到第七片的时候手停住了。

那一片没烧着。它压在最底下,只是烤得发烫。

那上头是空的。

不是烧空的。

他把它举到还没散尽的火光底下,侧过去让光斜着扫。那一小块和旁边不一样,纤维是散的,起了一层很细的毛,在斜光底下看得见那层毛立着。

他很久没见过这个东西了。

上一回是在六月,在他们县图书馆二楼那间没人的书库里。一本一九九三年编的县志,硬壳,蓝布面,烫金的字磨得只剩一层浅印子。他把书往窗口挪了挪,日头正好,光从那一页上斜着扫过去。

那一栏也是这样。纤维散的,毛立着。

他在那间屋子里坐了一整个夏天。

“姐。”

没有人应。

“姐,你看这个。”

风从东边过来,把火场那边残下的烟吹散了一些。他举着那片简,等了很久。

那边一句话也没有。

从他捡起这一片起,她就不说话了。

“这一片被人刮过。”

他没有跟谁说。他说完才发觉旁边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老头。

他没看见老头什么时候从外圈过来,那人就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还是那件灰毛衣,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戴手套。老头背对着火,脸在暗处,明夷看不清他的表情。

老头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了明夷很久。久到明夷开始不自在,久到他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太满了,想找一句话把它收回来。

“你怎么知道。”老头说。

“我们县图书馆有一本县志,我、我看到过的。”

老头没有再说话。

他伸手把那一片从明夷手里拿过去,动作很轻。他把它举起来,举到跟眼睛平齐,也侧过去让光斜着扫。

他看的那个位置,和明夷刚才看的位置一模一样。

风把烟又吹过来一股。两个人都没有动。

“你叫什么。”老头忽然问。

“程明夷。”

老头把那片简还给他。

“我在找一个名字。”老头说。

明夷没听懂。他等着下文,等了几秒钟也没等到。老头把两只手重新垂下去,转过身,顺着他一整天走的那个圈,慢慢地往外圈那边走了。

背有一点驼。走三步,停一下。

明夷站在原地,手里还紧紧地捏着那片简。风从背后过来,那片简的边在他指头底下轻轻地翘了一下。

九点,清点开始。

灯从四面架起来,白得刺眼,把广场照成一片没有影子的地方。人站在那底下脸色全是青的,像一屋子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所有人按区排队,一摊摊往回点,点完一区报一区,报给东边那块板子。写榜那个人早换了别人,油笔换成两台笔记本。

“西一区,八千三百一十二。”

“西二区,七千九百。”

“慢点报,我打不过来。”

“你打不过来关我什么事,我在这儿站了十四个钟头了。”

这一夜谁也没走。

“几点了。”

“十一点四十。”

“还有几个区。”

“四个。”

“那我坐会儿。”

“坐吧,反正轮不到咱们。”

有人坐在地上就睡着了,坐着睡的,脑袋往前一点点。旁边的人把外套盖在他身上,那件外套背上还烧着一个洞。

明夷那一区排在中间,前头还有六个区,他就一直站着。站到十一点多腿开始麻,他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手上那一片红肿得越来越明显,碰一下就疼,他把手插在兜里没让人看见。

“你说会不会有人被开除。”前头一个女生忽然回头问。

“为什么开除。”

“烧了东西啊。”

“又不是谁点的。”

“那就是查不出来才要找个人。”那女生说,“去年隔壁那栋楼跳闸,最后不也记了个人。”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跳闸没烧着东西。”

那女生想了想,没再说话,转回去接着排队。

那捆烧过的简被单独抬到东边去了,装在一个铁盒里。他捡起来的那一片也在里头。

一点多的时候老霍找过来,手里拎着两个纸杯。

“喝。”

杯子里是热的,很甜,甜得发腻。明夷喝了一口就知道那是什么了,冲的那种速溶,他们县城超市里两块钱一小袋。

“哪儿来的。”

“东边发的。”老霍在他旁边蹲下来,也不看他,“你手怎么了。”

明夷把手往兜里塞。

“早看见了。”老霍说,“捡东西那会儿。”

“不疼。”

“我又没问你疼不疼。”老霍喝了一口,砸吧了两下嘴,“我问你怎么了。”

明夷没说话。

老霍也没再问。两个人蹲在那儿把那杯东西喝完。老霍把纸杯捏扁了塞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

“今年这一出,”他说,“我在这儿八年没见过。”

他说完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别乱说话。”

广场上的灯忽然暗了一档。

东边架着的那四台探照灯同时压低一格,压得人脸上那层青褪下去,褪成一种发黄的暖。有人抬头看灯。有人已经往东边转过去了。

“Test Speak.”

紧接着喇叭发出三声短鸣。

广场上转瞬噤声,四周只有风声不断斡旋。

几百个人站在那儿,工装脱了一半的,光着膀子的,头发上全是灰的,手里还攥着没揭下来的外套。刚才还在笑的那几个二年级的把嘴闭上了。有个人一直蹲着,这会儿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那一声在整个广场上听得清清楚楚。

“曝书日,第一千七百六十二次。”

那声音从四面同时下来。落在石头上,落在人身上,落在那几十万片摊开又收拢的东西上。平,稳,一板一眼,每一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一个音也不含糊。

“出库,简牍三十九万四千七百一十二片。”

没有人动。

“西南区受损,四千三百零八片。焦损三千九百一十一,全损三百九十七。”

有人吸了一口气。

三百九十七。那是几百个人趴在火上压了三十秒,没能保住的数。

“已核。”

那个声音停了一下。

停得不长,一秒,最多两秒。可是明夷这辈子没见过几百个人在同一秒里一起不出气。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听见远处峡湾里有水声。他听见旁边那个人的手指头在自己裤缝上刮了两下。

“入库。”

又停了半秒。

“简牍,三十九万四千七百一十二片。”

三秒钟。

广场上一点声音也没有。有人在心里把那两个数对了一遍,有人对得慢一点,有人干脆没听清,扭头去问旁边的人那是多少。

那两个数一模一样。

“一片没少。”

“真的。”

“一片都没少。”

“那烧的那捆呢。”

“烧的那捆点过了,都在。”

一群人开始欢呼。有人把手套扔上天,有人抱着旁边的人跳。二年级那几个记分的坐在板子底下笑,笑着笑着有一个哭了,被旁边人笑话,他就一边哭一边骂人。

明夷站在人堆里。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看了一眼掌心那片红,又把手插了回去。

那一栏是空的。

他亲眼看见它从火里出来,他亲手捡起来的。纤维是散的,毛是立着的。整个广场几百个人,三百多双眼睛看着那个角烧起来。

而册子上说,一片没少。

他想起东边那个铁盒。烧过的那一捆装在里头,他捡起来的那一片也在里头。那些都点过了,都算进那四千三百零八里去了。

那就是说。

加上那一片,三十九万四千七百一十二。

不加那一片,还是三十九万四千七百一十二。

他站在那儿,把这道题在心里算了两遍。

他没有算错。他很少算错。"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662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