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29152" ["articleid"]=> string(7) "740843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14502) "三个钟头他一眼没合。
出机场便接着一段康庄大道。地里的草割过了,捆成一个一个圆捆,外头裹着白塑料膜,滚在坡上,远看像谁把一地棉花糖丢在那儿忘了收。他琢磨了半天才明白那是草料。他们那边收完稻子把稻草垛成垛,一垛一垛顶着雨;这儿是拿塑料把草整个包起来,包得严严实实。
房子零零星星,一户隔着老远才有下一户。墙有刷红有刷白,屋顶陡得吓人。
后来他看见一户人家的屋顶上长着草。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过了两户,还是那样,屋顶上铺一层土,土上长草,长得比他们家楼下花坛里那些还旺,其中一户的草已经开出小黄花来了。
“你数房子呢?”
“我看屋顶。”
“屋顶有什么好看的,”她说,“不就是几块瓦。”
“上头长草。”
“哦。”她说,“人家房顶长草你就看傻啦?你们家那个楼道墙根还长蘑菇呢,你怎么不看?”
他没答,把脸挪回窗上,接着看。
地渐渐没了,换成一片缓坡,坡上全是树,树一直铺到他看不见的地方。车往上开了二十来分钟,他看见树忽然矮下去一截,颜色也变了,原先深绿,这会儿泛灰,长得稀,一棵一棵分得很开。
再往上树没了,剩石头,石头上贴着地长着一片一片黄草。
然后车钻进了一个洞。洞里没有灯。前头那两道车灯照出去,照见两边石壁,石壁上凿出来的痕一道一道往后退,退得他眼晕。他数着数着数乱了。这个洞开了差不多四分钟,后来他算过一回,按那个车速,这一个洞比他们县城从东头走到西头还长。
出洞那一下天忽然亮了,他眯了眯眼。
“吓着了吧。”
“没有。”
“你手抓着门把手呢,”她说,“抓得指头都白了。你要是想抓就抓着。”
他把手松开了。
右边石壁上开始有水。不是一处两处,是一路都有,细的挂在石头上像谁抖开一根线,粗的直接砸进路边那条沟里,砸出一团白沫。他数到第九条就不数了,太多,数不过来。
有一段路边站着羊,七八只,脖子上都挂着铃铛。车开过去的时候它们抬头看了一眼,铃铛响了几下,又低头去啃草。它们站的那块坡陡得他觉得站不住人,可它们站得稳稳当当,还有一只在往上走。
“羊。”她说。
“我看见了。”
“不是,我是说那只往上走的。”她说,“它上去干什么?上头又没有草。你说它是不是也想出国。”
他笑了一下,笑完自己愣了愣,这一路上他头一回笑。
再往前,山尖上微微泛白。
他先当那是云,看了半天云不动,才反应过来那是雪。
八月底的雪。他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过了三遍,今天是八月二十七,他们县城这会儿正是一年最热的时候,晚上十点街上还有人赤着膊在打牌,公园里跳舞的音响能吵到十一点。而这儿的山顶上有雪。
后来水出来了。那水的颜色他没见过。青绿里头掺着白,像有人往里兑过牛奶,搅得还不匀。他们那条河一年到头是黄汤,水库到夏天发深绿,都不长这样。
路贴着水走。右边一直是石壁,石壁湿着,淌下来的水在路边积成一条沟。左边渐渐低下去,先还看得见坡底,后来坡底也没了,只剩护栏,护栏外头是空的。
他不敢往左边看,可他一直在往左边看。
有一处山谷深进去,谷里露出一大片白,铺在两座山中间,边上脏得发灰。他盯着看了很久,看到车拐过弯那片白被山挡住。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冰川,而他当时不知道那是冰川。
天亮的时候他们还在山里头,而这地方的天亮跟他见过的不一样。他们县城天亮是从东边一点一点红上来的,这儿没有红,整片天一起变淡,淡成一种没有颜色的白,太阳一直没出来。他看见山还黑着,一层压一层往后排,排到最远那一层只剩一道边。雾在半山腰上横着搭了一条,一动不动,山尖从雾上头露出来,露出来的那一截上有雪。
后来路到了头,车停在一个很小的码头上。水泥台子,两根系船的铁桩,桩子上缠着旧绳,绳上结着一层白霜。台子边上停着一条铁皮船,不大,船身漆成深绿,漆皮翘起来一块一块,底下露着锈。
司机替他把箱子拎下去,放在船板上,指了指船舱,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那人也没再说,转身回车上去了。
车掉头走了。尾灯在那条贴着水的公路上越缩越小,拐过一道弯就没了。
“他不管你啦。”
“他刚才说什么。”
“我怎么知道,”她说,“我又不会挪威话。”
“你活了那么久。”
“我活得久跟我会挪威话有什么关系?那不是老年人个个都是爱因斯坦呀?”
开船的是个更老的人,坐在舱里,一只手搭在舵上,眼睛看着前头,从头到尾没往这边看过一眼。舱里有个电暖气,橘红一格一格亮着,烤得那一片空气里有股铁锈和灰的糊味,可它暖不到门口。他就站在门口,抓着门框。
船开出去以后他往舱里看了一眼。舵盘旁边那一排仪表他认得几样,转速,油量,还有一个圆盘上的指针在晃。可最右边那一格不是仪表。
那是一面镜子。
巴掌大小,嵌在仪表盘上,边框跟别的仪表一样是黑的,看着就像原厂配的。镜面朝上,正对着开船那个老头的脸。
那老头一直看着前头,从没往那面镜子里照过自己。可他隔一阵会朝它瞟一眼,瞟得很快,瞟完就回过头去。
他数了一下,四十分钟里那老头瞟了十一次。
“你喜欢老头?”她说。
“我能揍你吗?”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她说,“你以为我什么都知道。”
峡湾很静。
发动机一直响,突突突,可那个声音撞不出去。两边的山太高,声音上去一半就掉下来了。除了这个再没有别的响动,没有鸟,没有车,没有人说话,连风都是哑的。风从水面上过去,只推出一层很细的纹,一点声音也没有。
水面平得像一块摊开的铁皮。船头切开一道口子,口子往两边一直拉。
他扒着船舷往后看那道口子。
按理说那道口子该一直拉到看不见的地方,他坐过老家水库的机动船,船开过去,后头那两道白水能拖出好几十米,半天才散。
这条船后头没有白水。
口子在船尾往后大概两丈的地方就合上了。合得干干净净,像一块布被人从中间划开又抹平,抹完连折痕都没有。再往后的水面是整的,看不出这儿刚过去一条船。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伸出船舷,指头够着水面划了一道。
那道划痕跟着船往后退,退到两丈的地方,也没了。
“你手不冷啊。”
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指头已经冻得发木,可他这会儿没想着冷,他在想那水面凭什么合得这么快。
他低头看船边那道水。深绿,往下看两尺就看不见了,再往下一层黑。风把水腥味往舱门这边推,那味道很淡,跟他们那条河不一样,河是土腥,这儿带咸,闻久了嘴里也有一点咸。
他后来才知道这条峡湾最深的地方有五百多米。五百多米他一时没概念,就在心里换了一下。他们县城最高的是电信大楼,七层,二十来米。这条水底下能立七十个电信大楼。
说起来他换算这个也没什么用。他就是不换算不踏实,跟他妈把钱数三遍一样,数完那钱也不会多出一分。
太阳出来了,可他看不见太阳。他只看见山顶上先亮起来细长一道。那道金往下爬,爬到一半停住了。再往下全是山的阴影,阴影一直铺到水面上,把整条峡湾盖着。船在阴影里走,头顶那道金看得清清楚楚,一直够不着。
风这时候大起来一点,从山口那边灌进来,灌得他耳朵里嗡嗡的。
“这地方一年有半年是这样。”
他回过头。开船那个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背后了,说的是英语,很慢,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蹦到一半还要停下来想。
“冬天更黑。”那人说,“太阳不进来。”
他想说点什么,想了半天,只说了句谢谢。
那人点点头,回去坐下了,一路再没开过口。
又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山忽然裂开一道。两边的山没有变矮,可它们中间让出了一道口子,口子后头是一片更大的水面,水面尽头有房子。
他先看见的是屋顶。石板砌的,一片压着一片,颜色发暗,铺得很陡。屋顶底下是石头墙,墙上开的窗又高又窄。房子顺着山坡往上排,一层比一层高,最上头那一片贴着雪线。
他数了一下,单是他能看见的这一面就有十一排窗。
而他先看见的是光。
一道光从半山腰上直直地压下来,落在那一片房子中间的一块空地上。四周全是青灰的房子和青灰的山,只有那一块,白得晃眼,亮得像有人在地上开了个洞。
他愣了一下,抬头往光来的方向找。
山腰上立着三面反射镜。方方正正,边上带着框架和支腿,架在一片凿平的石台上,三面并排,一面比一面斜一点。太阳在山的另一边,可那三面镜子把它接住了,接住之后按着一个角度打下来,打进那块空地里。
他扶着舱门框仰着头看。
他估不出那三面东西有多大。只知道下头那些房子搁在旁边小得像玩具,其中一面镜子的边沿上停着一只鸟,那只鸟在镜面上只有一个针尖大。
他想的第一件事是这东西得花多少钱。
第二件事是这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太阳明明就在山那边,翻过那道山脊就照进来了,早一个钟头晚一个钟头总归会照进来。而一所学校为了早那一个钟头,在半山腰上架了三面这么大的镜子。
他想不通,就先把这件事记下了。他从小就这样,账对不上的时候先记一笔,回头再翻。
当地时间九点,船靠岸了。
码头上站着七八个人,都是学生模样,穿得五花八门,几种他分不出来的话搅在一起,谁也不让谁。有一个女孩在哭,抱着一个人的胳膊,那人一边拍她一边说话。有两个男生在抢一个行李箱,抢着抢着笑起来,笑声撞在山壁上又弹回来。
其实这一路上最热闹的就是这会儿。说起来他从上海走到这儿,一天一夜,除了机场那两个说中文的女人,没有一个人跟他讲过超过三句话。
没有人看他。
他把箱子从船上拖下来,轮子磕在水泥台子的接缝上,磕出很响的一下。有两三个人回头看了一眼,看完就转回去了。
他站着等了一会儿,等到没有人过来,就自己往上走。从码头到那片房子要走一段石头台阶,很宽,很缓,两边种着树,树叶已经开始变颜色。他走了大概两百级,箱子轮子在石头上磕出来的响一级一级往上追着他,追得整段台阶都在响。中间他歇了一次,一歇下来那声音就没了,四下里静得他听得见自己喘。歇的时候他回头往下看,那条船已经调头走了,水面上什么也没有留下。
台阶到头是一道石头拱门,拱门上头刻着一行字,拉丁文,他一个词也不认得。石头缝里长着很细的草,很干,一碰就断。他从拱门底下走过去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那块石头,凉,很糙,指头上蹭下来一点沙。
进了拱门就是那块空地,被光照着的地方比他在船上看着的还要亮。他一脚踩进去,整个人一下子暖了,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肩膀上压着东西。
他停住了,往前走了三步,又退回来两步。那片光有边,边上很齐,一条线,线这边暖,线那边凉,隔着一步。
他把手伸出去,让手在线那边,身子在线这边。
“干嘛呢,准备跳水?”
“我看看。”
“你老是看什么看。”
“看这条线。”
“笨。”她说,“你都到这儿了,你就看这个。”
他把手收回来了,在裤缝上按了按。
报到的地方在广场东边一栋楼的一层,门口支着两张长桌,桌上竖着牌子。他是跟着一个拖箱子的男生走过去的,那人拖箱子的样子跟他一样,一只手拽着卡住的拉杆。
排在他前头有五六个人。轮到他的时候,桌子后面那个女人抬头对他说了一句挪威话。他没答。那人又换了英语,说了一长串,语速比他在课堂上听过的任何一段录音都快,中间有几个词他抓住了,名字,护照,还有一个他没听清的。
他把信和护照一起放上去。
那人低头看信,看了很久,久到他开始怀疑是不是拿错了。后来那人抬起头,把信推回来,指了指信上的一行,又说了一句什么。
他没听懂。
“她说什么。”
“我怎么知道。”那个声音说,“我不是说了我不会挪威话。”
“她说的是英语。”
“那我也不会呀。笨!”
那人大概看出来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三个数字推给他,然后指了指外头,往山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三个数字,他默默记住。那人又从桌上一个盒子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很旧,钥匙柄上拴着一个小木牌,木牌上刻着同样的三个数字。她把钥匙放进他手里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心。
“谢谢。”他说。
那人愣了一下,笑了笑,说了句什么,又低头看下一个人的东西去了。
他攥着钥匙往外走。广场上那块光还在。他从光里穿过去的时候又暖了一下,出了光就凉回来了,前后不到十步。
那块光底下的石板缝里也长着草,跟拱门上那些一样细,一样干。他蹲下去看了一眼,草根底下的石板被磨得很平,磨出一层浅浅的凹。
不知道多少人从这儿走过去过。"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662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