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29154" ["articleid"]=> string(7) "740843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12637) "老霍说到做到。

六点半,那只手在他床沿上拍了三下,拍得很响。他睁开眼的时候老霍已经穿好了,站在门口,一边系鞋带一边说去晚了鸡蛋就没了。

外头天已经亮了很久。他后来才习惯这件事,这个地方八月底四点多就亮,天亮跟起床是两码事。风从峡湾那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吹在脸上是凉的。

这里住久了怕是要得风湿。

石阶上有露水,昨天那些屋顶这会儿全是湿的,石板的颜色比昨天深一层,他一只手扶着矮墙往下走,摸到的石头是冰的。太阳已经出来了,可是它还在对面那座山的背后,山脊上有一道白得发亮的边,边底下整片坡还在阴影里。天上这时候还没有云,只在最远那一层山的上头压着一条,很长,一动不动。

他跟着老霍往下走,走了几十级就听见水声。

水声是从东边那道山谷里出来的,一直响,不停,隔着这么远还听得见水底下的石头。老霍走在前头,两只手插在兜里,走得不快。

“师兄,那是什么?”明夷指着远处一条白线问。

“江。”霍维德打个哈欠,草草回答。

“江叫什么?”

“Loelva。”老霍说,“你们中国人管它叫飞霜江。”

“谁起的?”

“你问上瘾了?不知道,不是我起的。”霍维德又打个哈欠。

他往东边看了一眼。山谷斜着往上收,收到看不见的地方,水就是从那儿下来的。谷口那一段看得见江面,很窄,白花花的,撞在石头上就散开,散开的水气贴着江面往下走,走到谷口让风一吹就散了,散完天底下什么也没剩,那一块天是空的。

“那个湖你知道吧。”老霍说,“就是到校必经之路。”

“湖叫什么。”

“天青池,学生管它叫斩龙池。”

“斩龙池?这俩听起来没半毛钱关系。”

“哼哼,这你可就有所不知呀。”霍维德回头,“传说当年古龙复苏,我校先贤群策群力,最终斩龙于池上。龙血沁染湖水,所以才这么绿。”

“古...古龙?金庸没有登场吧?”

“我去师弟你幽默细胞可以,有没有考虑加入我们社团呀,保证让你做大做强!”

“说笑了师兄。话说我们这学校,看来不是很讲科学?”

“你说什么话,论科学,全世界没有比我们更厉害的了”

“那看来大家都很爱开玩笑。”明夷嘴角咧咧,讪笑道。

“那倒不是。”他顿了顿,“等一下,你不会不知道我们这学校吧?”

“确实不太出名,不过福利待遇很好诶。师兄你也有吗?”

霍维德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师弟呀。”霍维德一本正经看着他,两手往他肩上重重一拍,“欢迎来到,法莱德大学。”

他说完就往前走了。

食堂在广场西边。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先闻到的是咖啡,很浓,浓得像有人把一整袋豆子倒进锅里煮,咖啡底下还压着一层面包烤过的味道。他在门口站了半秒才往里走。

那是他到这个国家以后闻到的第一样吃的东西的味道。

进门是一条很长的取餐台,他跟着老霍一格一格看过去,煮鸡蛋,煎肠,烤过的面包片,切成块的黄油,两种果酱,酸奶,一大盆麦片,还有一个不锈钢桶,桶里的东西冒着白气。台子尽头是三台咖啡机,并排立着。

老霍拿了一个盘子塞给他,自己抓了四个鸡蛋。

他拿了一个。

走到头的时候他站住了,往回看了一眼,没找着收银台。取餐台那一头是门,这一头也是门,中间一格一格全是吃的,没有一个人在收钱,也没有一个人在看着。

“多少钱?”

老霍回过头,没听清,手里还捏着半片面包。

“多少钱?”他又问了一遍。

“不要钱。”

他站在那儿没动。

“都不要钱。”老霍说,“你随便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盘子里那个鸡蛋。

他们县一中的食堂是刷卡的,早饭两个馒头一碗稀饭,三块钱。他每天早上在窗口报一遍,报完刷卡,卡上剩多少屏幕上会跳一下。一个学期下来他能背出自己每个月吃了多少。

他把盘子端到桌子上去了。

坐下来以后他把那个鸡蛋剥了。壳很好剥,一按就裂,整块整块下来。他咬了一口,蛋黄直淌,黄得发橙,顺着断口往下滴了一点。

他们家煮鸡蛋煮到硬,他妈说溏心的不干净。

老霍吃得极快,四个鸡蛋两分钟就没了,一边吃一边跟走过去的人打招呼,叫得出每一个人的名字。有个女生停下来跟他说了两句什么,说完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走了。

“这儿一共多少人。”

“学生一千出头。”老霍说,“加上别的,两千吧。”

“别的是什么。”

“别的就是别的。”

老霍把最后半片面包塞进嘴里,站起来,说走了走了,第一堂课迟到不好看。

走到食堂门口他忽然回过头。

“一会儿要是有什么意外,别太惊讶。”

“啊?”

“每年都有。”老霍说完就出去了。

他没有直接去教室。

楼底下的公告板上贴着新生的名单,他在最底下找到自己那一行,名字后头跟着一个时间和一个地方。九点,东楼三层。

那栋楼的楼梯是石头的,走上去有回声。三层走廊尽头那扇门开着,他敲了两下。

“进。”

屋子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书架。窗又高又窄,光从上头斜下来,正好落在桌面靠里那一半。桌子后头那个女人抬起头,一瀑青丝在光晕下泛亮。

“程明夷?”

“是我,怎么称呼,这位姐、姐姐?”

“姐姐。”女人眸中闪出振奋,紧接着俨然一笑,樱唇轻启,

“我是八云。”她说的是中文,“新生辅导,学校指派的。以后你就归我管啦。”

他坐下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屋里比走廊暖,暖气片在窗底下嘶嘶地响。

“别叫我老师。”她说,“学校没给我这个职称。”

“那我叫什么。”

“八云姐。”

他没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说不出口啊?”她把杯子放回窗台上,杯子磕在石头上响了一声,“你们中国的小孩都这样。我在这儿十一年了,中国学生没有一个肯直着叫我名字的。”

那只杯子里的东西不是茶。他闻见了,闻不出是什么,也不敢问。

“你几岁?”

“十八。”

“十八。”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笑得很响。他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我三十四。比你大十六岁。现在还好意思叫姐姐吗?”

“...”

“你脸红什么呀?”

他把头低下去。我怎么敢看你呀,程明夷心想,都说防火防盗防师兄,没想到老师也要防呢。都说越好看的女人越会骗人,她等会不会动手动脚吧?谁家好人这样上大学的?

“看我。”

他抬起头。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叠在桌上,头发从肩上滑下来一绺,她抬手把那一绺别到耳后去。手指修长,完全冰肌玉骨。

“这三天,你是不是老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没答。

“说吧,说错了也不扣分。”

“饭不要钱。”

她噗地一声笑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完还擦了一下眼角。

“就这个?”

“还有山上那三面镜子。”

“那个是给冬天用的。这地方冬天半年不见太阳,不打光你们全得抑郁。”

她从桌上那叠纸里抽出一张,翻过来推到他面前。

“我看你 ,真的完全不懂诶。”

那是一张复印件,影印得不太清楚,纸发灰,字发黑,边上留着一道装订孔的黑影,上头竖着三行。

“念一下。”

他把纸拿起来。第一行是一个日子,第二行是一个地名,四个字,他不认得那是哪儿。第三行只有两个字。

“万历三十七年三月。”

“往下。”

他念了第二行。那四个字他念得不准,念完自己也知道不准。

然后他看着第三行。那两个字他认得。一个是很常见的姓,姓这个的他们县城就有好几户。另一个是他小学三年级就会写的字。

他张开嘴。

没有声音出来。

不是他不敢念,也不是他忘了怎么念。好像有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掐住了咽喉,他的嘴张着,气也上来了,舌头往那个位置去,而那个位置是空的,像伸手去够桌上一样东西,够到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他把嘴合上了。喉咙里发干,他咽了一下,嘴里有一点铁腥味。

她没有催他,也没有露出一点意外,只是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再来。”

这一次他先在心里把那两个字拆开。声母,韵母,声调,一样一样都在,摆得清清楚楚。

他张开嘴。还是空的。

第三次他索性不看纸了,闭上眼睛去想那两个字长什么样。他想得很清楚,横竖撇捺一笔不差。他念不出来。

“行了。”她说,“到第五回会流鼻血。你不信可以接着试,反正流的不是我的血。”

“你刚才描得出来吗?”

“描得出来。这也太邪门了,我这是怎么了老师?”

他把纸放在桌上,手指头在上头按了一会儿才拿开。

“第一别叫我老师。”

“第二,三百多年前有个人姓这个姓,叫这个名字。”她说,“后来他被刊了。”

“刊?”

“把一个名字从能被说出来的地方拿掉。东西还在,字还在,你刚才看得清清楚楚。你就是念不出来。全世界没有一个人念得出来。”

明夷低头看着那张纸。第三行那两个字还在那儿,横平竖直,一点也不神秘。

“老师。”

“说了别叫老师。”

“这是什么新魔术,好神奇。”

“哈哈哈哈哈哈哈。”八云澪笑得花枝乱颤,“你这小家伙。我看你,是完全不懂哦。”

她忽然收起脸上的表情。

“其实世上所有事都会走向属于自己的归宿。”她正襟危坐吐出这几个字,“将来你学习的一切知识与实践,他们的最终归宿——”

“都是为了屠神!”

屠神?!这也太中二了吧。你的意思是我千里迢迢赶来上的大学,遇到的第一个教师就是疯子?

“请问您是有过……”

“别打岔!第一步,叫出他的名字。第二步,杀掉他现在这具身子。第三步,把他从名册上刊掉。”

明夷坐在那儿没有动。窗上那道光挪了一点,从桌面上退下去,退到她的手背上。

“第二步和第三步我们做得到。”她还在继续,“第三步就是你手上那种东西。第二步比你想的容易,制式装备够用,他会流血,也会疼。”

“老师,你的癔症好像有点严重。”

“最好如此。可是小家伙,战场是残酷的,你最好问问我第一步呢。”

我必须逃离这里,我的老师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第一步呢。”

“四千年了,没有一个人做到过。”

“很有趣的故事,看来你们没有名字。”

八云澪笑了。

“有啊。学校底下几层压着四千年的册子,一层一层,一个不缺。哪一位在第几架第几格,目录上写得明明白白。字都在上头,谁都看得见。”

“那为什么念不出来。”

她看着他,看了两三秒才开口。

“因为那些字是我们自己刊掉的。”

这个小说还挺有头有尾的,这个老师估计是神话学出身吧?

“那被刊掉的那些。”他说得很慢,“后来怎么样了。”

八云澪没有答。

她伸手把那张纸从他面前抽走,压回那叠纸的最底下,压得很平,压完还用手掌在上头按了一下。然后她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九点四十了。”

“老师?”

“嗯。”

他这一次没有被纠正。

“你该看看医生了。”

八云澪无奈抓了抓头发,不久又随性起来。

“你第一节课几点?”

“十点。”

“那快走吧。”她说,“今天那节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

“哎。”

他回过头。她抬手扔了个什么过来,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

是一块糖,玻璃纸的,捏着发脆。

“下回叫我八云姐。”"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662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