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29151" ["articleid"]=> string(7) "740843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11418) "出发前一天夜里,她妈把他那件外套翻过来铺在床上,从针线盒里挑了一根最粗的针。八张一百欧,两张五十,叠成三沓,用塑料袋裹了两层,缝进左边内衬靠下的地方。她缝得很密,一针挨着一针,缝完看了又看,追着问鼓不鼓。
“别让人看出来。”她说。
“嗯。”
“也别忘了在哪儿。”
他说不会忘。她又按了一遍。那一小块地方从外头摸过去有点硬,走路的时候会隔着衬衫顶一下肋骨,一下,一下。
上海到阿姆斯特丹十一个钟头。他靠窗,一路没睡。
飞机上发过两次饭,他都吃了。空姐推着车过来问他要什么,说的是英语,他听懂了前半句,后半句没听懂,就指了指前面那个人的餐盘。空姐笑了一下,给了他一样的。
窗外底下是云,一整片,白得晃眼。云再底下应该是海,可他一次也没看见海。中间有几个钟头舷窗外面全是黑的,黑得跟贴了张纸似的,他把脸凑近了看,只看见玻璃上自己那半边影子。
“睡吧。”
“睡不着。”
“那你数数。”她说,“数到那边就到了。”
他没数。他把那张登机牌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这一路他要转两次机,票在同一个信封里,信封在背包最里头那层拉链里。
阿姆斯特丹那个机场,他后来一直没找出一个说得清的比法。
那条主廊他从这头走到那头,走了十七分钟。他数着走的。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来的那一头已经看不出人形了,只有一片浅浅的颜色在动。
顶棚高得他仰了两回头。第一回没看清,第二回才看明白上头挂的不是灯,是一排一排的管子和铁架,架子上还铺着能走人的道,有个穿工装的人正在上头走,从底下看过去只有半个指头长。他们县里最高的是电信大楼,七层,逢年过节顶上挂一圈彩灯,全城都能看见。这个顶棚底下能塞进去三个电信大楼,还剩一截。
地上有一段路会自己走。
他踩上去的时候手扶了一下扶手,扶手也在动,比脚底下那条快一点点,手就被带着往前送了半寸,他赶紧收回来。旁边一个背包的小伙子从他左边大步走过去,那人走的是自己的路,同时把会走的那条路也走了。
一整面墙是玻璃,玻璃外头停着飞机,一架挨着一架,机头全朝一个方向。他数到第十一架的时候廊子拐弯了,没数完。
说起来他这辈子见过的外国人,加起来没有这半个钟头多。
他跟着人流出来,跟着那些绿底白字的牌子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才找到中转的那一段。牌子上的字他有一半认得,那些字母组合起来他念不出,可下头都配着小图,一个飞机,一个箱子,一个人。他就照着小图走。
转机要等六个钟头。
他找了个靠柱子的位置坐下,箱子搁在脚边,背包抱在怀里。这个位置能看见头顶那块大屏,屏上一行一行地滚,绿色的字,隔一会儿哗啦啦地翻一遍。他不知道自己那班在哪一行,只知道要盯着看。
机场里的味道很怪。一股很冷的、什么都没有的味道,混着一点香水和咖啡。他从小闻惯的那些味道,煤烟,油污,下过雨的水泥,一样都没有。
声音倒是一直不停。广播每隔几分钟响一次,一个女声,先说一遍挪威话,再说一遍英语,两遍他都听不懂,只听得出她每一句的尾音都往上挑一点。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碾过去,一辆接一辆,远的近的搅在一起,像一直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拖桌子。
六个钟头,他一共起来过三回。
一回上厕所,一回去接了水。第三回是他饿了,走到那排卖三明治的柜台前头站了一会儿,看了一遍价钱,又走回来了。
背包侧袋里还有半包他妈塞的饼干。
他就着水把饼干吃了。那是他妈从县城超市买的那种,甜得发齁,他从小就不爱吃,可这会儿嚼着嚼着他吃出一点咸味来,才发觉是自己嘴唇裂了。他把剩下的半包也吃完了,吃完把塑料袋叠成一个小方块,收进侧袋。
“你连那个都要留着。”
“万一用得上。”
“你在这儿坐了四个钟头,用得上什么。”
“说不好。”
“傻子。”
坐到第五个钟头上,他听见有人在说中文。
两个女的,从他前头走过去,拖着箱子,一个在说她家那边今年热得邪门,另一个说你别提了。她们没有看他一眼,说着说着就走远了,声音混进那一片轮子声里,再也挑不出来。
他坐着没动。他其实很想接一句,接什么都行,可是他到底也没想出该接什么。
那块大屏又哗啦啦翻了一遍。他抬头看了很久,才在倒数第三行找到自己那个航班号,后头跟着一个时间,还有一个他不认得的词。
他把那个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看了两遍,记住了形状。
他掏出手机。国内的卡在这儿没信号,屏幕左上角那一格是空的。他还是点开了,看了一眼收件箱。最上面那条是三月十九号,一个字,嗯。
他把手机关了,塞回兜里。
其实他早知道没信号,登机前在上海他就试过一次。可他还是点开了。说起来他这个毛病也不是头一天有:账本上那笔对不上的数,他明知道对不上,还是要再翻回去看一眼。
大屏上那行字往上跳了一格。
底下有人开始收拾东西站起来,他跟着站起来,把箱子的拉杆拽出来,还是那一节,卡在同一个地方。
从阿姆斯特丹到奥斯陆两个钟头,从奥斯陆到那个小机场四十分钟。
最后那一程的飞机小得让他心里没底,一共十几排座位,螺旋桨在窗外头转,嗡嗡地响了一路,响得人耳朵发木,前后两排的人都不说话。飞了二十分钟他往下看,底下开始有雪了。
八月底。
雪不在地上,在山顶上,一道一道白的,横在那些黑山中间。山跟山之间是水,水是很深的那种蓝,蓝得发黑。飞机压着那些山飞,影子在下面的水面上跟着走,走得很慢。
“冷。”她说。
“还没下去呢。”
“反正冷。”她说,“多穿点。”
他没答。他把额头抵在舷窗上,玻璃凉得刺人。
那个机场只有一层,出口一共两扇门,玻璃的,一推就开。外头是一块水泥地,画着停车线,停了四五辆车。风从山那边下来,不大,可是一进领子就往下钻,钻到后腰。
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站在门口那一小块地方,等。
学校那封信里写着有人接。他把信从背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一行是英文,他查过每一个词,意思他确定没弄错。他把信折好收回去。
四五辆车陆陆续续走了。
那趟航班上一共下来十几个人,二十分钟里全走光了。玻璃门开开合合,最后不开了。
他站在原地。
这地方安静得他不习惯。他在县城活了十八年,一天里没有一刻是静的,楼下有人炒菜,有人吵架,有人放鞭,空调外机整夜嗡嗡地响。而这两个钟头里他一共只听见三样声音:风从山那边下来,很远的地方有水在流,还有一条狗叫了两声,叫完就没了。
一小时零十分钟的时候他去了一趟厕所,回来还站在原来那个位置,他怕人来了看不见他,也怕自己站的地方不对。
一小时四十分钟的时候,他把箱子横过来,坐在了上面。
坐下去的时候箱子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赶紧站起来看了看,箱盖没瘪。他又坐了回去,这一次坐在两个角上。
天开始变了。
不是黑,是那种一直亮着却慢慢往下沉的亮,日头往山后头挪,云底下压出一道很长的橙,橙下头是灰。那道橙一直不散,挂在山脊上,挂了很久。他看着看着才想起来这地方八月底天黑得晚。
“你冷不冷。”
“不冷。”
“你嘴唇都白了。”
“真不冷。”
“你说你不冷,”她说,“那你抱着膀子干什么。”
他把手放下来了。
两个钟头零几分钟的时候,一辆车拐了进来。
他先听见的是没有声音。那车一直滑到他跟前,他才听见轮胎碾过水泥的沙沙声,发动机响没响他不知道,反正他没听见。
黑的,很长,车头立着一个三叉星,车尾上还有一串字母和数字,S600 L。
奔驰他认得。他们县里有一辆,矿上那个老板的,红白喜事停在街口,围观的人能站两层,小孩趴在车窗上被大人拽走。可那一辆跟这一辆不是一回事。
后来他在学校图书馆的电脑上查过那串字母。查完他把网页关了,没跟任何人提起。那个数他先换成人民币,再拿他妈在厂里一年到头那一万八去除。除到一半他不肯往下算了。
车停稳,司机推门下来,很快地朝他走过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起了球的旧毛衣,短头发已经花白了。
那人说了一句挪威话,看他没反应,换成了英语。
“程明夷。”那人说的是他的名字,念得不准,可是三个字一个也没漏。
他站起来。
“对不起,”那人说,“时间是错的。”
他没听懂。那人又说了一遍,比了个手势,指了指自己的手腕,摇摇头,又指了指天。
“系统给的时间。”那人说,“那个时间是错的。”
这个词他听懂了。可他听不懂这个词在这个句子里是什么意思,谁的系统,大概又是哪个尸位素餐的学校领导,说不定就是下次升旗仪式上能见到的呢?一定要抽下来打一顿。话说挪威还有升旗仪式吗...
那人从他手里接过箱子,拎起来的时候明显掂了一下,箱子比他想的轻。
后备箱是自己开的。里头铺着一层毯子,干净得像没用过。他姨妈那个箱子放上去,四个角磨得发白,边上还留着托运贴条撕过的痕,放在那块毯子上像放错了地方。
“上车吧。”那人说,“还要开三个钟头。”
他没动。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然后在水泥地上蹭了两下鞋底,蹭完又蹭了一下另一只。
“瞧你那样。”
“我、我哪样。”
“路都不会走啦。”她说,“人家催你呢。”
车门他拉了两次,第一次没使上劲,门比他想的沉。
他上了车,把背包抱在腿上,两只手老老实实压在背包上头。座位是皮的,凉的,让他想到中国的冰皮月饼。坐下去陷了一小截又托住了。他没敢往后靠。
车里有一股很淡的味道,皮子的味道,还混着一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这是他到这个国家以后闻到的第一样有味道的东西。
车往山里开。天上那道橙还在,位置一点没动,跟着车走。开出去二十来分钟以后路两边全是黑山了,山中间偶尔露出一段水,水面上那道橙也在,被车前灯一晃就碎了,晃过去又慢慢合起来。
他隔着衬衫按了一下左边肋下那块地方。
还在。"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662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