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29142" ["articleid"]=> string(7) "740843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0009) "高考完的第三天上午,程明夷坐在阳台上算账。

他算的是他自己的账。本子是最便宜的那种软抄,一块五一本,封面上印着一株荷花,边角被手汗浸得发软,翻起来一层毛。他从初二记到现在,记满了四本,这是第五本。每一页都是一样的格式,日期,事由,进,出,结余,字很小很挤,横平竖直。

六月八号那一页他翻出来又算了一遍。那天出门买了两瓶水,三块;中午在后街吃了一份炒粉,六块;他妈塞给他二十块说万一有事,他一分没动,晚上原样交回去了。这一天他净出九块。

他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个九,又在下面添一行:比预算省十一。写完把笔搁下,靠回椅背上,很满意。

“你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发现自己少花了两块钱。”

“十一块。”他说。

“十一块。”那个声音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重复得很慢,“了不起。”

他没接。这种话接下去没完,她永远有下一句,而且一句比一句准。

阳台外头是他们那栋楼的后墙,墙根堆着谁家不要的旧沙发,沙发缝里长出来一丛草。再往后就是山,从这儿看只有半截,剩下的被前面那栋新楼挡了。日头正往那半截山脊上爬,爬上去就白得晃眼,看久了眼睛发花。水泥栏杆晒了一上午,他手肘搭上去又抬起来,烫。

他从小看着这座山长大,那山叫什么他没想过,县城里的人都管它叫后山。

外婆屋里有动静,他起身进去。老太太已经坐在床沿上了,正在穿那双黑布鞋,鞋帮上有一道灰印子,蹭到什么东西上了,洗不掉。她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笑起来,底下缺的那颗牙也露出来了。

“考完啦。”她说。

“考完了。”他把她那双鞋从床底下拖出来摆正,鞋头朝外。

“考得怎么样。”

“挺好的。”

老太太点点头,很满意的样子。她的手在膝盖上摸索,摸到褂子口袋,按了三下,那张纸条在里头,别针别着,针尖朝里。这个动作她一天要做十几回,做完就安心了。他蹲下去给她把鞋提上,老太太的脚很凉,六月的天,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客厅里他妈在打电话,一句一句拔得很高,说考完啦考完啦等出分呢,说哎哟那怎么会我们家这个我不担心的,说出国,出国留学,都办得差不多了。

他从她背后走过去进厨房倒水。杯子摆在灶台上,他一手拎壶一手拿杯,眼睛看着窗外,水到杯口那一线就停了,一滴没洒。他自己不觉得这是本事,外婆从他很小就说这孩子手上有准头。

“出国留学。”那个声音说,“听见没,你要出国了。你妈说得跟真的一样。”

他嗯了一声,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其实那份材料他一份也没填过。这件事他没跟他妈说,说了她得难过三天,然后照样跟人这么讲。他把水端到外婆屋里去了。

十点多他出门,县城这个点已经热透了,柏油软了,踩上去似乎粘鞋,一股沥青味贴着地面往上返,天上连一丝云也没有。他从楼道口出来往东走,走的是那条绕的路。从他家到菜场,直着穿两条巷子就到,往东绕要多走七八分钟,多走一段主街。

“今天又走这条啊。”

“顺路。”

“顺你个头。”

他没说话,走得也不快,太阳晒在左边半张脸上,晒得那半边发麻。

主街上店都开着,五金店门口摆着一排水管接头,铁的,晒得发烫;彩票店那块灯箱白天也亮着,里头那管灯坏了一段,亮的那半截惨白。再往前,拐角上那家杂货店的卷帘门拉到一半,底下漏出一条光。他弯腰进去,一进门就凉了三分,屋里没开空调,只是背阴,加上货架高,把日头全挡在外面。空气里是那种杂货店特有的味,纸箱子、洗衣粉、酱油、还有一点点糕点的甜。她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书,书页上画满了荧光笔,黄的绿的一道一道。

她比他大两届,前年高考全县第一,报纸登过,学校门口的横幅挂了三个月,后来被风撕开一道口子,又挂了半年才摘。县城里后来慢慢就不提这件事了。

“考完了。”她说,眼睛没离开那页书。

“嗯。”

“怎么样。”

“还行。”

卷帘门底下那条光把地面切成亮的一条和暗的一片,亮的那条上头飘着看得见的灰。

她哦了一声,低头翻过一页。屋里那盏灯泡光偏黄,照得书页也旧了一层,纸边卷起来的地方翘着一小溜。

他在货架那边挑了一包盐,又拿了两袋挂面。说起来家里盐还有半袋,够吃一个礼拜。

三块八。她问出分那天几号,他说二十三,她哦了一声,没再问。他把东西装进袋子里,转身要走。

“程明夷。”

他停住了。三年里她连名带姓叫过他两回,上一回是他把找零掉在了地上,她说了一声喂。

“没什么。”她说,“路上慢点。”

他弯腰从卷帘门底下钻出去。外面日头正毒,一出来眼前白了一下,什么也看不见,他站在原地等了两秒才看清路。

街对面那棵香樟底下停着几辆电动车,车座上蒙着毛巾,毛巾晒得发白。风一点也没有。

“笨死了。”那个声音说。

“嗯。”

“人家喊你名字了。”她说,“三年了统共两回,一回是你把钱掉地上。”

“嗯。”

“你嗯什么嗯。”

他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往回走。这一趟他走的是直路,两条巷子,七八分钟省下来了。他没有记这笔账,省下来的不是钱。

回到家他妈已经不打电话了,在厨房剁排骨,剁得很响,一下一下,砧板在案台上跳。他把盐搁在灶台上,转身要走。

他妈头也不抬地叫了他一声,说下午跟我去趟你姨家。他问干嘛,她说说说你出国的事。

他站着没动。他妈剁完最后一刀,把刀往砧板上一搁,转过身来,围裙上一片水。

“你姨家小超今年也考,考得不好,你姨心里不痛快。你去坐一坐,别多说话。”

“那还去干嘛。”

“去坐一坐。”她说完把刀捡起来,接着剁那半扇排骨。

他嗯了一声,转身回屋换了件干净的短袖。

那天下午他在他姨家坐了两个钟头,喝了三杯水,说了大概二十个字。屋里那台空调是老式的窗机,声音很大,凉风只吹得到沙发那一头,他坐在另一头,后背一直是湿的。

他姨一直在说小超,说这孩子平时也不笨,就是运气不好。他妈一句一句接着,接得很小心,她整个下午一次也没提出国两个字。

小超坐在他旁边打游戏,中间抬头问了一句哥你考得咋样,他说还行,小超说我就说嘛,说完又低下去了。

窗机空调的水顺着外墙往下淌,在楼底下积了一小片。那块水泥晒不到太阳,常年是黑的。

那一天他一共说了不到五十个字。

回来的路上他妈走在前头,走得很快,快到楼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说了一句你姨也不容易。他说嗯。她说你别往心里去,他说没往心里去。

“你从小就闷。”她说。

晚饭吃的是那锅排骨。炖了一下午,肉是烂的,一咬就脱骨,酱油放重了,咸得发苦。他吃了两块,把汤浇在饭上拌了拌。

他爸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他上礼拜回来的,他妈没说,外婆不知道,他也没问。那个人就那么在了,白天不怎么出门,晚上坐在沙发上,一坐一晚上。

吃完他洗碗,水从碗底滴回池子里,一滴,一滴。屋里那股排骨味半天散不掉,混着洗洁精的柠檬味,闻久了发腻。

电视里在放本地台的天气,说未来一周仍无有效降水。

外婆屋里的灯还亮着。他探头进去看了一眼,老太太坐在床沿上,手里摊着那张纸条,正在看。她不识几个字,她看的是那张纸本身。

“外婆,早点睡。”他在门口站着,没进去。

“哎。”她把纸条折起来,按进口袋,按了三下,“今天考完啦。”

“考完了。”

“考得怎么样。”

“挺好的。”

她点点头,很满意的样子,把纸条又按了一遍。

这是今天第三回。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屋里很黑,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没有风,那棵树一动不动。楼下有人在洗衣服,水泼在水泥地上,泼一下,停一会儿,再泼一下。

“喂。”那个声音说,“今天你姨说小超那些话的时候,你在算什么。”

他没答。

“你在算你家去年借他家那两千块,还了没有。”

“睡吧。”他说,把搭在肚子上的手收进被子里。

“我说错了没有。”

“睡吧。”

“行。”她说,“睡吧,明天要早起。”

“明天不早起。”

“那你也睡。”

楼下那盆水又泼了一下,这一回泼完就没有下一下了,晾衣绳上滴水的声音一直到很晚。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脸朝着墙,那面墙上的石灰在夏天会返潮,贴着脸是凉的。

第二天上午他还在阳台上,本子摊开着,笔搁在上面没动。天还是没有云,一丝风也没有,山那半截照旧白得晃眼,日头爬到一半就把整面后墙晒透了。

楼下有人喊他的名字。

“程明夷。”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在叫自己,他们家住六楼,楼下喊人向来只喊姓,谁家谁家的,一个县城里同姓的多,可是没人会连名带姓地喊全。

他探头往下看,楼底下停着一辆邮政的绿摩托,人站在车边上仰着脸,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662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