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29158" ["articleid"]=> string(7) "740843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14418) "两点多,整个广场响成一片。

不只一声一声地响,反而一层层地响。东边刚落下去西边就起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一挂受了潮的鞭,噼里啪啦,断断续续,中间还夹着几声很闷的,那是压在底下那些片子在使劲。有几片弹得高,翻个身落回原处,落下去又是一声。风从峡湾口进来,从简上过一趟,那声音就跟着风往东走一段,走到广场那头去了。

“下雨了下雨了。”有人在西边喊。

“下柠檬的雨。”

“晒你的吧你。”

明夷蹲在西七区里,头顶上那片光白得睁不开眼。他从早上到这会儿没坐下过,两只手隔着棉线手套还在发麻,指头一屈一伸都有点不听使唤。可是他抬起头来看了很久,看那些简一片片地弹,看几百个人在这一片响声里弯着腰走来走去,谁也不当回事,好像脚底下这几十万片东西一天到晚都是这么吵的。

“它们说什么呢。”

“说它们的。”

“你听得懂么。”

“我要是听得懂,”姐姐慢悠悠地说,“我就不用天天听你说话了。”

三点差一刻,第一只虫爬出来。

那是从西五区一摊简的缝里出来的。很小,比米粒长一点,通身银灰,身上覆着一层像鱼鳞一样的细片,太阳一照,那层细片就闪一下,闪得人眼里发花。它从两片简中间钻出来,在光底下愣了愣,掉头就往有阴影的地方跑,跑得急急的,一路上还打了两个滑。

“出来了。”

那三个字像是往滚油里点了一滴水。

半个广场同时站了起来。

“西五。西五出了。”有人扯着嗓子往东边喊,喊完自己先扑了下去。

“记分的呢?记分的过来。”

“别喊了你压着它了。”

明夷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身边那个跟他一起抬了一上午的男生已经把手套摘了,往手心里啐了一口,蹲了下去。

“干什么。”

“捏虫。”

“捏它干什么。”

“记分。”那男生眼睛盯着地面,头也不抬,“一只一分。”

“分有什么用。”

“年年有榜。”那男生说完就不理他了,两只手撑在地上,屁股撅着,脑袋几乎贴到简上,慢慢地往前挪。

广场东边立着一块板子,一人多高,木框,去年的旧纸被撕下来揉成一团扔在脚底下,新纸刚糊上去,边上那圈浆糊还没干透。写榜的是个二年级的男生,油笔笔帽咬在嘴里,一手扶着板子,一手悬着。

“东区,三只。”

“记上。”

“西九,一只。”

“西九你确定。我看那是个草籽。”

“草籽会跑?”

“你会跑你就是草籽了?”

底下笑起来,笑完各自散开去找虫。

这时候虫就多了。日头把最底下那几层的潮气一点点逼上来,那些虫在简里头闷了整整一年,被烤得受不了,一只接一只往外爬。有的从裂缝里挤出来,有的干脆把一片简顶开一道口子,那动静跟简自己爆开差不多,可是分得清,爆是脆的,虫顶开那一下是闷的,像有人在你背后很轻地咳了一声。

明夷这才明白他们一上午在等的是什么。

“晒书是幌子。”姐姐说。

“不是幌子。”

“那你说他们在干嘛。”

他说不上来。他看着那几百个人,工装脱了一地,头发上全是灰,白衬衫的后背湿了一大片,一个个弯着腰在几十万片东西上头找一只米粒大的虫,找着了就嗷一嗓子,找不着就骂一句,他忽然觉得他们不像在干活,像过年。

四点差一点的时候,南区那边围起了一小圈人。

明夷起先没在意,后来那圈人越围越大,有人从他这边一路小跑着过去,跑过去还回头招手叫别人也去。他跟着挪了几步。

圈子当中蹲着一个女生,两个指头捏着一只虫举得高高的,那虫在她指头底下还在扭。

“看肚子。”她说。

有人蹲下去看,看完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明夷从人缝里也看了一眼。那只虫的肚子鼓着,比别的虫肥一圈,银灰的壳被撑得发亮,透着一点极淡的青。

“这只肚子里有个人。”那女生说。

围着的人有笑的,有骂她胡说的,也有两三个没出声。写榜那个二年级的挤进来看了两眼,说了句什么,那女生就把手一松,那只虫掉在石头上,她一脚踩了下去。

“记一分。”

底下又笑起来。

明夷退了两步。

她说什么?

肚子里有个人是什么意思。

“少看点。”她说,“看多了晚上睡不着。”

那一天捏死的虫有几百只。

到四点,广场上已经没有一个人是站着的。

几百个人全趴着,蹲着,跪着,一格格往前挪,屁股撅得老高,从远处看像一片被风压弯了的庄稼。有人把工装脱下来铺在地上垫膝盖,有人干脆躺下去侧着身子看简缝。二年级那几个记分的在人堆里钻来钻去,钻一趟嗓子就哑一分。

“东三,两只。”

“刚才那只算我的。”

“算你的?我按住的时候你手还在你自己兜里。”

“我先看见的。”

“看见管什么用,看见就算你的,那我看见食堂了我怎么没吃着。”

围着的人哄地笑起来。那两个人还在争,争到后来一人一分,记分的一笔写下去,两个人都不服,可是也没有再吵,各自往两边爬开了。

西九那边有人把一只虫掰成了两段,举着两只手说这是两只。

“你缺不缺德。”

“它自己断的。”

记分的过去把他两只手上的都收了,一分没给他记,他在后头喊了一路,喊到嗓子劈了也没人理他。

装虫的铁盒学校发,巴掌大,盖子上打着孔。倒虫的地方在广场东边,一口半人高的陶缸,缸口蒙着一层细布。二年级的负责往里倒,倒一盒记一笔。缸底下已经积了一层,风一吹,那层东西会轻轻地动一下。

明夷路过那口缸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看完就走开了。

他试了三回才捏着头一只。

第一只他没捏着,手按下去的时候那东西已经跑出去半寸。第二只也没捏着,捏空了还把旁边一片简碰歪了,被人瞪了一眼。第三只他改了个法子。

他不看那只虫。

他看的是虫前头那一小块地方,两片简中间那道缝,缝在半寸开外,缝里是黑的,是凉的,虫要往那儿去。他把手轻轻地按在缝口上,等着。

一秒钟以后,那只虫自己撞进他手心里。

他捏着它站起来,脑子里嗡的一下,跟考完试对答案对上了那种感觉差不多,可是又不太一样,这一回他不知道自己对上的是什么。

“你行啊。”旁边一个高个子男生凑过来看,“再来一只。”

他又捏了一只。这回快多了,前后不到十秒。

“你哪一支的。”

“什么。”

“你家里,哪一支的。”那男生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很随意地问,像在问你是哪个省的,“我们家是北边下来的一小支,我爷爷那辈才登记上。你手上这个准头,得是有出处的。”

明夷张了张嘴。

他想起他外婆。他八九岁那年拎着壶给外婆倒水,眼睛看着窗户外头,水到杯口那一线就停了,一滴没洒,外婆把那杯水端起来说,这孩子手上有准头。他从来没想过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一直以为那就是句夸他的话,跟夸他懂事,夸他能干,夸他会算账是一路的。

“什么意思?”他说。

那男生愣了一下。

“哦,素人啊。”

他说完就转过身接着捏虫去了,跟刚才一样弯着腰,一样一步一停,没有再说别的,也没有再回头。

“他刚才说什么。”

“你听见了。”

“我问那两个字什么意思。”

“不告诉你。”姐姐说。

明夷把手里那只虫扔进旁边一个人的铁盒里,那人道了声谢,他没应,蹲回自己那一格去了。

快五点的时候老霍绕到西七区来了,两只手插在兜里,工装的下摆全是灰。

“捏着几只。”

“两只。”

“两只。”老霍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是在称分量,“头一年两只,不丢人。我头一年一只没捏着,蹲了一天,蹲到腿抽筋,回去躺了两天。”

明夷把手里的虫扔了。他犹豫了一下。

“师兄,素人是什么。”

老霍插在兜里的手顿了顿。

“谁跟你说这个了。”

“刚才有人问我哪一支的。”

“哦。”老霍在他旁边蹲下去,随手翻了翻脚底下那一摊,“就是家里没人干这个的。祖上没有,爹妈没有,就你一个。”

“那是不是不好。”

“好个屁。”老霍把一片简翻过来又翻回去,“我家干这个干了两百年,从我太爷爷那辈就在给他们拉电缆送水泥,你看我现在跟你有什么两样,还不是一样在这儿蹲着捡虫子。两百年了,也没见我多长一只手出来。”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完拍拍屁股站起来。

“别听他们的。”他说,“这帮人从小被家里念叨,念叨得跟报户口似的,见了谁都要问一句是哪一支的。问完呢,该捏不着还是捏不着。”

明夷笑了一下。

他知道老霍是在替他兜,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谢,只好说了一句师兄你去忙吧。老霍摆摆手往南边去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

“晚上给你带东西。”

“不用。”

“说的好像我会带似的。”

四点钟,榜上头三栏都写上了名字。

第一是那个盯着简看两秒就伸手的女生。她那个铁盒装满了两回,去东边倒了两趟。有人问她怎么看出来的,她说我看见它了;那人说它还没到那儿呢;她说它要到那儿。说完就跑了,跑的时候辫子甩起来打在肩上。

第二是老霍。他捏虫不用手,他从兜里摸出个什么东西撒在简缝里,虫自己就往外跑,跑出来他一把一把地抄,一抄一把。旁边有人骂他犯规。

“那是药。”

“那不是药。”

“不是药虫为什么自己出来。”

“苴茅嘛。”老霍一边抄一边喊,“苴茅怎么会是药。”

“那你倒是说说苴茅是什么。”

“是我家的土。”

半个广场又笑了。写榜那个把他的分记上去的时候还在摇头。

第三个明夷不认得。二年级的说是个日本人,一年级,不常说话,一整天一个人待在南区,谁也没见他动过几下,可是分一直往上涨。

“他怎么弄的。”

“听。”

“听什么。”

“听它爬的声。”那二年级的把油笔在耳朵后面别了别,“隔三步隔五步他都听得见。他家里祖上就是干这个的。”

明夷往南区那边看了一眼。那个人正蹲着,一动不动,脑袋微微地歪着,两只手垂在膝盖上,像是在听一样很远的东西。他那样蹲了很久,忽然伸手往左边一按,按完把手抬起来,指头里就多了一只。

他一整天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也没有笑过。

明夷后来才知道自己那天看见的是什么。

五点多,风向变了。

太阳偏过去,山的影子从西边压过来,压到广场当中就停住了。半边亮,半边暗,暗的那半边虫就不出来了,人全挤到亮的这半边,挤得站不开脚,有人踩到了简,被骂了一顿。

“别踩。”

“我踩你脚了,那是简。”

“那你踩我脚。”

底下又是一阵笑。这一天笑了太多回了,笑到后来谁也不记得是为什么笑的。

明夷没有挤过去。他站在亮和暗交界的那条线上,从这头看到那头。

他一天没干别的,就在数。

早上下来多少捆,摊了多少摊,一摊多少片,他心里都有数,他是记账的人,记账的人看什么都要在心里过一遍,改不了。这会儿他数的是虫。榜上写着一百七十六。可是他从早上数到现在,从他这个位置看出去,捏出来的虫大概是二百二十只上下。

差了四十多只。

他想那大概是有人捏了懒得去记,或者写榜的漏了几笔,或者他自己数错了。这么大一个广场,几百个人,数错太正常了。

他又数了一遍东边那一片。西三区四十来只,西五区最多,六十上下,南区那个日本人一个人就有三十几。他把几个区加起来,还是二百二上下。

他想那大概是有人捏了懒得去记,或者写榜的漏了几笔。这么大一个广场,几百个人,谁数得清。

可是他数得清。他从初二开始记账,一块五一本的软抄记满了四本,进出结余从来没差过一分钱。他很少数错。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就放下了。

那道影子的边一寸寸往东挪,挪过一摊,又挪过一摊。

明夷把手套摘下来,两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那两个泡已经不疼了,破了以后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白的,边上还翘着一点。他把手套塞进兜里,抬起头。

对面那一区里,那个穿开衫的还在。

一整天了,他还在那一区,还是没跟人说过一句话。这会儿他站着,背对着这边,正把一捆简往肩上抬。太阳斜过来,他脚底下那道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那一摊简的边上去了。

明夷看了两秒就要转开脸。

“那个穿开衫的。”

他停住了。

姐姐从早上到这会儿话很多。笑过,损过他,替他猜过老霍在喊什么,还嫌过他捏虫捏得慢。这一句忽然沉下来,沉得他脖子后头一凉。

“怎么了。”

“他欠账了。”

“什么账。”

“不该他背的。”

明夷等着她往下说。

她没有往下说。

他又等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姐,你说什么账。

那边没有人应。

风从东边过来,广场上那些简又哗啦响了一片,几十个人同时弯下腰去按。榜那边有人在喊西三区又出了一只,写榜的把笔从耳朵后头抽出来。老霍在南边不知道跟谁又吵起来了,喊的还是他家那点土。

天底下热闹得很。"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662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