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29156" ["articleid"]=> string(7) "740843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15638) "进来的是老霍。

他一身雨,头发贴在额头上,怀里抱着一个纸袋,进门先蹲下去,从兜里掏出那个纸包,沿着门底下那道缝撒了一条土,撒完才站起来。

“食堂关门了。”他把纸袋往桌上一放,“给你带的。”

纸袋里是两个面包和一块奶酪,还有一个用锡纸包着的东西,摸上去还温。

“我不饿。”

“你脸白得跟这纸一样。”老霍说,“吃。”

老霍坐在自己床上翻一本很厚的书,翻两页扔一边,再抽一本。

说起来这人昨天晚上讲了五分钟没停过,今天一晚上加起来说了不到三十个字。

夜里十点多,他的电脑响了一声。

学校发的邮箱他前天登进去过一次,里头空空的。这会儿收件箱里有一封新的。

发信人,阿佛洛狄忒。

曝书日 · 一年级临时差事分派 · 程明夷。

程明夷同学:

明日为曝书日。全校一年级学生须于今夜二十三时三十分前至七略甲区入口集合,参与搬运。请穿长袖。白棉线手套在你宿舍楼一层值班室,凭房号领取,已为你预留一副,中号。

搬运期间不得饮食。二十三时至次日六时食堂不开放,故已为你在今日晚餐时段保留一份加量。你未取。

另:你于八月二十七日在托运行李超重项下自付人民币四百元。按本校资助条款,该项应由学校承担。款项已于今日退回你母亲账户,回执见附件。

你抵校后尚未领取防水外套。仓库在广场西侧地下一层,工作时间九时至十七时。峡湾自九月起多雨。

如对本邮件内容有疑问,可直接回复本邮件。

阿佛洛狄忒

我身上被塞了监控?

那四百块是在虹桥机场付的。柜台后头那个女人指了指秤,他把箱子搬下来,蹲在地上开锁,把两双鞋和一床褥子掏出来塞进背包,再上秤,还是超。他排队去交了钱,回来的时候登机口已经在广播了。

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他妈不知道,老霍不知道,八云澪不知道。

而她知道他妈的账号。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腿上。屋里的暖气开着,可他从后颈一路凉下去。

但那会儿我还没入学呢。

其实这封信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是不客气的。手套给他留了中号,晚饭给他留了加量,外套告诉他去哪儿领,连九月开始多雨都替他说了。这是一封好得挑不出毛病的信。

而他看完只想把电脑合上。

“师兄。”

“咋了老弟?”

“阿佛洛狄忒是谁。”

老霍从书后头抬起头,“校务。”

“是个人?”

老霍想了一下,把书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你就当是部门。”

明夷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老霍瞄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翻他那本书。

“正常。”他说,“她管这些。”

“她怎么知道我妈的账号。”

“她管这些。”老霍说了第二遍。

“师兄,曝书日是什么。”

老霍把书合上了,往床上一倒,两只手垫在后脑勺底下。

“什么?”他说,“这么快又到这日子了。”

“很麻烦吗。”

“麻烦?明天全校最难受的一天。”老霍冲天花板伸出一根指头,“底下的东西,全部,一样不留,搬上来,摊到广场上晒一天,天黑再一样一样搬回去。四千年的家当,一年一回,从来没断过。”

“为什么要晒。”

“你家过年不晒被子?”老霍说,“一个道理。那些是竹子木头,霉了长毛,虫子一钻一个洞。晒不透,明年就少几片。”

明夷想起他妈每年立秋以后挑一个太阳最好的日子,把家里所有被子搬到楼下铁栏杆上摊开,下午拿棍子一床一床地抽。

只不过他们家的被子是四床。

“那七略呢。”

“底下那七层。”

“为什么叫七略。”

老霍没有马上答。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把书搁到一边,扭头往门口那边看了一眼。门底下那条土还在,一道细线横着。然后他冲明夷勾了勾手指头,等明夷把椅子挪过去一点,才压低声音说话。

那副样子神秘兮兮的,跟他们县城里说谁家要拆迁的人一模一样。

“这个你别往外说。”

“我不说。”

“我是说真的。”老霍说,“你要是让人知道是我讲的,我家明年那份合同就重签不上了。”

明夷点了点头。他不知道什么合同,也不敢问。

“这地是我家的。”老霍说,“不是我吹,两百年前就是。学校在我家地上办学,租约几十年重签一次。码头是我家的,公路养护是我家的,山那头那个小水电站也是我家的,你屋里那盏灯,那台暖气,是我家的水发的电。”

“那跟七略有什么关系。”

“我爷爷那时候给他们往下拉过电缆。”老霍说,“合同我见过,我爸压在保险柜里,我十几岁的时候翻出来看过一回。”

他停了一下。

“上头写着四个字。中文的。”

“什么字。”

“结绳计划。”

明夷坐直了。

“什么意思?”老霍问他。

“字面上就是在绳子上打结。”明夷说,“难不成底下在教类人猿?”

老霍看了他两秒。

“天真、师弟,这样的想法实在是——”他说,“太过天真!”

他往后靠回床头去,两只手抱在胸前。

“我家三分之二的电可全都流向学校了。”

“电?”

“七层楼,用得着那么多电吗?”老霍说,“我家那个电站,合同上写的是校区照明及附属设施。”

他冲天花板哼了一声。

“照明。”

明夷没说话。

“那底下是什么。”

“不知道。”老霍说得很痛快,“我爸也不知道。我爷爷八成也不知道。我们家只管把电送到门口,门里头的事不归我们管,也不许问。”

他说完打了个哈欠,可是眼睛没闭上。

“反正你今天晚上下去,最多到三层。”他说,“新生都是三层。”

“一年级的今天夜里搬,二年级的明天在广场上摊。”老霍接着说,“通宵。中午没饭吃,因为那天所有人都在广场上。手套发下来别弄丢,弄丢了自己去买。还有,摊的时候顺序不许乱,摊错了晚上对不上,对不上就得通宵数。”

“数什么。”

“数多少片啊。”老霍说,“少一片就是天塌了。”

他打了个哈欠。

“反正你明天就知道了。一年就这一天,底下那些东西不在地下,也不上锁。”

明夷抬起头。

“不上锁?这么放心。”

“摊在广场上你怎么上锁。”老霍说。

“那不怕人看。”

“看啊。”老霍说,“看得懂算你的。”

他说完翻了个身,脸朝墙。

他讲了这么多,从头到尾一句也没问明夷今天上课怎么样。

他把回复点开了。

第一版他写了七行。先是问好,再是自我介绍,再是说明那四百块本来就是自己该出的不必退,再是问手套要不要押金,最后问了一句您是怎么知道我母亲账户的。

他想了又想,全删了。第二版写了三行,删到只剩一行,那一行是问账号的事。他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也删了。

有些事情不能问。这个道理他很早就懂。他妈在他小学的时候有一阵子天天回来很晚,他从来没问过。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

谢谢。

三秒钟以后来了一封回执。

已收到。无需回复。

他松了一口气,把电脑合上了,去柜子里拿长袖。他找出那件外套的时候在内衬上按了一下,那一小块还硬着。

十一点前后他又把电脑打开看了一眼。

收件箱里多了一封。发信时间是四十分钟以后,正文只有三个字。

不客气。

十一点二十。

外头在下小雨,落在脸上要过一会儿才感觉出来。天还没黑透。八月底这地方到十一点还留着一点青灰,山的轮廓看得清清楚楚。广场上那块光灭了,三面镜子在半山腰上黑着,白天里晃眼的东西这会儿只剩三个方的暗块。整个广场一个学生也没有,只有几盏地灯亮着,一盏一盏往下排到码头。

七略甲区的入口在广场西边一栋矮楼里。进门是一道很宽的坡,往下走,坡上铺着两条铁轨,轨面被磨得发亮。

坡走到底是一部货梯。铁的,很大,站二十个人还宽敞,一整面墙是拉门。

一年级的人陆陆续续到齐了,六七十个,人人手上一副白棉线手套。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抱怨这个点儿。带队的是个二年级的女生,点了名。

货梯的按钮在门边一块铁板上,一竖排七个。

带队那个女生按了第三个。

他站在最里头,正对着那块铁板。上头六个按钮白得发亮,最底下那一个不亮,也比别的矮半分,像被人按下去过太多次,按到再也弹不回来。

也可能它本来就长这样。

门关上,梯子往下走。

梯子走得很稳,慢,慢到他能数出层来。

第一层过去的时候他闻见一股味道,干湿,古旧,一股霉味轻轻洋洋,像他们县图书馆二楼那个没人的书库,夏天午后他一个人坐在里头翻县志,就是这个味。第二层还是这个味,淡了一点。第三层门开了。

三层是木架子,一排一排高到顶,架上摞着扎好的竹片,一捆一捆,麻绳捆着。灯从架子中间那条走道上一盏一盏吊下来,暖黄,照得两边都发暗。地上有搬东西留下的痕,一道一道,磨得很旧了。

他跟着队伍搬。一捆二十来斤,两个人抬上小推车,推到梯口,再由另一拨人往上运。竹片碰在一起是很脆的响,一车推过去,整条走道都在响。

搬到第三趟他手上就麻了,白棉线手套里全是汗,汗浸出来把手套的边染成灰的。

“你歇会儿。”

他手上那一捆差点掉下去。

从昨天上午那间教室起,她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他叫过两回,一回在教室,一回在楼底下,两回都没人答。

“不能歇。”

“怎么不能歇?”

“别人都没歇。”

“别人手上都没磨出泡。”

他把那捆放上小推车,站在原地脱了右手那只手套。

掌心横着两个泡,靠小指那个已经破了,一层白皮翻着,底下的肉泛着红。他刚才一点也没觉出来。

“看见了吧。”

“嗯。”

“我不是心疼你啊。”她说,“我是嫌你笨。”

他把手套戴回去了,戴的时候那个破了的泡贴在棉线上,扯了一下。

“姐。”

“干什么。”

“你今天一天没说话。”

“我说了。”

“课上没说。”

她没答。

“底下也没说。”

“我又不是你养的鸟,叫一声应一声。”

他就没有再问。

他推着车往梯口走,车轮在地上滚过那些旧痕,一路咯噔咯噔。走到一半他听见她在他后头哼了一声,很轻,像是嫌他不追着问,又像是嫌他追。

搬到第五趟的时候,带队那个女生叫住他,指了指一张单子,说了一个数,让他去四层拿一样东西。

“四层。”他说。

那女生把手往梯口那边一摆,说了句什么,转身管别的去了。

他一个人下去的。

四层的门比三层重。他推的时候费了点劲,门轴上有一层油,推开以后门自己会慢慢合回来,合到最后一寸忽然快起来,咔地一声吸住了。

一进去他就知道不一样了。

这一层的架子是钢的,矮,间距密,一格一格封着,看不见里头。地面是水磨石,擦得很干净,照得出灯影。灯也换了,白的,一条一条嵌在天花板里,亮得地上一点阴影都没有。

有风。他听见风声从上头某个地方送下来,很稳,一直不停。

而且冷。他呼出去的气还看不见,可脖子后头一片凉。

他往里走了几步就停下来了。他忽然想明白刚才在三层没想明白的一件事,越往下,东西越新。三层的架子是木头的,磨得起了毛;这一层的钢架连一个锈点都没有。照理说越底下的东西该越老才对。

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看架子上的编号,走了大概二十米,听见有人说话。

他站住了。

那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很轻,说的是挪威话,他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往前又走了几步,从一排架子的尽头拐出去,就看见了。走道当中站着一个老头,很老了,八十上下,背有点驼,穿一件旧的灰毛衣,两只手都空着,也没有戴手套。这一层这么冷,他连外套都没穿。

他一个人站在那儿说话。

明夷头一个念头是他在打电话。可他没有耳机,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只手的指头还在裤缝上一下一下地敲。

那老头说一句,停一下,等一会儿,再说一句。

他停的时候不是在想词。他是在听。

明夷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水磨石上蹭出一点声音。那老头没有回头。

他就那么站着看了大概一分钟。老头一直在说,语气很平常,是跟人商量事情那样的语气,中间还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笑完接着说。

那些话里有一个词反复出现。两个音节,第一个音重一点,他听见它出现了四回。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反正不像是个词,倒像是在叫谁。

他后来把那两个音在心里放了很多遍,放到自己都不确定当时听见的到底是不是这两个音。

那老头忽然转过头来,隔着一段走道看了明夷一眼。八十岁的人,眼睛很清楚,一点不浑。

明夷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把手上那张单子举了一下。

老头点了点头,抬起手往架子那边指了指。他指的正是明夷要找的那个编号,那张单子隔着六七米,上头的字有指甲盖那么大。

然后他转回去了。

明夷从他背后过去,取了东西,从另一头绕出去。走到门口那儿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头还站在原来的地方,白灯在他头顶上一条一条地亮着,地上没有影子。他还在说。

他推门的时候听见那两个音又出现了一次。

上来的时候是三点多。

外头的雨停了,天已经开始亮,山尖上那道雪比夜里清楚。广场上一片一片摊着东西,几百个人在上头走,压低了声音说话。

他站在坡道口喘了一会儿,手套摘下来攥在手里。两只手一直在抖,这一回抖得有道理,他搬了四个钟头。

天已经很亮了。雪线那儿白得干净,底下的山还黑着,中间那一段雾横过去,一动不动。广场那头有人在喊搬东西的号子,一声接一声,喊了几十遍也没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指头已经肿了。

“真笨。”她突然开口,“昨天课上那个。”

“嗯?”

“我不是不想说话。”

“那是为什么?”

沉默。怎么老是说话说一半!不对,我跟幻听较什么劲?这里果然风水不好,呆久了容易成精神病。

其实这一夜他一样东西也没有看清楚。他在三层来回走了十几趟,抬的每一捆都一模一样,绳子一样,重量一样,上头那些字他一个也不认得。他只知道自己搬的这些东西,四千年了,一直有人在搬。"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662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