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29145" ["articleid"]=> string(7) "740843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4440) "第二天早上她回来了。他正在刷牙。镜子上蒙着一层水汽,他伸手抹出一道,抹出来的那条印子又慢慢糊回去。牙膏是薄荷的,辣得舌根发麻,凉水一漱更冲。
“你昨天怎么不说话。”他对着镜子说。
“我说什么。”
“昨天来了两个人。”
“哪两个人。”
他把牙刷放回杯子里,没再问。他知道她在装,她装傻的时候声音会比平时高半度,接话也接得太快,像早就把词准备在那儿了,只等他开口。
“反正你也不缺人陪。”她说,“那个外国人不是挺能说的。”
“你听见了。”
“我耳朵又没坏。”
那句话说得又快又顺,顺得像背下来的。
他把杯子放回架子上,站着没动。他想问的是昨天为什么不说话,可是问过一次了,问第二次她还是会绕。所以他换了个法子。
他挑了一个最容易的问题。
“那座山叫什么。”
这个问题他昨天答不上来,而他自己知道,答不上来的事他放不下,这跟他账本上多一笔少一笔是一个毛病,对不上他晚上就睡不着。而这种事她一向知道。他们家楼下那棵树他问过一次,她说是苦楝,还说这树结的果子鸟吃了没事人吃了要命;巷子口那种叫不上名的鸟她也说过,她说那叫伯劳,说这鸟会把虫子插在树刺上晾着,留着以后吃。
九年了,他问什么她答什么,答不上来的时候她会说这个我不知道。
这一次她什么也没说。他等了一会儿。
“后头那座山。”他又说了一遍,“叫什么。”
镜子上那层水汽已经退了大半,他能看见自己那张脸,还有半张脸后面的墙。
屋里很安静。他能听见他妈在客厅接电话,能听见楼下有人在生蜂窝煤炉子,铁钳子磕在炉盖上当当地响,煤烟从窗底下飘上来,一股呛味。他这几样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答。而这一回不是装。装的时候她话多,一句接一句地把话头往别处扯;不装的时候她一个字也没有。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干,走出了卫生间。外头日头已经上来了,天上一丝云也没有,风也没有,这一个月天天如此,气象台说还得再旱半个月。
他没有再问第三遍。可是从这一刻起,那件事就在那儿了,像账本上一笔对不上的数,翻过去了也知道它在后面那一页。
他八岁那年跟他妈说过一次。
第二天他妈给他换了身干净衣裳,说带他去街上买东西,结果他们一直坐车坐到了市里。那两年他早上一粒晚上一粒,他妈盯着他吞下去,看他张嘴,看他把水喝完。
药很小,白,圆,含在舌头上三秒就开始化,苦得往下沉,一路苦到嗓子眼里,得赶紧灌水。
吃了之后那个声音就没了。
他也说不上是好了还是怎么了,就是安静。安静得他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在黑里躺着听一会儿,什么也听不见,再睡过去。
那笔钱是上午到的。他妈的手机响了一声。那会儿日头正把整个阳台晒得发白,她正在上头晾衣服,脚边一只蓝塑料盆,盆沿豁了一块,日头晒在她背上,白衬衫的后背已经透了。她手上还捏着一只袜子,腾出一只手来看手机,看完就站在那儿不动了。
她隔着阳台门叫了他一声,说你过来。
短信是银行发的。某年某月某日某时,账户尾号那几位,收入,三万二千元整。汇款人那一栏是一串字母,中间还有两个点,看不出是什么。摘要那一栏写着四个字:助学专项。
他妈把手机举到他面前,手在抖。
“三万二。”她说,“三万二啊。”
“妈。”他说。
“干什么。”
“这钱得退回去。”
他妈抬起头来看他。她的脸上还挂着刚才那个笑,笑没来得及收,就那么僵在那儿。
“你说什么。”
“来路不明的钱不能收。”他说,“得退回去。”
她问什么叫来路不明,他说汇款人是谁都看不出来。她说人家基金会不都跟你说过了吗,昨天两个人就坐在咱们家沙发上,你自己也看见了。
“他们没提钱。”
他妈把那只袜子摔在阳台栏杆上。铁栏杆晒了一上午,烫,那块湿布一搭上去就冒了一点白汽。
“程明夷。”她说,“你是不是傻。”
他没说话。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屏幕都亮了一下。
“三万二。”她伸出三根手指头在他面前晃,指甲缝里还留着洗衣粉,“你知道这是多少钱吗。你爸最好的那两年,一个月三千八。我在厂里一年到头做到手一万八。三万二你说退就退。”
“不是我的。”
“怎么不是你的,人家指名道姓打给你的。”
“我没申请过。”
屋里安静了。冰箱压缩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静得能听见阳台上滴水。
他是在这个时候发现的,他一直在等。
他站在那儿跟他妈吵,可是他有一半心思在等脑子里那个人插一句嘴。这种场面她从来不缺席,他妈一开口她就要跟着评点,说这个数她算错了,说你妈现在这个样子是想让你心软,说傻子你别接这句。
一句也没有。
“你说什么。”他妈说。
“我一份材料也没填过。”他说,“中介那边我没去,学校我一个也没申请,我什么都没做过。”
他妈站在那儿。她的嘴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他看见她的手在围裙上找地方擦,可是她今天没系围裙,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那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会难过。”他一直站在阳台门口,没往里进,也没往外退。
“我难过什么。”她说,声音已经不对了,“我难过什么。我逢人就说我们家这个要出国留学的,我说了半年了程明夷。你让我怎么办。”
“对不起。”
“别对不起。”她说,“你现在申请啊,人家钱都给了。”
他没说话。她又说了一遍你现在申请来得及,说完自己也知道这话立不住,声音就低下去了。
“那你说怎么办。”
“退回去。”他说。
他妈看了他很久。她的眼睛里那点亮已经没了,剩下的是另一种东西,不是生气,是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踩空了一级台阶。
“随你。”她说完转身进厨房去了。
那半盆衣服她也没管,一直到中午还泡在水里。那一天她没有再跟他说过一句话,晚饭是她一个人吃的,吃完把碗放在池子里就回屋了。
下午他出了一趟门。出门之前他先问的他妈。他站在厨房门口问咱们家后头那座山叫什么,他妈正在切菜,刀没停,说后山啊。他说我知道叫后山,我是说它本来的名字。
“后山就是它名字。”她说。
案板上是一堆青椒,切开的口子上还挂着籽,青得发亮,屋里那股辣味往人鼻子里钻。他没再问。
外婆坐在她屋里的小板凳上剥豆子。豆角是新的,绿得发亮,掰断的时候脆响一声,断口那儿渗出一点水。他蹲下去,也拿了一把。
“外婆,后头那座山叫什么。”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根剥了一半的豆角捏在指头之间。她抬起头来,眼睛朝上翻了一下,那是她想事情的样子。他等着。
她说了两个字,那山。
然后就停在那儿了,嘴还张着,眉毛拧起来,两只手一动不动。她这么停了大概有五六秒,然后眉毛松开了,低下头,接着剥豆子。
“那山有什么好问的。”她说。
“外婆。”
“豆子今天新的。”
他没有再问下去,把手里那把豆子剥完,剥得很慢。豆子从壳里挤出来是凉的,攥一把在手心里,凉得像刚从井里捞的。
傍晚他去了老街口。那儿常年有三张石桌,几个老头下棋,看棋的比下棋的多。石桌被摸了几十年,桌面滑得像上过油,日头刚落,石头还是温的。棋子红黑混在一处,红那一方缺了一个卒,拿一枚啤酒瓶盖顶着,瓶盖边上锈了一圈,摸着糙。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一局完了才开口。
“大爷,咱这后头那山叫什么名儿。”
底下人抬起头看他,说后山。他说我是问它本来的名字。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一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说这孩子问这个干什么;另一个说是不是要写作文;第三个说早不写作文了,人家考完了。
“以前有个名儿。”最边上那个老头忽然说。
大家都看他。棋盘上那两个人的手都停在半空。
“什么名儿。”
老头把烟灰弹了弹,皱着眉想。他手背上全是斑,指甲缝里是黑的。他想了很久,久到旁边那盘棋又开了局,走了七八步。
“忘了。”他说。
“您再想想。”
“想不起来。”老头很干脆地摆了摆手,“老了。”
他还想再问,可是那几个人已经不看他了,新一局开了,红方跳了个马,有人开始说不该跳这儿,声音一下子又热闹起来。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石桌那边亮的是路灯,刚亮,还是暗红,隔着一棵大槐树,光落到棋盘上被叶子筛成一块一块。风还是没有,叶子也不动,那些光斑就一直不动。
天这时候黑透了,一天里最后那点风也停了。他往回走的时候心里很不舒服。
他想要的其实不是那座山的名字。他要的是有一个人能说出来,只要有一个人说得出来,那就说明她只是不想说,不想说不要紧,不想说是她的事,她跟他置过好几回气,最长的一次三天。
而这一整天,他问了四个人。
他妈说后山就是它名字。外婆卡住了。老头说以前有个名儿,然后说忘了。他自己在那座山脚下住了十八年,也说不出来。
四个人,四个不一样的答法,凑到一块儿是同一件事。
那就更坏了。因为她要真是他脑子里编出来的,大夫当年就是这么跟他妈说的,说是压力,说是这个年纪,那她知道的东西不该比他多,也不该比他少。他知道的她知道,他不知道的她也不知道。
可是现在有一件事,这个县城里没有一个人知道。
而她也不说。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越过越觉得冷。他走过五金店,走过彩票店,走到那家杂货店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下来了,卷帘门拉到一半,底下漏出一条光,黄的,铺在人行道上一小块,光边上停着几只飞蛾,翅膀一开一合。
他没有进去。他今天没有东西要买。
“绕了三条街。”那个声音说。
他站住了。他站在那条黄光边上,一动不动地站了大概三秒,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他在松一口气。松得整个人都软了半分。
“回家的路就这一条。”他说。
“回家的路有两条,你走的这条远八分钟。”她说,“你从她门口过了两趟,头一趟站住了,第二趟连头都没抬。”
“我今天没东西买。”
“你昨天也没东西买。”
他没答。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摸到里头一张揉皱的公交票,捏了一路。
他没有再问那座山。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问,也许是怕她又不答,也许是这会儿只要她肯说话,说什么都行。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还是没有风,屋里闷得厉害,凉席贴着后背一片汗,被子他早踢到脚底下去了。楼下那户人家的空调外机在响,嗡嗡的,一停一开。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云都没有一片,黑得很平,这样的天他从小看到大,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喂。”她说,“要不要我帮你。”
“帮什么。”
“让她喜欢你。”
他没说话。屋顶上那圈石灰有一处起了泡,白的,鼓出来一小块,他盯着那儿看。
“我是说真的。”那个声音说,“我能办。”
“怎么办。”
“我说一句话就行。”
“说什么。”
“令曰。”她说。
这两个字他听懂了,也听不懂。他知道那是很老的话,古书上有,令曰,就是下一道令。可是下给谁。
“然后呢。”
“然后她就喜欢你了。”
“装的。”
“不是装的。”她说,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认真得跟平时不像一个人,“是真的。她会真心实意地喜欢你,从明天早上开始,喜欢一辈子。她自己会觉得这是她自己的心思,她想不起来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她只会觉得一直都是这样。”
屋里很静。窗户那条缝里进来一点路灯的光,落在墙上一道,那道光是斜的。空调外机停了一次,又开起来。
“那她自己愿不愿意。”他说。
“她会愿意的。”
“我是说现在。我是说她现在愿不愿意。”
那个声音停了一下,比平常任何一次都长。
“这有什么区别。”
“那就不是她愿意。”他说。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说完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上那层石灰返潮,贴着脸是凉的。
“你这人真没意思。”她说。
“嗯。”
“一点意思也没有。”
“嗯。”
“我早就知道你不要。”她说,“我就是问一问。”
他没有答话。
“傻子。”
他闭着眼睛躺了很久,听见楼下有人在洗衣服,水泼在水泥地上,泼一下,停一会儿,再泼一下。他数着那个声音,数到二十几就乱了,又从头数。
数着数着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今天晚上她说了很多话。她笑他绕路,她数落他没出息,她把那样东西递到他面前又收回去,她一直说到他睡不着。
而他白天问的那件事,她一个字也没有提。
不是忘了。她一整天都在,她什么都知道,他去问他妈的时候她在,他蹲在外婆屋里剥豆子的时候她在,他站在老街口听那个老头说忘了的时候她也在。
她只是没有提。
他睁着眼睛在黑里躺着。楼下那盆水泼完了,晾衣绳上开始滴水,一滴一滴,隔得很久。
他一直没有再开口,她也没有。"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662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