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29141" ["articleid"]=> string(7) "740843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7062) "国道边上那家店门口挂着一块铁皮牌子,红漆写着住宿餐饮四个字,漆掉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锈成了褐色。风一过牌子就晃,晃起来当当地响。他站在牌子底下站了一会儿,进去要了一碗面。

他坐的那张桌子挨着门,店里一共只有三张,桌布是一次性红塑料的,破洞很多,油是渗进不少,摸上去发黏。墙上那张菜单是手写的,有几样用胶带盖住改过,改完的价钱比原来的高不了几毛。屋顶那盏白炽灯不太亮,电视开着,蓝光一闪一闪地打在对面墙上,里头正在播天气预报,说这一带已经十天没有下雨了。

面端上来,热气顶着他的脸,他拿起筷子。他握筷子的方式不对,那两根竹筷在他手里是并着的,像握一样别的东西,握得很紧,指节顶起来发白。他这么把面挑进嘴里,一根一根地吃,吃得很慢,汤很咸,辣油在上头浮着一层红的,烫得他半天咽不下去。

老板娘在柜台后头剥蒜,一瓣一瓣往搪瓷缸子里丢,剥得屋里全是那个味,冲,辣,压在常年的油烟和面汤的热气底下,他吃他的,没抬头。

“师傅哪儿人啊。”老板娘隔一会儿抬一次头。

他停了一下,把左手从桌底下抬起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卡,低头看了一眼,才说出那个地名。

“哦,那可远了。”老板娘说,“开车过来的。”

“走过来的。”

老板娘笑了一声,当他说笑话,接着剥她的蒜。面吃到一半他把袖子撸上去挠了挠,小臂那儿的皮绷着,底下有东西在顶,一顶一顶的,像有什么要出来。他看了两秒,把袖子放下去了,热气还在往他脸上扑。

他记得有一座山。

山的东边是一块空地。那天下过雪,他记得地冻得很硬,踩上去咯吱响。两个东西跪在那儿,用绳捆着,绳是新的。四周站满了人,火把插在雪地里围成一圈橘黄的光,风一过火苗全往一边倒,雪面上那些影子跟着倒过去又立起来。那天很冷,冷得握刀的人要先呵一口气在手心里搓两下。

那天有人念了一个名字。

念完,跪在左边那个就不动了。不像死了,只不动了,被什么钉在了那块地上。然后有人走过去,做了第二件事。再然后有人取过一卷东西摊开,拿一把很小的刀在上面刮,刮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削一根新竹子。刮下来的碎屑落在雪上,一点一点的,黑的。

刮完了,他就再也想不起来。

他记得那个人的样子,记得那个人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记得两个人一起干过什么事,记得他们是一起跪在那儿的。他就是想不起那个人叫什么。四千年了,他一直在想。

“住店吧师傅。”老板娘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本子,“登记一下,身份证。”

他把卡递过去,老板娘一边抄一边念:“王、磊。”他跟着念了一遍,说对。

“去哪儿啊,接着往西。”老板娘把本子推回去,笔挂在绳上晃。

“钟山之东。”

老板娘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他没有再说别的,把卡收回去,插进上衣口袋。

“啥山。”

“没啥。”

外头天光在退。他走出来站在水泥台阶上,风比进去的时候凉,铁皮牌子在头顶上当地响了一声,那四个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而且是等他吃完的。

他站在台阶上把这四个人看了一遍。两男两女,穿得像来跑业务的,最前头那个手里拎着一个扁盒子,盒子边上有锁,锁是铜的,磨得发亮。第二个不说话,个子最高,两只手空着,手空着的那个才是最要动手的。第三个话最多,从下车起就在说,说这地方连信号都没有,说回去得报销油钱,说这碗面看着还行下回可以来吃。第四个站在最后,一直在看表。

三步开外,第三个人伸手在第二个人背上拍了一下,很随意,像拍掉一点灰,第二个人没有回头。四个人站住了。

“甲位。”“乙位。”“丙位。”三个人一个接一个报了位置,声音都很平,像在念一份谁也没兴趣听的清单。

拎盒子那个把盒子放在地上蹲下来开了锁,里头是一册很薄的东西,纸是旧的,还有一把小刀。他把刀取出来捏在两根指头之间,刀刃朝里,然后抬起头看了台阶上那个人一眼,说了一个字,报。

第三个人翻开手里那本册子翻到某一页,停住了,那一页有一栏是空的。不是没印,他把册子凑到眼前看,那一块纸和旁边不一样,纤维是散的,起了一层很细的毛。有人在那儿刮过。

“报不出来。”他说。

“什么意思。”拎盒子那个没有回头,两根指头还捏着那把刀。

“上头给的名录,这一条是空的。”

“那就现补。”

“补不了。”第三个人说。他的声音这时候已经开始变了,那不是紧张,是他自己也听得出来的一种变,“底本上就没有。”

台阶上那个人这时候站直了,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那个动作跟一个刚吃完面准备结账的人一模一样。

“你们要干什么。”

铁皮牌子在风里晃了一下,牌子底下那一小片阴影跟着晃了一下。国道上一辆车也没有。

他说的是普通话,带口音,字咬得有点软,而这四个人一起后退了半步。

“我要回家。”

第二个人往前上了一步,他没有报衔,他不需要,他上前只是为了给后面那个人换时间,而他挡住了三秒。

三秒之后他被从中间折过去了,折的地方不该折,他撞进门框里,门框连着那面墙一起塌了一半,铁皮牌子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当的一声,屋里老板娘的搪瓷缸子跟着落地,蒜滚了一地。

第三个人一直在说话。他在报衔,报到第四个字上那句话被打断了,他没有停,从头再报,他这辈子练的就是这个,不管什么场合、多难听的话砸过来,他都能接着往下说。

他报到第六个字。

第四个人往车那边跑,她跑出了七步就没有再跑。拎盒子那个跪在地上,两只手按着那一册东西,手指按在那块空白上来回地蹭,一直蹭到最后。那把小刀掉在旁边,刀刃朝上映着车灯,是一小条白的。

“让开。”那个人说。

一分钟。铁皮牌子还在地上,风把它掀起来又放下去,一下,一下。

他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台阶下面停着那辆车,车灯还亮着,灯光里有很多虫子在飞,撞到灯罩上,弹开,再撞。屋里那盏白炽灯也还亮着,蒜的味道从门口的豁口里飘出来,混着面汤和别的味。他绕过车头,走上国道。

外面全黑了,天上一颗星也没有,十天没下雨的风从西边过来,干得刮脸,他迎着那风走。

他往西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662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