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29143" ["articleid"]=> string(7) "740843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9560) "挂号信要本人签收,带身份证。
他下楼的时候把身份证攥在手里,一路攥出了汗。邮递员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盔挂在车把上,摩托的排气管还在响,晒了一路的车身烫得挨不得。那人把单子往车座上一摊,笔递过来,说签这儿,再摁个手印。印泥盒子里的红都干裂了,他摁下去只印出半个指纹。
“境外来的。”邮递员说,“你们家谁在国外。”
“没有。”
“那就是学校。”邮递员把身份证还给他,看了一眼那个信封,“考得不错啊。”
他没说话,抱着信封上楼。
信封是牛皮纸的,黄,厚,比他想象的重。他一路用两只手托着,纸面粗,托久了掌心发涩。托到六楼进门他先看了一眼客厅,他妈在里屋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一个女的在唱戏,唱得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他把自己屋的门带上了。
他没给他妈看。这一条他没有想很久,几乎是身体先做的决定。她要是看见了,她会当真,她会拿着这封信去她姨家,去楼下小卖部,去她所有认识的人那儿;她会开始算钱,会去借,会把话说满,然后等到发现是假的那一天,她要哭很久。
他坐在床沿上,把信封横过来撕开一道口子,里头掉出来两样东西,一张纸,还有一面镜子。
镜子有巴掌大,圆的,很沉,压手,从信封里出来的时候是凉的,在这么热的屋里凉得有点怪。他拿起来翻了翻,背面有一圈凸起来的花纹,摸上去硌手,纹路里积着黑,指甲抠不掉;正面磨得很平,可是照不清。他对着窗户举起来照了一下,镜子里那张脸黄得发暗,眉眼糊成一团,只看得出是个人。
他把镜子放在被子上,拿起那张纸。纸不厚,米白,摸上去有一层很细的毛,不是打印纸。上头印着字,中文,简体,可是那话不像现在的人说的话。
程明夷先生台鉴:
关于阁下所提交之申请,兹经核对,与底本相合,无误。
阁下提交之日期为 年 月 日。原件已刊。副本一件,随函附还,请查收。此复。
底下有一行印刷的部门名,五个字,他不认得中间那两个。再底下是签名栏,签名是手写的,蓝黑墨水,字极小极工整,一笔一画都收得住。名字他不认识,落款那一行写着两个词,一个是部门,一个是身份,见习。
他把这张纸从头看了三遍。第一遍他在找日期,日期那一栏是空的,不是没填,是印刷的时候就留着那么两个空格,等着人填,而没有人填。第二遍他在找钱,要交多少,什么时候交,交到哪儿,整张纸上没有一个数字。第三遍他在找漏洞。
“真的。”那个声音说。
“不是。”他把纸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按平了纸的两个角。
“真的。”
“境外来的挂号信,一张纸,一面破镜子,不要钱不要账号,这就是他们的路数。”他把纸捏着抖了一下,“先给你点东西,让你信。”
“你倒是懂。”
“我可是老江湖。”
窗外那棵树上有蝉,叫得又干又急。这一带十天没有下过雨,树叶上落了一层灰,风一过也抖不下来。
“那你信不信。”
他没有答话。屋里那台电扇转到这一头,把纸角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扇叶到某个角度会吱呀一声。
“我说真的。”那个声音说。
“你怎么知道。”
“我认得这个字。”
“哪个字。”
她没有再说话。他等了一会儿,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他又把信封拿起来。信封上写着他家的地址,一直写到楼号和门牌,写着他的姓名,写着他的出生年月日,全对。这些东西他这辈子没跟任何一个外国人说过,连那张填过一半又没填完的表都没交出去过。
而他的名字被人改过一笔。
那三个字是印上去的,可是“夷”字底下有一道很轻的铅笔痕,先划掉了一横,又在旁边补上去,补得很准,跟印刷体接得严丝合缝,不凑近了看根本看不出。原来印错了,印的是“程明义”。
他捏着那个信封坐了很久。
他记得同学录上也有人这么写过他,义气的义,写完还画了一个笑脸,通篇看了一遍也没觉得哪里不对,然后把本子传给了下一个人。这一回有人看出来了,而且把它改了过来,改的人用的是铅笔,下笔很轻,怕伤了纸。
那半秒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要是真的呢。
他自己也说不上那半秒里想的是什么。不是出国,不是学校,不是钱,那些他一样也没敢想。他想的是有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坐在很远的一张桌子前面,把他的名字改对了。
然后那半秒过去了。他把纸和镜子塞回信封,信封塞进课本堆最底下那本五三里,书合上,压回原处,压得跟原来一样平。
“藏得挺熟啊。”
“这本没人翻。”
“我是说你这个手法。”那个声音说,“先看一眼门,再听一听外头,塞完了还要把上头那摞书挪回去,你从几岁开始练的。”
他没答。他小学四年级藏过一段时间的药,藏在铅笔盒最底下,跟一块草莓橡皮压在一起,攒够一把就趁天黑倒进屋后那条沟里,沟里有水,一冲就没了。那两年他妈上两个班,回来的时候他多半已经睡了,所以从头到尾没有人发现过。这些他都不打算说。
下午他去了邮局。柜台后面那个姑娘隔着玻璃叫号,屋里那台叫号机每隔一会儿就响一声,响得很干。那姑娘看了一眼底单,说这个我们只管送,寄件那头查不了。他问那能不能查是从哪个国家来的,姑娘说单子上写着呢。他说单子上是英文。姑娘笑了一下,说那你上网查呗。
他从邮局出来,在街对面的树荫底下站了一会儿,把那张底单又看了两遍,然后上了二楼那家网吧。
楼梯口贴着未成年人禁止入内,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他跺了一脚,只亮起最上头那一盏。里头烟味很重,冷气开得太足,从热地方进来一身汗立刻冰在背上。屏幕的光把每张脸都照得发青,一屋子键盘声连成一片,像下雨。前台要身份证,五块钱一小时。
他把五块钱推过去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五块钱是他一个星期的早饭,一个馒头五毛,一碗豆浆一块,他早上吃馒头,星期六才买豆浆。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清楚,可他还是把钱推过去了,推的时候没有再看第二眼。
那台机器在最靠边上,键盘缝里全是黑的,按下去发黏,鼠标垫的边角卷起来一层胶。他坐了四十分钟,把那五个字拆开来一个一个搜,搜出来的全是别的东西。他搜信封上那个英文地名,是挪威的一个地方,地图上是海边,山很多,页面上的照片都是冬天拍的,灰海,灰石头,山顶上压着一层没化的雪。他把地名和那个部门名放在一起搜,零条。
他又搜了自己的名字。第一页全是同名的人,有一个在江苏拿过书法奖,有一个是修车的。
四十分钟到,他起身走了,剩下的二十分钟没用。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台机器,屏幕还亮着,那一页搜索结果一条也没有,白花花的一片,只在正中间有一行小字说未找到相关内容。他下楼去了。
回到家他把那五块钱记在本子上。日期,事由,出,结余。事由那一栏他写了一个字。
查。
写完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可笑,一个查不出结果的人,还要给这件事记一笔账。
“你今天花的这五块,”那个声音说,“是你今年花得最值的一笔。”
“查都没查出来。”
“查出来了。”她说,“你查出来那地方是真的。挪威,海边,山上有雪。你花五块钱买了这个,这世上真有那么个地方,而且它给你写了信。”
“信可以是假的。”
“地方是真的。”
“地方是真的不等于信是真的。”
“你这人怎么这么费劲。”那个声音说。
他没接。晚饭是稀饭配腌豇豆,豇豆腌久了发酸,汤色也浑了,他就着吃了两碗。
那天夜里他睡得不太好。屋里闷,风还是没有,他起来喝了口水,水管里放出来的头几口是温的,得放一会儿才凉。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看见他爸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人就那么坐着,屋里全黑,只有窗外路灯照进来一小块。他站了两秒,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是他妈先听见的。
“楼下停了辆车。”她扒着阳台栏杆往下看,“不是我们这儿的牌子。”
他也过去看了一眼。一辆很普通的白轿车,停在单元门斜对面的树荫底下,车身上都是灰,跑过长路的样子。两个人从车上下来,一男一女,穿得像来跑业务的,高个子那个从后座拎出一个包,另一个在整理衬衫的下摆。
他们抬头看了看这栋楼。日头已经翻过屋脊,把这一面墙照得发白,两个人都眯起了眼睛。然后他们进了单元门。
楼道里的脚步声一层一层上来,不快,也没停,中间有一层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到六楼的时候脚步停了。
有人敲门。"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662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