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29157" ["articleid"]=> string(7) "740843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20781) "工装六点发。粗布灰罩衣,袖口松紧,几百件从广场东边那一排木箱子里递出来,递到手上还叠着,带着新布和樟脑的味道。
“这什么料子。”前头一个女生把罩衣抖开来看,“麻袋?”
“去年就是麻袋。”后头一个男生把领来的那件往肩上一搭,没有展开看。
“去年那个短。”那女生把袖子往上撸,撸到一半撸不动了,“这个给谁做的,姚明穿的吧。”
明夷套上去才发现袖子长了一截,把手背整个盖住。他往上卷了两道,卷到那两个泡露在外头,又放下去一道。他没有回去睡,三点多从底下上来就在坡道口那块石头上坐着,坐到发衣服。
广场上这会儿没有太阳。谷底比外头暗得多,八月底的清早,峡湾上头那一条天已经很亮,云在往东走,走得快,山尖上那道雪白得晃眼,可这底下还压着一层青。摊开的东西从广场当中开始,一片挨一片顺着石缝往外铺,一圈圈往外长,看不见边。几百个人在上头走,谁也没有大声说话。
带队那个女生把规矩说了一遍。顺序不许乱,哪一架的哪一格搬上来,摊在哪一块,天黑再原样搬回去,摊错了晚上对不上,对不上就得通宵数。不许泼水。不许用车。签不许调换。
“第五。”她说,“不许在广场上念出任何一个名字。”
“念了会怎么样。”有人在人堆里问。
“不知道。”
“那怎么知道不能念。”那人不肯放。
“因为一直不能念。”那女生把单子往腋下一夹,“我第一年也问过,问的是上一届那个宣法。他说他也问过。你要是有本事一直往上问,问到最后那个人,回来告诉我一声。”
没有人说话了。不知道也不许问,这个他熟。
他蹲下去,把手套里那层汗在膝盖上蹭了蹭。脚底下那一片竹子被人摊得很平,一竖行一竖行的字,墨黑得发亮,有几个已经磨掉了半边。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竹子晒得是温的,像刚从谁手里接过来。
“你别念就是了。”
他没抬头,伸手把那一片挪正了半寸。摊平了跟没摊平,在他眼里没什么两样
“你知道为什么?”
“知道。”
“那你说。”
“不告诉你。”
半山腰上有人在喊,喊了两声,隔一会儿又是两声。声音在峡湾里荡开,撞回来的时候已经软了。然后是铁的动静,很沉,很慢,像一整块什么东西架在轴上转,转一下,停一下,再转一下。广场上的人一个接一个直起腰来往那边看。
“来了。”
“转到哪儿了。”后头一个女生踮起脚。
“第三面。”
“捂着点眼睛,头一下最晃。”有人把工装的领子往上翻起来。
先亮的是对面那片崖。一道光从崖顶上横着扫过去,扫得很慢,石头一块一块从暗里跳出来,颜色从青转成褐,再转成一种发白的黄。云影从上头压过去,压过的地方又暗回来,过去了再亮。
然后光下来了。
从广场西边那道石阶上先落地。落下去那一瞬间,石头上的潮气就冒起来,一层很薄的白汽轻轻地贴着地往上走。光带一寸一寸往东推,推过第一片,推过第二片,推过站着的人,人的影子在脚底下猛地长出来,短的,黑的,硬得像贴上去的一样。他旁边那个新生叫了一声,手上那捆差点脱手,蹲下去两只手接住,接住了还呆呆地蹲在那儿没起来。有人拿袖子挡脸。有人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
明夷往后退了半步。
他昨天夜里在三层闻到的那股味道,这会儿从地上升起来了。一整夜他在地底下闻的是关着的味道,这会儿全打开了。四千年的东西一齐在太阳底下热起来,那股味道散得很快,从脚面漫到人脸上,干的,木头的,底下还压着一股霉腥味。他在县图书馆二楼闻过一整个夏天,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旧书的味道。
整个广场亮了。
“行了。”带队那个女生拍了两下手,“摊。”
活儿其实很笨。一捆二十来斤,麻绳底下别一张签,硬纸的,巴掌长。解开绳子,一片一片摊平,字朝上,片与片之间留一指宽的缝让风走,摊完把绳子和签压在那一摊的东南角,压一块石头。
“这一捆多沉。”跟他一起抬的那个男生把腰弓下去。
“二十来斤。”明夷把绳子扣紧了些。
“二十来斤个鬼。”那男生把捆往地上一墩,喘了两口。
“单子上写的。”
“单子上还写今天不下雨呢。”
明夷头两捆摊得慢,第三捆以后就快了。这活儿他会,他妈立秋以后挑太阳最好的日子晒被子,他从八岁起就是那个负责翻面的人。
“你摊得挺好看的。”
“晒被子。”
“我说呢。”
太阳升起来,广场就吵了。一开始还只是干活的声音,绳子摩擦的声音,竹片碰竹片那种很脆的响;到八点多,人就散开了。二年级的领着一年级的分区,有人拿签对号,有人扯着嗓子问西九区还有没有空地。有个女生把工装脱下来盖在脸上,仰面躺在还没摊东西的那块石头上一动不动,旁边有人拿脚踢她,她也不理。
“中午吃什么。”
“食堂不开。”那人拿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
“我知道食堂不开,我问你中午吃什么。”
“我妈寄的。”
“寄的什么。”那人凑过去。
“不告诉你。”
明夷从广场这头走到那头,一路听见的全是这些。没有一个人抱怨这一天的正事,他们抱怨的是太阳晒,是腰疼,是中午没饭,是去年谁把西七区摊错了害得全区数到半夜。他忽然想起他们县城秋天晒稻子,整条街铺满,家家户户拿竹耙子推,中午没人回家吃饭,谁家孩子从上头跑过去要挨骂。
只不过这条街长了四千年。
“今年运气好。”那个二年级的抬头看了看天。
“去年不好。”明夷跟着他往上看,天上只有几朵云。
“去年下了一场。”那人又看了一眼,像是不放心,“来得那么快,广场上几百个人全扑上去,脱衣服盖,盖不过来就趴上去拿背挡。”
“后来呢。”
“后来晴了。晒到半夜。”那人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报废了一百多片。”
一百多片是个什么概念,他没敢问。
他跟着抬头看了一眼。峡湾上头那条天很窄,两边的山把它夹成一条,云从西边过来,走得快,一朵朵不连着。他在山底下长了十八年,什么天要下什么天不下,他不用人教。
今天不下。
九点多的时候,东边那排箱子里又搬出来一批东西,是镜子。巴掌大,铜的,正面磨得很亮,背面是花纹。
“照霉的。”发镜子那人往他手里塞了一面。
“照什么。”明夷把那面镜子翻过来又翻过去。
“霉。”那人拿自己那面往背光的地方一晃,“白的一层,跟撒了粉似的。照出来做个记号,天黑单挑出来。”
“照不出来呢。”
“照不出来就是没有,那你就白站着。这一片上礼拜刚从三层搬上来,底下潮,架子靠墙,十有八九长了东西,你多照两遍。”
明夷试了一回。他把镜子端平,找了半天角度,那道光在地上晃来晃去,晃到第三回才落准。那一片上真的有一块白。旁边几个人拿镜子互相照着玩,照脸,照眼睛,照得对方直躲。
通知书牛皮纸信封里就有一面,跟这个一模一样。他一直以为学校随信送了这么一面。
广场四个角上各站着两个人,不干活,也不搬东西,就那么站着。
“那是谁。”
“执行部的。”旁边那个挪威学生头也没抬。
“站着干什么。”
那人想了想。
“不知道。反正每年都站。”
广场西边一阵闹。他直起腰,正好看见老霍从坡道口跑上来,工装拿在手里没穿,进了广场先蹲下去,从兜里掏出那个纸包,抖开,沿着地上撒了一道土。
半个广场朝他喊起来。
“霍维德,你的土。”有人隔着二十米指着他喊,喊的是中文,字正腔圆,一个音都没走。
“简怕土,怕土怕潮。”另一个跟着喊,把那个怕字拖得老长,“你上课睡觉,这个你也睡过去了。”
近处一个二年级的男生把手里的绳子往地上一摔,跑过去要抢他手里的纸包。老霍侧身让开,一边让一边举着两只手笑嘻嘻地点头,嘴里一句接一句,像是在道歉,可他一边道歉一边还在撒。撒完他才蹲下去用袖子扫。
那是最热闹的时候。土沾了广场上的潮气,一扫就成了一道灰,越扫越开,扫到后来他半条袖子都黑了,地上那一片比原来大了三倍,喊他的人比刚才更多。
老霍站起来,慢慢地把两只手拍干净,冲那边喊了一句。
“地是我家的。”他喊的也是中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扔,“我撒我自己家的土。”
半个广场笑了。有人拿绳子头扔他,他偏头躲开,绳子啪地打在石头上。
老霍那边挨完骂,弯腰一口气抱起四捆,从广场这头走到那头。别人两个人抬一捆,抬得直咧嘴;他一个人四捆,一路上还在跟人说话,走两步跟这个说一句,走两步跟那个说一句,刚才喊他的那几个二年级的这会儿全笑着骂他。
走到明夷那一区他停下来,把最上头那一捆递过来。
“师弟,累不累爽不爽呀。”
“师兄。”
“昨儿夜里下去几层。”
“三层。四层去了一趟,他们让我上那儿拿个东西。”
老霍手上那一捆停了一下,随即他就笑了。
“你不是说新生最多到三层。”
“是啊。”老霍把那捆往他怀里一送,“你运气好。四层地干净,你没觉得?我头一回下去的时候,鞋都得脱。”
“为什么。”
“瞎说的。”老霍说,他走出去两步又回头,“中午别指望食堂,我带了。”
“不用。”
“说的好像我会给你似的。”
老霍已经走出去很远,一路还在说话,走一段停一段,隔老远还能听见有人应他。
这个人从昨天晚上到这会儿跟他说了总有半个钟头的话,一句关于他自己的都没有。
十点多的时候他直起腰捶了两下,抬头看见对面那一区站着一个中国人。隔着五六十米,只看得出个子高,背挺得很直。别人都穿那件灰罩衣,那人没穿,身上是一件深灰的开衫,很旧了,两个肘子那儿磨出一层压平的光。
他旁边那个挪威学生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报了个牌子的名字。明夷没听说过。
“这一件顶你半年生活费。”那人说。他想了想,改口,“顶你三年。”
三年?
“他很有钱。”明夷说。
“有钱的多了。”那人把手里的签压好,“有钱的会让你知道他有钱。他不让你知道。”
“他是谁。”
“伍长庚。自治会的宣法。”
“什么玩意儿。”
“就是会长。”那人又补了一句,“全校最高冷、最体面、最温柔之人。”
“温柔?”
“你去问他借钱试试。”那人笑起来,“他会借你,而且不问你借来干什么,也不问你什么时候还。”
“那不挺好。”
“好个屁。”那人的笑收了,“你欠他的,他一个字都不提,你自己天天记着。”
明夷又看了一眼。那人手上戴着一副白棉线手套。左手腕上有块表,太阳一照明晃晃反光。
他竟然不看签。
这活儿的规矩是先看签,签上写第几区第几格,看完再摊。那个人不看。他抬起一捆,走过去,蹲下,摊开,起身,再去抬下一捆,中间不停,也不回头核对。二年级那个带队的路过他那一区,只扫了一眼就过去了。
“他怎么记得住。”
“不知道。”旁边那人说,“他年年都这样。我一年级的时候跟他一个区,我看了一整天,也没看出他是怎么记的。你要是想问他,他会答你,答完就没有下文了。”
再看下去就不礼貌了。明夷闷闷地低下头,接着干自己的。那一上午他往那边看了大概四五回,那个人一直在他那一区里,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不是不理人,是根本没有人过去跟他说话。有一回一个女生走过去问他什么,他答了,答完那女生就走了,前后不到三秒。
有一回明夷看过去的时候,那个人正静静地蹲在一摊简前面。蹲了很久。他不是在摊,也不是在数,他在一片一片地看,从左边看到右边,看完一行挪半步,再看下一行。
明夷收回眼睛。不关他的事。
快十一点的时候他出了岔子。
他抬着一捆往西边走,走到一半有人在后头喊,喊了两声他才听出来是在喊他。
“东边。”那个二年级的跑过来,指指他脚底下,又指指东边,“西七在东边。”
他摊错了区。西六和西七中间那条道很窄,人来人往,他从那头绕过来的时候没数,抬着东西也看不清脚下。绳子已经解了,摊了小半摊。
“对不起。”
“新生都错。”那人蹲下去帮他一片一片收,收得很快,“那条道太窄,我第一年也错。”
“会不会晚上对不上。”明夷蹲下去跟着收。
“收回来就不算。”那人把重新捆好的那捆递给他,往东边一指,“摊下去了才算。真摊错了别自己偷偷挪回来,去东头找那个拿单子的报一声,她记一笔就对得上,没这一笔就得从头数。”
他抱着那一捆往回走,走得急急的,走到自己那一格才把气松下来。他蹲下去解绳,签硌了他一下。
他把签抽出来。这一张跟别的不一样,别的签是印好的格子填号码,写得潦草的居多,有的还盖着一个模糊的红章;这一张手写,一手极小极工整的字,一笔不连,笔画收得很干净,一个字压着一个字,小得像是怕占地方。他捏着那张签站着没动。这手字他见过。七月十三号那封信,牛皮纸信封,里头夹着一张对折的纸和一面很小的铜镜。纸上的字就是这样的,簪花小楷,一笔不连。他把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的更小。
去年这一捆摊在西七区,不是西六。今年再错,就不是手滑了。
他低头看自己脚底下那一格的区号。
西七。
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墨是旧的,笔画边上起了一层毛,纸也发黄了,不是今天写的。是去年写的。他站在那儿,慢慢地把那口气吐出来。
他抬起头。广场上这时候站着几百个人,摊开的东西已经铺到看不见边,光压在上头,白得刺眼。人在那上头走来走去,弯腰,起身,抬一捆,放一捆,谁也不看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嗓子,有人笑。
他把签压回那一摊的东南角,压上石头。石头压上去的时候他手上的泡又扯了一下。
日头到了正当中,广场上就没有影子了。他蹲下去看脚底下那一片。七寸长,半寸宽,边上削得很齐,正面一行字,背面空着。字是中文。那些字他一个一个都认得,写得比印出来的还工整,可连起来他不知道在说什么。
中午没有饭。十二点一过广场上的人就散开了,没人回宿舍,都在原地坐下来从兜里掏东西吃。有人带了面包,有人带了整块的奶酪。有人从坡道那边拎上来一个塑料桶,桶里是热水,一群人围着倒。
那个日本学生打开一个铁盒子,里头是米饭和几样菜,摆得整整齐齐。围了三四个人看。
“那是什么。”
“饭。”
“我看得出是饭。上头那个黑的。”
“梅子。”那日本学生用筷子把它拨到一边。
“梅子是黑的。”
“腌过的。”
有人伸手要拿,被他用筷子敲了一下手背。
“一个。”
“一个也不给。”他把盒子往怀里挪了半寸。
“你一个人吃得完。”
“吃得完。”那日本学生把盖子拿起来挡了一下,“你们中午还有一顿呢,我这盒吃完就没了。”
“中午没有一顿。”
那日本学生的筷子停在半空。
围着的人笑起来。有一个把自己那块奶酪掰了半块扔过去,掉在铁盒子边上,那日本学生看了两秒,捡起来放进盒子里,端端正正地摆在米饭旁边。
明夷坐在广场东边的石阶上。兜里那半个面包,昨天晚上老霍带回来的,他吃了一个半,剩下的包在纸里塞在口袋,这会儿掏出来已经压扁了,硬得硌牙。石阶被晒了半天,坐上去烫。
有人直挺挺地躺下睡了,把工装盖在脸上,有人脱了鞋。有个男生坐在一摊简的正当中抱着吉他弹。
“起来。”离他最近的那个站起来吼了一嗓子。
“我垫了衣服。”那男生把琴按住,抬起半边屁股给他看。
“垫什么衣服,那是简。”
那男生把琴举起来晃了晃,挪到没摊东西的石头上接着弹,有人跟着哼。
这地方是好玩。他昨天在四层站着的时候不觉得,前天在教室里更不觉得,可是这会儿,几百个人在这块石头地上又吃又睡又弹琴,他坐在边上,手上疼,肚子饿,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他觉得这地方是好玩的。
他咽下去一口面包,这时候看见了外圈那个老头。
那老头在最外一圈走,一个人。别人都在里头吃饭,只有他一个人在走。穿的还是那件灰毛衣,昨天夜里那一件,背有一点驼。他走得极慢,慢慢地走三步,停一下,弯下腰去看,看一行,直起来,再走三步。他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戴手套,也没有拿签,不摊东西,也不搬。他就是在看。
明夷看着他从东边那一圈走到南边,走完那一段大概用了十分钟。这时候起了风,从峡湾口上来,贴着地面走,掀得摊开的那些片子哗啦响了一片,压边的石头底下一起动了一下。
“按住。”
“西九。西九的绳子。”
几十个人同时弯下腰去按。风过去了,广场又静下来。那老头一步没停,也没有抬头。
明夷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他没有过去。昨天夜里在四层那一回,那老头抬手给他指了架子上的编号,一句话都没说;这会儿隔着大半个广场,那老头也没有往这边看过一眼。
“那老头找什么呢。”
“不知道。”
姐姐这回答得很快,快得不像她。明夷没在意。
“姐。”
“干嘛。”
“咱们家后头那座山,它叫什么。”
姐姐没有马上答。“怎么想起问这个。”
“今天一天看的全是字。”他说,“看了一天,一个都不认得。”
“那跟你家后头那座山有什么关系。”
“它也没名字。”
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回西七区,下午还有大半个广场没摊完。
一整个上午,几百个人在这块地上走来走去,摊开的东西铺满了整个广场,几十万片,每一片上头都写着字,每一片上头都是一个名字。
没有一个人念出过一声。
广场当中忽然啪地响了一下。
他整个人跳起来。
声音从西五区那边来,很脆,像谁把一根干柴踩断了。他往那边看,那边的人在笑,有个二年级的冲他这边喊了一句,他没听懂。
“简在说话。”旁边那人给他翻。
“什么意思。”明夷还站在原地。
“晒透了。”那人说,“潮气逼出来,木头一紧就绷开。你等着,晒到两点多一片一片全响,站在当中跟下雨一样。”
“响了怎么办。”
“不用办。”那人躺回石头上去,把帽子拉下来盖住眼睛,“它说它的。”
他站在原地等。过了大概半分钟,东边响了一声。又过了一会儿,离他很近的地方也响了一声,就在他脚跟后头,脆得像是有人在他耳朵边上把手指头掰响。
四千年的东西在太阳底下一片一片地开口。
他从他家后头那座山底下长到十八岁。夏天在山脚下割猪草,冬天在山根底下躲风,他妈说话的时候手一指就是那边。
他不知道它叫什么。"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662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