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29153" ["articleid"]=> string(7) "740843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15366) "那三个数字在山上头。
从广场往上还有石阶,比码头那一段窄,也陡。台阶两边砌着矮墙,墙缝里塞着土,土上长草。他一只手拎箱子,一只手扶墙,走三十级歇一次。这种台阶上箱子的轮子一点用也没有。
歇第二次的时候他回过头,本来只想看一眼台阶还剩多少。
底下是屋顶。
一层压着一层,全是石板的,从他脚底一直铺到水边。近处的还看得见每一块板,看得见板缝里长的草,再往下就并成灰的鳞。他数最外那几排,数到六十几数乱了。屋顶中间空出一块,那就是广场。
那三面镜子打下来的光正压在那块空地上。从这个高度看,那块光是浑圆而方正,四条边齐得像拿尺子切齐。人走进去,一下子亮起来,走出来,又暗回原来的颜色。他看见有一个人站在光里没动,站了很久。
再往外是码头。从这儿看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他早上磕响过的那道接缝一点也看不见。他来的那条船不在了,水面上什么也没有。
最外面是峡湾。
水从码头那儿往两边拉开,往左拉,往右拉,拉到山根底下拐了个弯,拐过去就看不见了。他知道后头还有,他坐了四十分钟的船才从那头过来。两边的山夹着这条水,一层黑,一层淡一点的黑,一层再淡的,一直排到最远那一层,最远那一层只剩一道边,像有人拿铅笔轻轻描了一下。
他把头抬起来。对面那座山比他这一面高得多。半山腰上横着一条云,白的,不动,云底下是山,云上头还是山,山尖那一道雪这会儿正被太阳照着。
而云在他眼睛底下。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条云。云确实比他低。他站在一个比云还高的地方,手里拎着他姨父那个掉漆的箱子。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这两句他背了十年。初二那年语文老师讲这一课,说这是讲志向的,说人要有登高的心气。他坐在最后一排,把这两句抄在生字本背面,抄完还画了道横线。
他站在这儿才知道那两句是实写。杜甫是真的站在过那么高的地方,真的看见底下的山变小了。
风从那条云的方向过来,凉,干净,一点味道也没有。他站着没动,箱子斜在手边,轮子朝上。
楼在最上头一排。石头墙,窗又高又窄,数过去八扇。门框边上钉着一块黄铜片,上头刻着两个数字,跟他那张纸上后两个对得上。
进门是一条走廊,铺着深色的宽木板,他踩上去没有声音。他停下来又跺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他们家那个楼道是水泥的,谁上楼,几楼的人都听得见。
门牌也是黄铜的,被人摸得发亮,只有数字的凹槽里还留着一点黑。他数到第七间。
数到第七间的时候,楼梯那头上来一个人,抱着一摞床单,看见他手里的箱子就停下来,用英语问他住哪一间。他说了那两个数字。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响,笑完拍了他肩膀一下,说了句他只听懂一半的话。那半句是“你运气好”。
“什么意思。”
“霍维德。”那人说,“他在这儿第七年了。这栋楼他住过五间屋子。”
那人说完又笑了一声,抱着床单走了。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加了一句,说你别怕他,他人挺好的。
黄铜钥匙插进去转不动,往回抽一点再转,还是不动。他把钥匙往上提了一下,锁舌咔地一声就开了。
门一开,他先看见的是天花板。
天花板很高。他站在门口把手举直了,离那上头还差着一大截。他们家客厅那个灯泡吊着一根线,他十四岁就能伸手够着晃。
屋子是长的。两张床,两张桌,中间空得还能再放一张床。地板是宽木板,打过蜡,靠窗那一块颜色浅,被太阳晒了很多年。墙有半米厚,窗嵌在墙里头,窗台是整块石头,深得能坐人。窗是两层的,他推开里头一层,外头还有一层。
窗底下是暖气片,铸铁的,一根一根柱子并着,比他小腿还粗,漆成深绿,漆底下看得见铸出来的花纹。阀门是黄铜的。
八月底,这屋子里的暖气开着。他妈在家,腊月天也要等手真的僵了才肯插电暖器,插上还要念一句,一个钟头几毛钱。
桌子是一整块木头,桌面上全是划痕,有几道划痕里嵌着墨,擦不掉了。柜子嵌在墙里,两扇门,黄铜插销,他拉开看了一眼,里头挂着六个木头衣架,一模一样,全是空的。
墙上还有一个壁炉。
砖砌的,齐他的腰,里头干净得连灰都没有。边上立着一只铁筐,筐里码着劈好的柴,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柴口是新的,还发白。他拿起一根闻了闻,松木,又放回原来那个位置去了。
床上那一摞是学校发的。亚麻床单,凉,硬,抖开的时候还看得见折过的印。羊毛毯很沉。被子相反,轻得他一只手就托起来,捏下去一手都是软的。
桌上压着一张卡片,两行字,一行挪威文,一行英文。英文那行他看懂了,说每周二、周五上午有人来打扫。他把卡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的,他又把它按原样压了回去。
“人家来给你打扫。”
“嗯。”
“你到时候可别抢着自己扫。你就那个毛病,上谁家吃饭都要抢着洗碗。”
他把箱子放下,在自己那张床沿上坐了一下。床垫很厚,陷下去很深,站起来的时候慢慢往回鼓。他站起来又坐了一次。
“人家那床垫是让你睡的,你研究它干什么。”
她停了一下。
“你别再坐了啊,让人看见还以为你没坐过床。”
他没坐过这样的床。
屋子里头还有一道门,他先当那是柜子。
推开是卫生间。白瓷池子,黄铜龙头,一面镜子从这头挂到那头。角上是淋浴,地上铺着小块的石头,石头是暖的,隔着袜子都感觉得到。
他拧开热水,往后退了半步等着。他们家那个热水器要先放掉大半盆凉的才出热的,冬天放得更久,他妈拿盆接着,接满了留着冲厕所。
他等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去。
水一开始就是热的。
他关上,隔了一会儿又拧开一次,还是热的。
毛巾挂在墙上一根杆子上,四条,叠得方方正正。他伸手去拿,碰到了那根杆子。
杆子也是热的。
镜子照得见他整个人,连鞋都照得见。他们家那面钉在洗脸盆上头,巴掌大,只够照个脸。
另外那张床已经有人了。被子团在床尾,桌上摞着三摞书,最高那一摞快到窗台,书上头压着一把小锤子,旁边散着四五把凿子,刃口都磨得发亮。桌角还有一个铁皮盒,盖子没盖严,里头是土,很细,颜色发红,跟他们家那边的黄土不一样。
床底下堆着七块石头,最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其中一块上头有一道白线,从这一头笔直地穿到那一头,穿得干干净净,像有人拿尺子画上去的。
墙上钉着一张超大挪威地形图,占了半面墙,右下角那一块卷起来了,卷得再也压不平。地图上用铅笔画着圈,粗看有三四十个,有的圈在山上,有的圈在水边,每一个圈旁边都写着一行很小的挪威字。
而其中一处被描过很多遍。描到纸都起了毛,铅笔的芯把那一小块压得发亮,圈里头的地名已经看不清了。
他看着那一处看了一会儿,退回自己那半边去了。
“别看人家东西。”
“我哪有。”
“你眼睛都快贴上去了。要是有个人天天翻你那个账本,你乐意呀。”
他确实不乐意。箱子是他姨父的,锁扣有一个不管用了,出门那天他妈拿塑料绳把那一头捆上,绳结打了三道。里头的东西是他妈码的,衣服叠成方块,鞋里塞着袜子,最底下压着一床褥子,很薄的那种,新的,还带着棉花晒过的味道。
他把褥子摊在那张厚床垫上,摊完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那床褥子铺在上头,薄得像一张纸。
他一样一样往柜子里挂。六个衣架,用掉了四个。
天到晚上也没黑。
七点,八点,九点,那扇高窗上的光只是一点一点变淡,从白变成一种发青的灰。到十点半他坐起来看手机,屏幕上是十点三十四,窗外还看得见对面山的轮廓,山尖那一道雪比白天还清楚。
那点亮一直不肯走,像一个人已经站起来告了辞,还站在门口说话。
十一点前后起了风,撞得外头那层窗玻璃有一层很细的响。后来天上压了云,雨就下来了,落在窗台外头那条铁皮上,一声,隔一会儿又一声。
他躺回去,把胳膊搭在眼睛上,没多久就迷糊了。
门突然被撞开。那扇门很厚,撞在墙上闷闷地响了一声,整间屋子都跟着震了一下。他一下子坐起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拎着一个网兜。那人个子不高,肩很宽,穿一件毛线衣,毛线衣的肩上和头发上全是化了一半的雪水,一绺一绺贴着。裤腿从膝盖以下全湿了,鞋上带着泥,泥已经在那片打过蜡的地板上印出两个脚印。
窗外那点青灰的光正好落在他脸上。他脸很红,是在冷里待久了的那种红,眉毛上还挂着水。
八月底。他这一天里第二次为这件事发愣。
那人没先说话。他把网兜往地上一放,蹲下去,从毛线衣的兜里掏出一个纸包,巴掌那么大,捏得皱皱巴巴。他把纸角一捏一抖,里头是土。
他就那么蹲着,沿着门底下那一道缝,把土撒了一条线。撒得很慢,从门这边撒到门那边,撒到最后还用手指头把断掉的一小截补上了。
补完他才站起来,把纸包折好塞回兜里。
“他撒的土。”
“我看见了,我又没瞎。”
那人这才抬起头,看见床上坐着一个人。
他愣了半秒,整张脸就开了。
“你到了。”他说的是英语,很快,“我以为你明天到。他们跟我说明天。他们跟我说什么我都信。”
他一边说一边把湿毛线衣从头上脱下来,脱的时候卡在耳朵上,拽了两下才拽下来,扔在自己那张床上。里头是一件更旧的衬衫。右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
“霍维德。”他说,“叫我老霍。这儿的人都这么叫。”
他伸出手来。手是凉的,指头很粗,虎口上有一道老茧。
然后他一口气讲了五分钟。先讲这间屋子。他说这扇窗是这整栋楼最好的一扇,因为它对着水。冬天你会恨这扇窗,夏天你会爱它。夏天在这儿一共六个礼拜。
明夷笑了一下。
他又讲暖气。他说这一排铸铁的是一九零几年装的,装的时候师傅少装了一个阀门,一百年了没人管,所以三楼要等二楼先热。他说他在这栋楼住过五间屋子,每一间的暖气什么时候坏,怎么坏,他都能背下来。
“我是这栋楼唯一一个知道所有暖气故事的人。”他说,“学校应该发我一个学位。暖气学。”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声。
他讲了五分钟,讲了这间屋子,这栋楼,这条走廊,食堂几点关门,哪条楼梯冬天结冰,哪个老师点名,哪个老师从来不点。
“还有,你要是哪儿不舒服,别忍着。”他说,“医务楼在东边那一片,白天黑夜都有人。这学校哪儿都花钱,医上头花得最多。”
“什么样的医生。”
“什么样的都有。”老霍一边说一边把那件湿毛线衣拎起来抖了两下,搭到暖气片上,“去年有个二年级的从冰上掉下去,捞上来的时候人都硬了。他现在还在打球。我跟你说,全世界最好的一批脑子有一半在这儿,另一半在给这儿的人打工。”
“什么病都能治吗。”
“差不多吧。”
他一句关于他自己的话也没说,连他是哪一年入的学都没提。而他讲完之后,这间屋子里的空气跟他没来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对了。”老霍说,“你叫什么。”
“程明夷。”
“程明夷。”
明夷坐在床上没动。老霍已经转过身去翻他那堆书了,翻出一本很厚的,翻了两页又扔回去,一边翻一边说明天早上他带他去食堂,去晚了鸡蛋就没了,这事儿包在他身上。
窗外的光又淡了一层。后来灯关了。屋子里没有全黑,那扇高窗把外头剩下的一点光引进来,落在地板上,落成很长的一条。
老霍那边很快就起了鼾声,来得很快,像有人按了一下开关。
他躺着没睡。他在心里算一笔账。他从八岁半开始吃药,吃到十岁多,两年零几个月,三种药,其中一种要饭后吃。他妈把那三种药分在三个铁盒里,盒盖上拿指甲刻了记号。县医院那个医生说这是幻听,说小孩子长大就好了。
那两年一共花了多少钱,他后来算过,算得很清楚。
“喂喂,你不会想把我治好吧。”
“我没说。”
“真没良心,我已经看透你了。”
他躺着没动。
“行啊。”她说,“你去。你早点去,越早越好,省得你天天在那儿算,算得我烦。”
“我没说我要去。”
“你想了。你从光着屁股就在想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把胳膊从眼睛上拿下来,又搭了回去。
“你八九岁那两年,我天天在你旁边说话。”她说,“你哪一天没听见。”
他没答。他一天也没有。
那三种药他一样不落地吃完了,吃完了她还在。
“这儿的大夫最好。”
“这儿的大夫也看不出来。”
他睁开了眼睛。
“你怎么知道。”
她没马上答。老霍翻了个身,鼾声断了一下,又接上了。
“我就是知道。”
那条光只照到墙的一半,再往上什么也看不见。他看了很久,才把那句话问出口。
“那你到底是什么。”
“哟。”她说,“你现在想知道啦。”
他没接话。
“我在你脑袋里住了十八年,你今天才问我是什么。”
他把胳膊放下来了。
“对不起。”
“行了行了。”她说,“别,你一说这个我起鸡皮疙瘩。”
屋子里静了很久。
“姐。”
“现在知道叫姐姐。干什么。”
“你上一回跟人说话是什么时候。”
“这不正在跟你说话吗?”
“我是说除了我。”
他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已经不在了。
“很久了。”
“多久?”
泊船的马达阴呜沉鸣,江涛从山谷徐徐远响,几阵浪花湿了听众的耳朵。湖上盘踞的海鸥迟迟未睡,时不时传来似鸭似鹅的叫声。数声夹杂在霍维德的鼾息里。天下再也没有如此安静又如此嘈杂的了。下次睡觉得关窗子,他想。
“怎么不说?”
没有回答。
“还在吗?”
涛声更急了。
他听着鼾声,慢慢入睡。"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662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