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29144" ["articleid"]=> string(7) "740843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1939) "他妈让他去开门。他先从猫眼里看了一眼,猫眼那块玻璃早花了,看出去的人是拉长的,可他看清了两个人,高个子那个站在前头,另一个站在他斜后方,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不重,很随意,像拍掉一点灰。
高个子没有回头。他把门开了,楼道里比屋里凉,铁门一开就有一股穿堂风灌进来,把玄关那块塑料门帘吹得贴到了墙上。外头日头正毒,从楼道窗户斜进来一大块白,照得地上的水泥发亮。
“您好。”矮一点的那个抢在前面说话,声音很响,“打扰了,我们是省里助学基金会的,来做一个家访核实。请问是程明夷同学家吗。”
他中文说得很怪。字都对,声调也八九不离十,可是那些词的分量全放错了地方,像一个人穿着西装去挑水,扁担压在肩上把料子磨出一道白印。
“是。”他说。门口那股穿堂风把两个人身上的味带进来一点,一个是烟,一个是车里那种劣质香水加汽油的味。
“太好了。”那人说。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工作证挂在脖子上,挂反了,字朝里,那块塑料在他胸前晃,边角磨得起了毛,“久仰久仰。”
“不是久仰。”高个子说。这是他进门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不大,也没看同伴。
“那是什么。”
“你没仰过。”
“哦。”那人把工作证翻过来,“那就幸会。”
他妈已经从厨房出来了,手上还带着葱味,一路在围裙上擦,小跑到门口。听见助学基金会五个字,她的腰立刻弯下去半寸,那是她跟收电费的、跟班主任、跟菜场里少找了两块钱的人说话时的姿势。
“快请进快请进,家里乱,别嫌弃啊。”
“贵府很整洁。”那个人一边说一边打量客厅那面墙,墙皮返潮起了一块,他看了两秒就把眼睛移开了。
“什么。”
“我说您家里很干净。”
高个子看了他一眼。那个人立刻改口说打扰了打扰了,一边脱鞋一边往里走。他脱鞋的动作很利索,鞋跟一磕就下来了,磕出来的位置分毫不差,摆在鞋柜边上,鞋头朝外。
高个子最后进来。他进来之前在门口站了一秒,把整个客厅从左到右看了一遍,看完才抬脚。
那两个人在客厅坐下了。他们坐的是那张掉了半圈漆的木沙发,两个人都坐在外沿上,谁也没往后靠,坐垫上那块蓝布罩洗得起了球,一坐就往下滑。高个子姓周,说话很少,从头到尾一共说了不到二十句,多半是四五个字。矮的那个姓什么听不清楚,是个外国名字,他自报家门的时候说得又快又含糊,只有末尾那个音是清楚的,克。
“克先生。”他妈这么叫他。
“可以。”那人说,“我不介意。”
他们要核实的东西不多,户口本,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张三联单,白粉绿各一张,中间用一层薄薄的复写纸隔着。
他妈把户口本从外婆屋里的五斗柜最底下那格取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那东西压在一只饼干铁盒底下,盒子是很多年前的年货,图案早磨没了,边上锈得发红发黑,一开盖就有一股旧纸和铁的味道涌出来。
那个外国人说慢慢来慢慢来,不着急,我们今天时间充足,可以待到很晚。周说不用待到很晚。那个人说我是说不着急,周说那你就说不着急。
他妈没听懂这两个人在拌什么嘴,站在那儿笑着,手一直在围裙上擦。
程明夷坐在小板凳上给他们倒水。开水壶刚烧开,杯子烫得他两根指头轮着换。他习惯性地在心里等了一下。
平时这种时候她早就开口了。家里来两个陌生人,一个把工作证挂反了,一个像个哑巴,换了平时,她至少要把这两个人从头到脚数落一遍,说这个外国人的裤子太短,说那个高个子坐没坐相,说他妈笑得太用力。
一句也没有。
他把水杯放下的时候在心里问了一句,你在不在。
没人答。
他愣了一下。其实这种事以前也有过,她不是全天都在,有时候一整个下午没动静,晚上又开始说。他想大概是自己这两天没睡好。
填表填了很久。那个外国人写中文比说中文更慢,一笔一划,写到程明夷三个字的时候他停下来,把那个夷字端详了半天,然后一横一横地照着描。
“这个字。”他说,笔尖还停在纸上。
“怎么了。”
“很少见。”他说,“好看的。”
他妈在旁边接了一句,说这个名字是他外婆取的,老太太不识几个字,就认得家里那本翻烂的旧书,指着一页说就这个。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亮了一点,是那种可以说很久的兴头。
那个外国人很配合地哦了一声,说原来如此,令堂真是好眼光。
“不是令堂。”周说。
“那是什么。”
“令堂是他妈。”
“他外婆呢。”
周想了一下,说不知道。他妈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沙发背,笑完又赶紧去添茶。
填到一半那台电扇出了问题。外婆屋里那台老风扇转到某个角度就吱呀一声,转一圈响一声,响了好几年了。那个外国人一直在听,听到第七八声的时候他放下笔,站起来,说这个我可以。
他妈连说不用不用,那个人说可以的,说完真的就过去了。他把风扇从外婆屋里搬出来,蹲在客厅地板上,问家里有没有螺丝刀。他妈翻出来一把,锈的。他就用那把锈螺丝刀把外壳拆了,拆得很快,螺丝一颗一颗排在地板上,排成一条直线。
“轴上没油了。”他说,“还有一颗螺丝松了,松了就晃,晃就响。”那把螺丝刀的柄上全是锈,糙得剌手,他一边说一边在裤子上擦手。
他管家里要了点食用油,用棉签蘸着往轴上抹。抹完他把螺丝一颗一颗按顺序拧回去,装上外壳,插上电。
风扇转起来了,一声不响。凉风扫过来的时候连地板上那点灰都动了,风是凉的,比空调出来的软,吹到人身上像有人拿手背贴了一下。
他妈把手往围裙上一拍,说哎哟这个真是。那个外国人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油,很得意的样子,说小事一桩。
“不客气。”他接着说。
“还没人谢你。”周说。他一直坐在原地没动,从头到尾没起来看过一眼。
“那你们等会儿谢。”
他妈非要留他们吃饭,推让了两轮就留下了。那顿饭是临时凑的,冰箱里的排骨还剩小半锅,回锅热了一遍,酱油味重得压过了肉味;另外炒了一个青菜,煎了四个荷包蛋,还有一盘从楼下小卖部买的花生米,花生米有点返潮,嚼起来发绵。米饭是新焖的,掀锅盖那一下满屋子都是米气,白汽扑到天花板上,把那盏灯泡罩了一层。
那个外国人吃了三碗。他吃排骨连骨头缝都要嗦一遍,嗦完把骨头摆在碗沿上,一根挨着一根,摆得很齐。
他吃饭的时候话更多。他说中国的米好,说这个青菜的名字他一直没记住,说他第一次到中国是三年前,在一个更小的地方待过两个月,那儿的人管所有外国人都叫老外,包括一个印度人。他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笑完看看周,周没笑,他就又笑了一次。
外婆也上了桌。老太太吃得很慢,中间抬起头来看了那个外国人一会儿,问他是哪个单位的。
“基金会。”
“哦。”老太太点点头,手在膝盖上摸到口袋,按了三下,“好单位。”
过一会儿她又问了一遍是哪个单位的。那个外国人一点没有不耐烦,一模一样地又答了一次,还是那三个字,还是那个语气。第三次问的时候他还是答了。
程明夷低头扒饭,饭是热的,从碗底往上顶,顶得他手心出汗。
吃完他妈去厨房收拾。他起身要帮忙,被他妈按住了,说你陪着人家。
于是客厅里剩下他们三个。那两个人靠在沙发上,一时都没有说话,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然后周开口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电视,像在说一件跟这屋里没关系的事。
“秩报了。”
“报了。”外国人说,“最低那一档。”
“那还核什么。”
“司痕。”
“有没有。”
“没有。”外国人说,“所以才让我们跑这一趟。”
周嗯了一声,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早凉了。
“误收吧。”外国人说。
“大概。”
“那第二联你签不签。”
“你签。”
“凭什么我签。”
“你话多。”周说。
程明夷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板凳的漆磨没了,木头毛剌剌地硌着腿弯。他一个字也没听懂。他只知道这两个人在说他,因为那个外国人说话的时候朝他这边偏了偏头,风扇的风正好把那几个字送过来。他也知道自己不该问,问了显得没规矩,而且他妈就在厨房里。
他只记住了一个词,那个字他听清了,秩,秩序的秩。反正他们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厨房的水声停了,他们就不说了。
他妈端着切好的西瓜出来。瓜是早上买的,在水里镇过,红瓤白边,切得厚薄不匀。那个外国人一口气吃了三块,吃完说这个甜。
四点半他们走了。日头这时候已经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把楼道那扇窗照成一块白,白得看不清外头。
那个外国人在门口跟他妈说了一大堆客气话,说得比来的时候还多,说贵府的排骨令人难忘,说下次一定不能再麻烦。他妈一直送到楼梯口,一直在说不麻烦不麻烦。
周先下了两级台阶,那个外国人也转过身去了。
然后他又回过头来,一只脚还搭在下一级台阶上。
“对了。”
程明夷抬起头。楼道窗户外头,那半截山正压在日头前面,边上一圈镶着亮,山身是暗的。
“你家后头那座山。”那个人说,“叫什么。”
“后山。”
“我是说名字。”
程明夷张了张嘴。楼道里那盏声控灯这时候灭了,四个人站在半暗里,只有窗那头还是白的。
他在那座山脚下住了十八年。小时候上去过,跟发小去掏鸟窝,被大人拎着耳朵拽回来。他知道从哪条道上去最省劲,知道半山腰有一间塌了顶的废屋,知道春天哪一片开映山红,红得连成一片,隔着两条街都看得见。
他就是不知道它叫什么。
“不知道。”他说。
“你们家里人呢。”
“他们也叫后山。”
那个人点点头,哦了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笔,把手里那叠三联单翻过来,在背面空白的地方记了一笔。记得很短,两三个字,写完就把纸叠好收进包里了。
“谢谢。”他说。
然后两个人下楼去了。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中间有一层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他妈回来关门,一边关一边说这两个人真客气。他站在门口没动,手还搭在门框上,那块铁被日头晒了一天,到这会儿还是温的。
那天他一点也没往心里去。一个外国人问一座山叫什么,跟问这条街叫什么、这个县叫什么是一回事,人家外地来的,问什么都不奇怪。他甚至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人家老远跑一趟,末了问一句这么容易的,他还答不上来。
他站着没动。外面天还亮着。从楼道窗户看出去,日头已经斜到山那边,把那半截山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山脊那条线很清楚,一直伸到天上去。天上还是没有云,风也没有,只有蝉在叫。"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662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