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29149" ["articleid"]=> string(7) "740843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10572) "那天中午饭做好了,他去叫外婆。

屋里没有人。小板凳倒在地上,豆角摊了半桌,剥了一半,壳跟豆分在两个碗里,分得清清楚楚。床上被子叠得齐整,枕头拍过,凉席上一点温度没剩,玄关只剩一双拖鞋。

他把这一层楼喊了一遍,又从六楼喊到一楼,声音在楼道里撞回来,撞得比他自己的嗓门还响。院子,车棚,垃圾房后头那块空地,都没有。院门口那棵苦楝底下坐着两个乘凉的,摇着扇子说没看见,一个还问他慌什么,说老太太腿脚好得很。

他跑回屋里。他爸还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外婆不见了。”

那个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有一年多没这么正面看过他爸的脸了,那张脸比他记得的瘦,颧骨底下陷进去两块,头发倒还是黑的。

他爸站起来弯腰去穿鞋,鞋是新的,白底,他妈上礼拜买的,鞋帮上还有一道折过的印子。

他给他妈打电话,打了两遍才通。车间里机器响得厉害,他妈在那头喊什么什么,他把话又说了一遍,那头静了两秒,接着是很急的脚步声,那声音从一片吵闹里走出来,走进一个空地方。

“什么时候的事。”

“最晚十一点半。十一点半我给她端过水。”

他妈说你别动,你在家等着,我这就回来。他说好,挂了他就出了门。

他在楼底下站了一会儿,先算了一笔账,十一点半到现在两个钟头,老太太走得慢,一分钟四十米顶天了,中间还得歇两回,两个钟头撑死四公里。四公里是个圆,他站在圆心上,而这个圆能把整个城关镇圈进去还多出一截。

圆里头有多少条巷子他心里有数。说起来他这个毛病让他妈笑了十几年,今天头一回派上用场。

日头是这一个月里最毒的一天。水泥地上返上来的热气把远处的东西烤得发飘,看过去一晃一晃,像隔着一层水在看。菜场的水泥台子上剩着几摊烂菜叶,一股酸味压在地上散不掉;卖鱼那个女人把盆里的水往地上泼,泼下去就没了,几个湿印子转瞬即逝。

他一家一家问过去,副食店,理发店,五金店,修锁的那个小铺子。他问得很快,问完就走,走到下一家门口才发觉自己是跑过来的。

杂货店的卷帘门只拉了一半。他在门口弯下腰往里看,里头没开灯,一台落地扇在转,风把柜台上那叠塑料袋掀起来一角,掀起来,落下去。

“我外婆不见了。”

里头那个人从柜台后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弯下腰跟他一起站在那半截门底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她说她一上午都在店里,没看见,说完又说你等一下,她进去拿了一瓶水出来塞给他,他要给钱,她已经把手缩回去了。

“找到了跟我说一声。”

他嗯了一声就走。走出十来步他才想起来水没道谢,回头看了一眼,卷帘门底下那条黄光里已经没有人了。他把瓶盖拧开喝了两口,剩下的一路拎在手里,拎到发温也没再喝。说起来他这辈子欠人的都是这种东西,小得没法还,又忘不掉。

老街口三张石桌今天只坐了两个人,日头太毒,别人都躲了。他问了,那两个人摇头,说这么大热的天,老太太哪儿去得了。派出所在老街尽头。值班的是个很年轻的警察,问了几句,在本子上一行一行登记,说走失要二十四小时以后才能立案,又说老人的事不一样,他们会留意,让他把照片发过来。

“没有照片。”他站在那儿没动,“一张也没有。”

那个年轻人抬起头看他。他站在那间屋子里想了很久,抽屉,铁盒,五斗柜最底下那一格,那本包着塑料皮的户口本,他一样一样想过去。他妈手机里有他考完试那天的照片,有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有过年那天桌上那盘鱼,没有外婆。

一个人在那个家里住了八十年。

他只好用嘴说,一米五,瘦,白头发剪得很短,藏青褂子,黑布鞋,底下缺一颗牙,笑起来看得见。说到最后他补了一句,说她口袋里有张纸条,别针别着。

日头偏过去以后天更闷了,云还是一片也没有,白晃晃的一整片压在头顶上,压得人抬不起眼睛。

四点多钟他妈回来了,三个人分了三条街,他妈走西边,他爸走南边。分的时候谁也没多说话,他妈只说了一句你带手机。她那件衬衫后背整片湿透,头发贴在鬓角上,走的时候还在拿手背抹脸。三万二那件事她今天竟然一个字也没提。

五点半,修自行车那个说他看见了。

摊子支在东街口,一把大伞,伞底下一个补胎的水盆,盆里的水黑得发亮,边上一圈胶皮屑。他说上午有个老太太从这儿过去,走得慢,穿藏青的,他还问了一句大娘您上哪儿去。

“她说她去接人。”

“往哪边。”

“东边。”那人朝路那头抬了抬下巴,“出了这条街就是那条水泥路。”

出城关镇往东先是一段水泥路,路两边的绿化带今年全死了,冬青秃着,底下的土是灰白的,一脚踩下去起烟。水泥路走完是土路,土路到头就是那座山,三里地。

他走得很快,走到后来跑起来了,手里那瓶水在跑动里晃得扑通扑通,一时分不清是心跳还是惯性。天上还是没有一片云,一整个六月都是这样,可是日头已经压到山那边去了,整座山黑成一块,边上镶着一圈亮。他两天前站在老街口看见的就是这个,隔了两天从近处看,那圈亮比远处看要窄得多,窄得像一道快合上的门缝。

土路尽头是一片乱石。石头缝里长着草,草也黄了,风从山上下来,吹得哗啦一片响,那风是凉的,凉得他后背那层汗一下子就贴住了。再往里有几级石阶,四级,被土埋了半截,最上头那一级中间凹下去一个坑,那是几十年上百年里人从这儿踩上去踩下来踩出来的。

石阶上头没有门,也没有墙,只剩一个石头墩子,方方正正,顶上一个圆窝,窝里积着灰。

外婆坐在最底下那一级上。

她脸朝着山。

他从她背后跑过来,跑到还剩十来步才停住,站在那儿喘,喘了很久才把气喘匀。她坐得很直,背挺着,两只手在膝盖上交叠,一动不动地看着上头。

“外婆。”

老太太转过头来。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起来,底下缺的那颗牙也露出来了。

“你怎么才来。”

他在她旁边坐下,石头是凉的,日头一落,石头凉得比什么都快,手按上去还有一层细沙,糙得硌手。她的鞋在脚上,两只都在,褂子松开扣子透气,裤子也一点灰没沾。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等你啊。”

“等我干什么。”

“你说你来接我。”

他没有说话。老太太的手在膝盖上摸索,摸到褂子口袋,按完一阵安心了,手放回膝盖上,接着看山。

天在往下走。西边那一片红已经很淡,往上化成青,青上头是黑,山脊那条线还看得清,一直伸到天上去。

“外婆。”他说,“这山叫什么。”

老太太抬起头。他等着,等的时候心里很静,静得他自己都觉得奇怪,这半个月他问过四个人,翻过两本书,他知道会是什么。

她看了很久,久到他不看她了,改看那条山脊。上头有一颗星出来了,很低,就挂在山脊上头一点点,亮得不像话。

“天黑了。”她说,“回家。”

他站起来,弯下腰给她把鞋提了提。老太太的脚很凉,六月的天。

直起腰的时候他往上看了一眼,石阶上头,乱石中间,有一条路。一尺来宽,草被踩倒了,倒得整整齐齐,往上走十几步就拐进树里,看不见了。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条路。

“别上去。”

他耳边忽然念叨。

他没有回头,回头也没有用。他站着没动,手还搭在外婆肩膀上。这半个月他问过她四回,一句也没有;今天一整天他跑遍了半个县城,她也一句没有。

“你说话了。”他说。没人答。

他背她回去。老太太比他想的还轻,他一蹲下去人就上来了,轻得像背着一件晾了一整天的布偶。她两条胳膊搭在他肩膀上,两只手在他胸口前头交叠着,走出去几十步就开始哼一个调子。没有词,慢慢悠悠,不绝如缕,一句拖得很长,拖到底了再起头。

他小时候听着这个调子睡着过很多回。

他走得很稳,背着她走过那段土路,走过那片死掉的绿化带,走进城关镇亮起来的那几条街。街上人多起来了,摆摊的把三轮车推出来,油烟从路边一家一家冒上去,有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走了。

他妈在五金店门口撞见他们。她跑过来,跑到跟前又停住,站在那儿看着外婆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老太太散下来的一绺头发别到耳朵后头去。

“妈。”她说,“你吓死我了。”

“我等他呢。”老太太在他背上说。

他妈的嘴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她转过身,从他手里把那瓶水接过去,拧开又拧上,就那么拿着走在旁边。

那座山在他们背后。天一黑它就跟天连成一片,看不出边界了。城关镇这一头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亮到东街口就没有了,再往东是一片黑,黑里什么也没有,连一点灯火也没有。

他爸在楼底等他们。那个人站在苦楝树底下,看见他们过来没有往前走,等他们走到跟前才转身上楼,一直走在前头两级台阶的地方,走到五楼开了门,把灯打开,站在门边上让他背着人进去。

外婆那天晚上吃了两碗饭。

夜里他躺在床上。窗户还是开着一条缝,还是没有风,屋里闷得像捂着一床晒过的棉被。他把那条路在心里又走了一遍,水泥路,土路,乱石,四级石阶,石阶上头一尺来宽的一条道,草倒得整整齐齐。

倒得整整齐齐。

他睁着眼睛在黑里躺着。楼下那台空调外机响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婆屋里的动静。老太太还没睡,他听见她翻了个身,听见她的手在褂子上摸,摸到口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662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