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29155" ["articleid"]=> string(7) "740843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15731) "这怎么可能呢?
这地方的人爱这么说话。老霍早上还在石阶上跟他讲古龙复苏、先贤斩龙、龙血把湖水染绿,讲得有鼻子有眼,讲完还问他要不要入社团。杀神大概也是这一路的东西,是一句行话,是一个说了两百年的老玩笑,只有他这个刚来三天的人当了真。
那张纸是另一回事。可是那两个字他也许真的就是不认识,中文里生僻字多的是。
捋到台阶底下的时候他已经捋顺了大半。
教室在二楼,坐得下两百人,一排一排往上升,最后一排比讲台高出三米。座位是木头的,扶手被磨得发亮,靠背上刻着字,一层压一层,刻了几十年,谁也认不出最底下那一层刻的是什么。
他找了个中间靠边的位子。人陆陆续续进来,说着五六种话。他左边坐了一个印度模样的女生,右边隔着两个空位是一个金头发的男生。
十点整,进来一个老头,很矮,头发白了大半,把手里那摞书往讲台上一放,放得很响。
他站定了,开口说的是中文。明夷坐直了。
那口中文说得慢,一板一眼,像每一个音都是单独从书上拆下来的。有点古怪,可是一个字也不含糊。
这三天里他听见的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先绕一圈,绕完还剩一半听不懂。而现在有个人在离他二十米的地方,用他从小说到大的话讲课。他的眼睛热了一下,热完自己都觉得没出息。
老头讲了十分钟校史,讲这所学校两百年前从哪儿搬来,谁出的钱,哪一年买的地。明夷记了小半页。
然后老头把粉笔放下了,两只手撑在讲台上。
“课表都拿到了。”
底下有人应了一声。
“六门课。”他说,“文献学,音韵学,律历,候气,田野工作处实务,制式装备使用。”
他一门一门念,念得很慢,念完把手在讲台上撑住。
“这六门课教的是同一件事。”
他抬起头。
“怎么杀死一个神。”
我靠,怎么又来一个,我进疯人院了?
教室里没有人出声。明夷坐在那儿,手里的笔停在纸上。刚才那半个钟头他给自己捋顺的东西,在这一句话上全散了。
他抬起头,左右看了一眼。
他要看别人的脸。他在县一中念了六年,每次听不懂老师说什么就看旁边的人,别人皱眉他就皱眉,别人翻书他就翻书。这一招从来没有失手过。
左边那个印度女生在记笔记,笔尖没有停。右边那个金头发的低着头,在桌子底下看手机。前排有个人打了个哈欠,打完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有没有人觉得我在开玩笑。”老头说。
没有人举手。
“往年总有一两个。”他说,“今年没有。”
他把手抬起来,朝后排点了一下。
“上来两个。”
后排站起来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一路走下来,走到讲台前面。两个人穿的是普通衣服,牛仔裤,卫衣,其中一个还背着书包。
男生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就是那张课表。他把课表举起来,对着窗户那边的光,然后念了一句,很短,四五个字,明夷一个也没听清。
纸上没有动静。
过了大概一秒,纸的正中间出来一个亮点,小得像针尖。亮点变大,变成一个圆,圆往外扩,扩到硬币那么大,停住了。火在那个圆的边上烧,烧了三秒,灭了。
那个男生把纸翻过来给大家看。纸上一个洞,圆的,边缘齐得像剪刀剪的,剩下那一圈纸白得干干净净,一点焦黑都没有。
明夷坐在那儿,喉咙里发紧。
配套魔术这么多吗?
他想起他妈剪窗花。过年那几天他妈把红纸叠成方块,剪刀在里头转一圈,抖开是一朵花,边上齐齐整整,一点毛刺也没有。他妈剪了三十年。
那个女生已经走到窗边去了。
“都低头。”老头说,“看自己脚底下的影子。”
两百个人低下头。十点多的日头从那排高窗上斜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在地上,一条一条,全朝着一个方向。
那个女生抬了一下手。
满教室的影子同时转了。
不是灯晃了一下。窗还在那儿,光还在那儿,太阳还在山那边。是那两百条影子自己往左边转了一点,转得很整齐,像有人在三秒钟里把日头往前推了半个钟头。转完停住,停了三秒,又慢慢转了回来。
有人哇了一声,有几个人在鼓掌。
明夷没有动。他还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底下那条影子回到原来的位置。那块地板上有一道旧划痕,刚才影子的边压在划痕外头,现在又压回划痕里去了。
他一直看着那道划痕。
“这两个是二年级的。”老头说,“评的秩在下三档里。”
他挥挥手把那两个学生打发回座位上去,然后弯腰在讲台底下翻了一会儿,翻出一支新粉笔。
“这门课校历上不叫屠神。”他说,“它叫处置实务。”
鬼的个处置实物,这难道是一座魔术大学?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心里想这大概是头一天的规矩,老生带着新生开个玩笑,等你信得七七八八了,满屋子人一起笑出来,笑完就算认识了。他们县一中每年军训也来这一套,老兵板着脸吓唬新兵,说夜里查铺要背条例,背不出来做二百个俯卧撑,他信了整整一夜没敢睡,第二天才知道人家逗着玩的。
而且刚才那两下他都见过。
烧纸那一下他小时候在庙会上看过。有个人在广场边上摆摊,把一张报纸铺开,香头往中间一点,报纸就从里头烧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洞来,边上一点不焦,围着看的人拍手叫好。他回家跟他爸学这件事,他爸正坐在门口洗脚,头也没抬,说那是化学,纸上先拿药水描过一道,描过的地方才烧得起来。
影子那一下更好解释。窗户开得那么高,光斜着下来,一个人往窗边一站,抬抬手挡一下,两百条影子跟着晃一晃有什么稀奇。何况满屋子的人本来就等着看,人一等着,就容易看出东西来。
他把这两条翻来覆去过了两遍,过完舒服多了,肩膀也松下来。
然后他想起早上那张纸。
那张纸不归化学管。桌子是她的,纸是她的,可张嘴的是他,他自己张了三回,三回都是空的。
他坐着等,等最后几个人拎着包出去,等走廊上的脚步声一路散到楼梯口,等到整间教室只剩他一个,窗外那条江的声音才慢慢浮上来。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讲台前面。那张烧了洞的课表还摊在台面上,那个男生演完就没管它,纸角让穿堂风掀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他把纸拿起来,先摸那个洞的边。齐的,硬的,指头划过去有一点点毛,跟撕出来的不一样,也跟剪刀剪的不一样,剪刀会把纸沿压出一道扁。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窗上的光,一寸一寸找那圈药水描过的印,从洞口找到纸边,翻过来又找了一遍。纸是白的,透着光还是白的,干干净净一圈也没有。他把纸凑到鼻子底下闻。
什么味道也没有。
烧过的纸该有味道,他们家灶膛边上那股子味他闻了十八年,冷了以后还赖着不走。这张纸什么也没有,那个洞像是本来就长在上头的。
他又摸了一遍那个边,然后把课表折了两折,放进兜里。
回到座位上他坐了一会儿才闭上眼睛,把早上那两个字调出来。他记得很清楚,一个是很常见的姓,一个是他小学三年级就会写的字,横竖撇捺一笔不差,摆在眼前跟印上去的一样。
他张开嘴。
空的。
这是第四回。八云澪说到第五回会流鼻血,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还在笑,末了加了一句,反正流的不是我的血。
他睁开眼睛朝四下里看了看。教室里没有人,讲台上的粉笔灰还没擦。
他又闭上了。第五回他连嘴都没有张开,只在心里往那个位置上去够,够了一下,又够了一下。
还是什么也没有。
他松了一口气,松到一半,有一滴东西掉在桌面上。
那张桌子的木头上刻满了名字,一层压着一层,刻了几十年。那一滴正好落在其中一道刻痕里,顺着那道痕往低处走了一小截,走到一个拐弯的地方停住了。
红的。
他抬手往鼻子底下一抹,手背上拖出一道。他伸手去兜里摸纸,摸出来的是刚才那张烧了洞的课表。他换了一只手,把袖子折上去按住鼻子。
他仰着头坐在那儿,一只手压着,另一只手捏着那张纸,捏得指节发白。窗外的日头这时候已经过了教室的一半,斜着切下来落在讲台上,把那片粉笔灰照得一粒一粒地浮。他仰着脸,眼睛正对着天花板那六盏铜灯里的一盏。灯没有开,绿玻璃罩子上积着一层灰,灰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像很久以前有人擦过一次,擦到一半没擦完。
他就那么仰着头,一直到血停。
“姐。”
没有人答。
下课以后走廊上很吵。两百个人一起往外走,说着五六种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抱怨第一堂课就来这个。那个印度女生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还在跟旁边的人说话,说得很快,语气跟刚才在教室里完全不一样。
明夷一个人走在最后,出楼门的时候正是中午。广场上那块光白得晃眼,边上那条线齐得像拿尺子切的。有两个学生坐在光里,一个人靠在另一个人肩上,两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
台阶底下有人在踢球,球是脏的,白皮上一块一块的泥,撞在石头墙上砰的一声滚出去老远。
他站在台阶上,把整个广场从这一头看到那一头。四千年的名字压在这座山底下几层,一个不缺,谁都看得见,谁都念不出来。而这里的人在踢球,在抱怨汤,在太阳底下靠着别人的肩膀看手机。
他这时候才真的害怕起来。
栏杆冰手。
他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手底下打滑,滑了两回才看见自己那只手在抖。
抖得不厉害,跟拿不稳筷子差不多。早上就吃了一个鸡蛋,八点吃的,这会儿快一点了,五个钟头,是该饿了。
桌上那一滴擦干净了吗。
他用袖子抹干,抹完看了一眼,木头上还留着一点印,颜色跟那些刻痕差不多,不细看看不出来。可要是下午还有课呢。要是有人坐那个位子,低头看见了呢。别人会以为那儿坐过一个鼻子出血的人,坐了很久,血都干在木头缝里了。
他想到这儿脸上就热起来了。
其实那门课的名字他早上就该多想想。处置实务,处置两个字在县里就是这么用的,处置违章建筑,处置一批过期奶粉。学校的课起个吓人的名字有什么稀奇,他们县一中的德育课还叫人生规划呢,讲了三年怎么填志愿。
杀神也可能是一样。就像打老虎,那不也不是真打老虎。
他站在台阶上把这个想法翻来覆去过了一遍,翻到第二遍就翻不动了。
那张纸不归打老虎管。
姐。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飞机上他叫过,机场那六个钟头他叫过,昨天夜里下雨那阵他也叫过,有时候他还没开口那边就先说话了。
这一回没人答。
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
院子里的砖,横排十七块,竖排二十四块。
这是他八岁那年数出来的。屋里他妈跟他爸吵,他坐在门槛上数,数完一遍再数一遍,数到第三遍屋里差不多也就不响了。数砖跟他们吵不吵没关系,这个他那时候就知道,可他还是数。
广场上四十一个人。排队那一列六十来个,六十二还是六十三,有一个一直在动,算不准。台阶从楼门口下来十九级。兜里三十七欧的零钱,八张一百欧还在外套内衬里,外套挂在屋里柜子上,柜子里六个衣架他用掉四个。
机票是学校订的。要是退学,这笔钱算谁的?签证费一千一是他妈交的,又到底退不退?中介那八百肯定退不了,那种钱从来退不了。
真要走,回去怎么说。
说学校在教怎么杀神,他妈会以为他疯了,会哭,会连夜去庙里。说学校不好,那全县城都知道程家那小子在挪威念古书,他姨父借出去那个箱子还得还回去,得当着姨妈的面还。
想到姨妈他就不想了。
要不要跟老霍说一声?
一个刚认识的人哪有这么仁至义尽呀。
食堂两点关门,他忽然想到。
他站着。
哭一场也行,撒腿往码头跑也行,掏出手机给他妈打个电话说妈我不念了我要回来,这些他都想得出来,
却做不出来。
他饿了。
十点多那个老头在讲台上说,这门课教你们怎么杀死一个神。这会儿一点过,他饿了,他要去食堂吃饭。
中间隔了不到一个钟头。
他认东西一向认得快,这个他自己知道。他爸被判那年他八岁,他妈在厨房里哭,他把一池子碗洗了。初三他妈说补习班一个月八百,他说我不上,我自己看,后来真自己看了一年。出分那天他在县政府门口那块公示栏上从上往下找,找到第九个,站了一会儿,回家路上拐进菜场买了一斤排骨。
他妈跟街坊说,我们家这个懂事。
懂事。
回屋的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他把书包放在那张老木头桌子上,从最里头那层拉链里把本子拿出来,拉链拉了两遍才拉开。
那个本子是他妈在文具店买的,两块五,塑料封皮,横格,边上已经翻得起毛。前面写了三十来页,全是数字。补习费,资料费,签证费,行李超重那四百块,机票,还有他妈缝在外套里那八张一百欧,每一笔后头都跟着一个日期。
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三行。
写完他看了很久。那三行后头没有数字。这是这个本子上第一次出现没有数字的东西,他想了一下,还是在最后补了一个日期上去。
“哎。”
他抬起头。屋子里没有别人,暖气片在墙根底下轻轻响了一声。
“你今天话倒是不少啊。”
他把笔盖上了。
“人家问你几岁你都答了。”她说,“你妈问你在学校吃什么,你答过没有。”
程明夷有种说不上来的酸涩,他很想就这么聊下去,可不知道为什么,又有些赌气,心里一想竟然还有点委屈。他被自己吓坏了。
“你、你怎么现在才出来。”
“噗嗤。”她没绷住轻笑了一声,“你管我呀,我是幻听,想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出来。”
“哦~”他像是想明白什么,“怪不得!原来我就是精神病,怪不得来这疯人院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那条江在响,一直响,不停。
“纸上第三行那两个字。”
“你怎么知道有三行。”
“我一直在你旁边站着呀。你以为我上哪儿去了。”她说,“我念得出来。”
“你念一个我听听。”
“不念。”
“为什么。”
她没有答。
他把那块糖从兜里摸出来放在本子上,看了一会儿,又收回去了。
外头的江声一直在。他坐在那张老木头桌子前头,看着本子上那三行没有数字的字,看了很久。
直到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很响,一路响到门口,那扇厚门被人一把推开。"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662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