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29150" ["articleid"]=> string(7) "740843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13497) "他走的那天早上五点半就醒了,屋里还黑着,窗外那点青灰刚爬到楼对面的墙上。

行李昨天夜里就收好了,一个箱子一个背包。箱子是他妈从姨妈家借来的,深蓝,四个角磨得发白,拉杆有一节卡住,得两只手一起使劲才拽得出来。

他蹲在门边把拉杆按回去,再拽一次,又按回去,两回都卡在同一个地方,卡簧那儿有一层黏手的旧油,蹭在指头上很难洗掉。

天在窗户那头一点一点亮起来,还是没有云。说起来这个六月一共下过零场雨,他记账记了九年,头一回见到一栏里从头到尾一个数也填不上。

外婆屋里的灯亮着。他推门进去,老太太已经坐在床沿上了,穿着那件藏青褂子,头发梳过,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他不知道她在那儿坐了多久。

“外婆,您怎么起这么早。”老太太笑起来,底下缺的那颗牙露出来,手在褂子上摸,摸到口袋按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他,眼睛雪亮。

“你今天走。”

他在床沿上坐下,老太太的手挪过来,隔着裤子拍他的膝盖,拍一下停一下,拍得很轻,手心很凉。她说到了打电话,问钱够不够,他说够。她的手在他膝盖上停住了。

“不够跟外婆说。”她说,“外婆枕头底下有。”

那个红布包他知道,压在枕头底下压了十几年,里头有多少他也知道,他小学四年级点过一回,八百六十七块,从那以后再没动过。

说起来这个家里最有钱的就是这位老太太,她那八百六十七块比他们全家谁的账都干净。

他妈在厨房煮面,锅盖顶起来又落回去,油烟机嗡嗡地响,屋里一股葱花味。

日头刚翻过对面那排楼顶,从阳台斜进来一道,照在地上一小块。他爸坐在沙发上系鞋带,系了很久,那双白底的新鞋他今天穿了。

面端上来的时候上头卧着两个荷包蛋,蛋黄流出来一点,混在汤里。他妈站在旁边,围裙没解,看着他吃。

她说你姨那边有认识的人,到了有事就找,说完又说真的有事就打电话。她还想说什么,把围裙角在手里卷了一下又放开,最后没说。

面有点咸,是她一惯的口味,他每次都说淡一点好,她每次都忘。他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碗底剩下一点葱花。他妈把碗接过去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地一响,然后就一直响着,响了很久也没关。

七点半他把箱子拎到门口,他爸从沙发上站起来,一句话没说就把箱子接过去了。那只手上有一道很旧的疤,从虎口斜过去,他小时候问过是怎么来的,但没有答案。箱子在楼梯上一级一级磕下去,磕得整栋楼都听得见,他妈在后头喊了一声轻点。

到了巷口他爸把箱子放下,把拉杆拽出来,那一节还是卡着,他爸两只手一起使劲拽了一下,拽出来了,然后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到了打个电话。”他爸说。

天全亮了,日头把巷子这一边的墙晒得发白。这是他今年跟这个人说的第三句话,另外两句一句是过来吃饭,一句是关灯。

他说好。他爸站在巷口没动,等他走出去二十来米,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白底的新鞋在日头底下白得刺眼。

他去张生家的时候太阳刚出来。

那家住二楼,铁门虚掩着。张生他妈在门口择菜,见了他就笑,“哎呀,明夷来了。”说着起身“你等我去叫他哦。”小步走到房里。

那人是拖着拖鞋出来的,头发翘着一撮,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出门他就抬手挡在额头上,挡了一下不够,又往门框的阴影里退了半步,站定了才把手放下来。

“哎这孩子怎么叫都叫不醒,我跟你说呀小程,他昨天夜里两点还在翻书咧。”阿姨一边拽着他一边解释,“哎呀,你们快坐,我给你们切点水果哦。”

“几点。”那人打了个哈欠,眼泪跟着出来了,抬手用手背抹掉。

“十点的车。”

“那边冷不冷?”

“北极圈都近了,你说呢?”

“那不得带个电饭锅?”

“学校饿不死人。”

两个人就隔着这一道太阳说了几句话。聊以前共同经历,说下回什么时候回。那人一直站在门框的阴影里,脚尖顶着门槛,说到最后没什么好说的了,他又打了一个哈欠。

“我睡了啊。”

“睡吧。”

那人转身进屋,走到一半回过头来说你到了给我发个信儿,说完铁门就关上了。楼道里那双拖鞋一下一下往上走,走到二楼那道门响了一声,就没有声音了。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日头这时候已经上来,照得整条巷子白晃晃的,只有他脚底下一小块阴影,是那家的雨棚投下来的。他从阴影里往外走了一步,站到太阳底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缝也没有。

那扇窗户从他记事起就没开过。

杂货店的卷帘门今天拉到了顶。

这条街上的男孩子买烟都到她这儿买。隔壁虽然更便宜,却没人去。

他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往货架上码方便面,纸箱拆开一半,一手抱着两包,另一只手往格子里塞。门口挂着一串塑料珠帘,人一进来就哗啦一片,她听见响回过头。

她今天没系围裙。

他见过她一千回。夏天她穿她妈的旧汗衫,套一副深色的袖套,围裙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酱油印子,头发拿一根黑皮筋在脑后随便一挽,挽不住的那几绺贴在鬓角上。

今天她穿一条白色吊带碎花连衣裙,洗得发软,裙摆到膝盖底下一点。头发编成一股麻花辫,编得很松,从左边绕到胸前来,辫梢散着。

门拉到了顶,所以今天没有那道从底下压进来的黄光。日头是整个进来的,照在她的裙子和胳膊上,那些碎花淡得快要没有了。

她穿着这条裙子在码方便面。

他没先说话。他弯腰把地上那个歪着的纸箱扶正,抓起最上面那一摞,塞进空着的那一格。这件事他做过很多回,她也没拦过很多回。

“你要什么。”她说。

“两瓶水。”

她把手里那两包塞完,从柜台后头绕出来,弯腰从冰柜里拿了两瓶。

他每回拿最底下那一层一块的,她拿的是上面那一层三块的,拿的时候没问他,他也没说。瓶身上一层白霜。

他掏钱。她低头按计算器,按完把零钱推过来。他伸手去接,她的手还没收回去,两个人的指头蹭到了一起。两只手同时缩了一下,缩完谁也没抬头。

门外的日头已经毒起来,整条街白得晃眼。光进到店里,把她的影子推到货架脚边。

“路上小心。”

他站在那儿没动。这句话他今天已经听过三回了,他妈说过,外婆说过,张生他妈择菜的时候也说过。可是那三个人都知道他今天走,而他没有跟她说过。

他张了嘴。

珠帘哗啦一响,进来一个买烟的,站在柜台前头问红塔山多少钱。她转过去拿烟,报价,找零。那人拆开烟盒抽出一根,叼着走了。

他退开了半步。等那人走了,他说:“你左边那个灯管一直闪,换一根就好了。”

“知道。”

“嗯。”

“几点的车。”她已经转回去码那箱面了,背对着他,“十点还是十一点。”

“十点。”

她哦了一声,把最后两包塞进格子,一脚把纸箱踩扁,弯腰去捡地上掉的那根塑料绳。他站了三秒,他后来算过,最多三秒,然后说了声谢谢,出去了。珠帘在他背后哗啦响了一阵。

他走出去七八步,身后有人喊了他一声。他回头,她站在珠帘那头,一只手撩着帘子,那些塑料珠子撞在她手腕上,还在响。

她看着他,隔了两秒。

“没事了,”她说,“你走吧。”

帘子落下来,哗啦一片,把她挡在里头。

他把零钱掏出来在手里数了一遍,一块的三张,五毛的两个硬币,一分不差。她算得真准。

他把钱塞回兜里。他从来没告诉过她他哪天走,可是他也从来没告诉过她他要走。

县城的汽车站在西头。天热得连风也没有,站前那面旗子垂着一动不动。出发厅一共两排塑料椅子,一半空着。墙上那块电子屏坏了半年,只亮左边一半,右边那半黑着,看班次得凑到跟前去看小字。检票口的姑娘在吃早饭,碗搁在检票机上头。

他到得早,箱子搁在脚边,坐下来等。塑料椅子晒了一早上,坐上去烫,隔着裤子往上顶,坐了一会儿他把重心挪到一边,再挪回来。

出发厅里一共七个人。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孩子,孩子在椅子中间那条空档里爬来爬去,他妈拽了两回没拽住就不拽了。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靠着柱子打电话,说的是本地话,他能听见半句半句,说的是货没到,说再等一天。剩下两个老人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一人手里一把扇子,扇得不同步。

他把票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他知道自己已经看过一遍了。

站门口有个旧书摊,一块蓝布铺在地上,摊着几十本,大都是教辅和武侠,书脊朝上排着,晒得发白。摆摊的老头坐在小马扎上,一把蒲扇搁在膝盖上,靠着墙打盹。

他蹲下去翻。纸都发脆,翻起来簌簌地响,指头上一会儿就沾了一层灰。

翻到最底下一层,他摸出来一个本子,硬牛皮纸封面,没有格子,边角卷了一点。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一个人名,后头一个日期,二〇〇一年。再往后一页也没有动过。

“多少钱。”老头醒了,看了一眼,说三块。他给了三块。老头找不开,从铁盒里数出一把一块的推过来,说你数数。

他把本子塞进背包侧袋。他不知道自己买它干什么,家里那个记账本还剩三分之一没写完,那个本子他带着,就在这个背包里。可是他就是想要一个新的。

“傻子。”

他手停在拉链上。

“三块钱。”那个声音说,“你昨天晚上还在算这一趟能省多少。”

“三块钱不算多。”他说。她说你上回为了三块钱在菜场跟人磨了十分钟,磨到人家把秤盘子都端走了。他把拉链拉上了。

十点整,车往北开。

出县城要过一座桥。桥底下那条河今年瘦得只剩中间一条,两边的河床露出来一大片,灰白的,晒得裂了口子。几只白鹭站在裂口边上,一动不动,车过去也不飞。过了桥是一段修了一半的路,车颠得厉害,车厢里的人开始睡。

他靠着窗。他这辈子出过最远的门是市里,一个半钟头。今天这趟车要开四个钟头到省城,然后是火车,几点到,几点转,票在哪个口袋,他在心里过了三遍。他知道自己不必过第三遍,可他还是过了。

他把手机掏出来。收件箱里她那一条还在,三月十九号,一个字,嗯。上面一条是他发的,睡了吗。那天他等到两点。

他打字。这种键盘打一个字要按三四下。他打了一句,删了;又打了一句,又删了。车过一个坑,屏幕暗下去,他按亮,接着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两个字。

到了。

他离到还有二十六个钟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回撒一个不为什么的谎。说起来他连撒谎都挑了一句能兑现的,再过二十六个钟头,这句话就成真的了。

回过来那条隔了很久,他在心里数着,四分钟。

灯管我换了。

她没有问他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他把手机揣回裤兜,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直了。

“坐好了。”

那个声音说得很轻。他没有答,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很烫。

车上了国道。

国道两边是玉米地,今年的玉米长得不高,叶子卷着,一片一片枯黄的边。

天上还是没有云,日头在正当中,路面远处那一段起了一层水一样的东西,晃着,看过去像有水漫在路上。

有一个男人在路肩上走。

往南,不快不慢,走得很匀。他穿一件短袖衬衫,敞着两颗扣子,脚上一双旧的胶底鞋,手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包,没有袋子,没有水。他就那么在国道边上走着,走在那一大片晃动的热气里。

车过去的时候,那个人抬起头来。

两个人隔着一层玻璃对上了眼睛,半秒。

车开过去了。

他在座位上转过身,隔着后窗往回看。那个人已经是路上一个很小的黑点,还在往南走,走了两步就被那层晃动的东西盖住了。

他转回来坐好,把那两瓶水从座位底下捞上来,抱在怀里,瓶子上的水已经化了,抱着一片凉。

“怎么了。”那个声音说。他说没什么。

玉米地一片一片往后退,退到后头连成一整片黄。那座山在他左边的窗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是一个很平的坡,看不出那条山脊,也看不出那一圈亮,跟他从家里阳台上看了十八年的那个东西完全不像。

再往前开二十分钟,它就从窗户里退出去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662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