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28741" ["articleid"]=> string(7) "740840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25623) "十月的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我蹲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把脸照成青白色,键盘被敲得噼啪响。
“陆守一!你是不是又在打游戏?!作业写完没有?”
我妈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穿透房门,自带扩音效果。我头也不回地喊:“写了写了,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
“最后一道大题你压根不会做!”
“妈你这就看不起人了啊,我好歹也是——”
“你上次月考数学58分的事我还记着呢!”
我闭了嘴。这事儿确实不好反驳。
网吧里那股子烟味混着方便面味儿,从校服领口里往外冒。我回屋之前特意把外套翻了个面,又用袖子捂着嘴哈了两口气,确认闻起来不像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才敢推门进客厅。我爸正靠在沙发上看新闻,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电视里播的是某地新修的高铁线通车——2010年这年头,高铁还是个新鲜词儿,我爸看得津津有味,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以后回老家方便了”。
我趁他不注意,猫着腰溜回自己房间,书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说实话,今天下午那事儿,我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看岔了。
放学的时候,我走的是学校后门那条巷子。巷子两边是老居民楼,墙上爬满枯黄的爬山虎,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团,像一张乱糟糟的网。我一边走一边摸手机,想着要不要约老周晚上去网吧开黑——这货昨天说找到个新游戏,叫什么《龙之谷》的,听起来挺有意思。
结果手机还没掏出来,我就看见巷子尽头站了个人。
准确说,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像是被浓雾裹着,灰白色的,边缘不停的融化扭曲。我眨了眨眼,那东西还在。再眨,它往前挪了一点。
我心跳漏了一拍,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嘴里已经准备好了一句“谁在那”。但我没喊出来,因为下一秒,那个轮廓就像被风刮散了一样,碎成一片片灰蒙蒙的粒子,消失在墙根阴影里。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站在垃圾桶上,警惕地盯着我,然后“喵”一声跳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机在手里攥得发烫。好半天才缓过劲儿,骂了自己一句:“陆守一,你丫是不是看片看多了,眼睛都花了。”
然后我就回家了。
但这事儿没过去。我心里清楚,那不是什么眼花。
我躺床上刷了会儿手机,QQ空间里全是同学发的说说,有人转了个段子,说最近网上流行一个叫什么“蓝鲸游戏”的玩意儿——一群人在网上打卡,做各种自残任务,最后逼人自杀。我看了两眼,觉得这玩意儿挺扯淡的,就划过去了。不过评论区倒是热闹,有人说“这游戏是真的假的”,有人说“反正我是不会玩”,还有人发了个链:“你们看这个视频,半夜12点对着镜子点蜡烛,能看到自己背后站着人。”
我嗤笑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这种都市传说,在我眼里就跟路边的野广告一样,看多了就觉得假。但我翻了个身,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下午巷子里那个灰白色的人形轮廓。
它和那些网上流传的“灵异视频”里的东西,有点像。
又不太一样。
我迷迷糊糊睡过去,半夜被渴醒了。爬起来找水喝,路过窗边的时候,不经意往外瞟了一眼。楼下的路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出空无一人的街道。梧桐树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形状,风一吹,晃得像活物。
我端着水杯站在窗边,看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我放下杯子,拉上窗帘,爬回床上。
心里默默数了三个数:一、二、三——
什么都没发生。
我松了口气,闭上眼。
然后我听见了那种声音。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隔着很多堵墙,听不清内容,只有一个模糊的、持续的嗡嗡声。我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照出书桌上那堆卷子的轮廓。声音还在响,断断续续的,就像收音机调不到台时那种雪花噪点。
我闭着眼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忽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寒意。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明明被子盖得好好的,却像是被人从脚底板灌了一桶冰水。我猛地睁开眼,视线落在天花板上——黑漆漆的,什么都没。但我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正看着我。
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翻身把台灯拧开。
光一照,屋里的一切都变得正常起来。书桌、椅子、堆满的练习册、墙上贴的科比海报,连那种“被人看着”的感觉都消失了。我坐在床上,喘了两口气,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有点烫。
我心想:坏了,估计是今天在网吧吹空调吹的。
第二天早上,我果然发烧了。
不算严重,就是低烧,37度6,头有点晕,嗓子发干。我妈把手背贴在我脑门上试了试温,皱起眉头:“你昨晚又熬夜玩电脑了?”
“没玩游戏,”我哑着嗓子说,“就是……没睡好。”
我妈叹了口气,去抽屉里翻出一盒感冒灵,又倒了杯热水,把药包撕开倒进杯子里,搅了搅:“喝完,然后去床上躺着,今天别去学校了。”
我“嗯”了一声,接过杯子,一口气灌下去。药是甜的,带点薄荷味,还挺好喝。但喝完喉咙里的干涩感一点没缓解,反倒觉得胃里有点犯恶心。
我靠在床头,盯着窗外看。今天是阴天,云层压得很低,把整个天空都糊成灰扑扑的。楼下那条街上有几个老太太在遛狗,一只泰迪不知道在追什么,跑得贼快。我看着看着,视线突然有点发花。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眼前蒙了一层纱,所有的颜色都变得淡了一点,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灰白调子。我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又恢复正常了。
但这让我心里打了个突。
我放下手,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没来由地想:那东西,是不是还在附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忍不住骂自己:“陆守一啊陆守一,你一个天天打游戏的初中生,装什么灵异侦探呢?肯定是昨晚看片看多了,神经衰弱了。”
我把自己安慰了一通,躺回被窝里,试着再睡一会儿。但闭上眼之后,意识却异常清醒,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不停地闪过下午巷子里那个灰白色的人形轮廓,还有夜里那个模糊的、嗡嗡的噪声。
那些画面和声音明明没什么可怕的,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地去想。
我又翻了几个身,最后实在躺不住了,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了搜“灰白色人影”这几个字。
搜索结果乱七八糟的,大部分都是什么都市传说贴吧、灵异论坛,标题一个比一个唬人,什么“半夜看到白影千万别靠近”“灰衣人真实面目曝光”。我划拉了两下,觉得都是扯淡,正要关掉,忽然看到一条帖子,标题是:
《在线等,最近路上总看到灰蒙蒙的雾,是不是我眼睛出了问题?》
我点进去,楼主是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学生,说最近上学路上总能看到路边有灰白色的雾气,像人形一样,靠近就消失,问有没有人遇到过同样的情况。底下回复不多,有人说“楼主你该去看眼科了”,有人说“是不是压力太大”,还有一个回复说:“你确定你看到的是雾?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盯着最后那条回复,手指停在屏幕上,心里莫名地发毛。
然后我感觉自己的额头更烫了。
我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那种“被人看着”的感觉又回来了,这回不是来自天花板,而是来自窗外。
我猛地抬头看向窗户——窗帘拉着一半,露出半边灰蒙蒙的天空,楼下街道上稀稀拉拉地走着几个行人,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我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我咽了口唾沫,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彻底拉开,贴着玻璃往外看。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连那条追来追去的泰迪都不见了。对面的居民楼阳台上挂着几件衣服,在风里轻轻晃荡。
我盯着那儿看了足足半分钟,什么都没发现。
“神经病。”我骂了自己一句,正要拉上窗帘,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对面楼顶的晾衣绳上,那件白色的衬衫,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件灰白色的、形状怪异的东西。它挂在绳上,随风轻轻摆动,像一个人形轮廓,却模糊得几乎看不出布料边缘。
我盯着它,心跳猛地加速。
就在这时,那件“衬衫”忽然转了个方向,像是被风吹过来的,又像是——它自己转过来的。
它在对着我。
我猛地拉上窗帘,后背“咚”地撞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手心全是汗,额头烫得厉害,喉咙里那股干涩感堵得我几乎喘不上气。
我蹲在墙角,捂着脸,好半天才缓过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他妈是不是撞邪了?
但那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种更冷静、更清晰的声音压下去——那声音像是在我脑子里敲响的钟,低沉而清晰:
“不是邪。”
“那是残煞。”
“你看见它了,所以——你也沾染了它。”
我愣在原地,手指微微发抖。这句话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不是我的声音,但好像,又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闭上眼,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个念头甩出去。但没用,那句话像钉在脑子里一样,怎么也赶不走。
我睁开眼,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点灰白光线,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似的腥味。
然后我意识到,我的体温又升高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屏幕还亮着,那帖子底下的回复停在“你确定你看到的是雾?不是别的什么东西?”那一行,我没再往下翻。
“残煞”那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我越想把它拔掉,它就陷得越深。我甚至不确定那到底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词,还是从哪儿听来的。但有一点我能确定——从昨天下午在巷子里看到那个灰白色轮廓开始,我的身体就在出问题。
额头烫得像贴了块热毛巾,喉咙里那股铁锈味越来越重,连呼出来的气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腥甜。我撑着墙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根体温计,夹在腋下,又坐回床上。
等了五分钟,拿出来一看,38度2。
比早上又高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体温计放回抽屉,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纸箱——那是我的“百宝箱”,里面乱七八糟塞着一堆东西:旧游戏机、同学送的手办、攒了半年的零钱罐,还有一本用牛皮纸包着、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买的旧笔记本。
我翻开笔记本,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上面用一种歪歪扭扭的、明显不是我笔迹的字写着一行字:
“看见灰白色人影,体温升高,喉咙泛腥。此为残煞附着之征兆,需在三日之内清除,否则记忆将永久缺失。”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脑子里嗡嗡响。
这字迹不是我的,但我看着它,却莫名地觉得熟悉。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我耳边说过这些话,然后被我自己写下来,藏在这个没人发现的角落里。
“三日之内……”我喃喃念着,手指在纸面上蹭了蹭,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灰。这笔记本不知道在床底放了多久,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它塞进去的。
我合上本子,又放回纸箱里,把纸箱推回床底。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窗帘缝往外看了一眼。对面楼顶晾衣绳上那件灰白色的“衬衫”已经不见了,风还在吹,晾衣绳晃了晃,什么都没剩。
我松了口气,但心里那种“被人看着”的感觉并没有完全消散,只是变得很淡,像一层薄雾贴在皮肤上,挥之不散。
我决定出门一趟。
不是为了去网吧——虽然我确实有点手痒——而是想出去走走,看看那种灰白色的东西到底还在不在。我换上外套,推开房门,客厅里我爸还在看电视,我妈在厨房收拾碗筷。我喊了一声:“妈,我出去一趟,买个药。”
“买什么药?家里不是有感冒灵吗?”
“我想买点退烧的。”我摸了摸额头,“感觉烧得更厉害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看我的脸色,皱起眉头:“你这脸怎么白成这样?行吧,去楼下药店买盒退烧药,顺便买个西瓜回来。”
“知道了。”
我换了鞋,拉开门,往外走。电梯里人不多,一个抱着快递盒的大叔,一个拎着菜篮的阿姨,还有我。电梯下到四楼的时候,门开了,走进来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我瞥了他一眼,没多想。但电梯继续往下走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那个男人站在电梯角落里,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出。我忍不住用余光又瞟了一眼,发现他脚下的影子有点奇怪,边缘是模糊的,像是被水洇开了一样,在电梯的日光灯下显得不太真实。
我心跳漏了一拍,把目光移开,盯着电梯门上贴的广告。电梯到一楼,门打开,那男人先一步走出去,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我站在电梯里,等他走远了才迈出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灰外套,灰裤子,整个人像蒙了一层灰雾,在街角拐了个弯就消失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了一点。我告诉自己:那只是普通路人,只是穿得灰了点,别自己吓自己。
但那种感觉太熟悉了,跟昨天下午巷子里看到的人形轮廓一模一样。
我走出小区大门,沿着街道往药店走。路上行人不多,梧桐叶落了一地,被风卷着打着旋。我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四周,生怕哪儿又冒出个灰白色的东西。但一路走到药店,什么都没再出现,连对面楼顶那件“衬衫”都安安静静地挂着——白色,正常的那种白。
我买完药,又去水果摊买了半个西瓜,拎着往回走。路过一条小巷口的时候,我脚步顿了顿。
巷子很窄,两边是居民楼的围墙,阳光照不进去,阴森森的。青石板路面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墙根堆着几袋没及时清走的垃圾,一只野猫蹲在垃圾袋上舔爪子,警惕地看着我。
就是这条巷子。
昨天下午,我在这里看到了那个灰白色的人形轮廓。
我站在巷口,犹豫了几秒。按理说,我该扭头就走,离这种地方越远越好。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条巷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等我,像是有一个答案,在墙根阴影里埋着,等着我去翻出来。
我把西瓜放在脚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巷子不深,大约二十米,走到尽头是一堵墙,墙上爬满枯黄的爬山虎,墙根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塞着一团灰白色的东西——像是布,又像是纸巾,被揉成一团,露出一角。
我蹲下来,伸手去够那团东西。指尖碰到它的瞬间,一股凉意从指尖窜上手臂,像是冰水顺着血管往上爬。我打了个寒颤,但还是把那团东西抓了出来。
是一张纸。
揉得皱巴巴的,但展开之后还能看清内容。纸上是手写的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看见了,它们穿着灰色的衣服,站在路灯下,站在巷子口,站在我床边。它们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我知道它们想让我也变成它们那样的东西。”
底下还有一行,字迹更潦草:
“今天是第十三天。”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纸的边缘发黄,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像是被丢在这里很久了。
我攥着那张纸,蹲在巷子里,半天没动。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整条巷子都安静得不像话,连野猫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我站起来,把纸折好,塞进口袋里,拎起西瓜,快步走出巷子。回到家之后,我没跟爸妈提这事,把西瓜放桌上,药吃了,躺回床上。
那张纸被我压在枕头底下,像一块烙铁,隔着枕巾也在发烫。我闭着眼,脑子却异常清醒,那个人形轮廓、电梯里的灰外套男人、枕下的纸、还有那句“三日之内清除,否则记忆将永久缺失”的话,全都搅在一起,在我脑子里转成一片浑浊的漩涡。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强迫自己睡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站在我床边。我猛地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微光,照出床头柜上那杯水的轮廓。没有人在,屋里空荡荡的。
但我能感觉到那种视线,黏稠的、冰冷的,像一双手从黑暗中伸出来,轻轻搭在我额头上。我呼吸一滞,猛地坐起来,伸手去按台灯开关。
灯光亮起,屋里一切如常。我喘着粗气,坐在床上,胸口起伏不定。然后我感觉到一个细微的变化——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脑子里少了一块什么东西,留下一个空洞,风从里面穿过去,凉飕飕的。
我想了想,试图回忆今天下午在网吧玩的那款游戏叫什么名字。
我愣住。
我明明记得下午去过网吧,和老周打过几把游戏,但游戏的名字、画面、连老周在游戏里用的什么角色,全都想不起来了。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掉了一块记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我去过网吧”这个事实还在,但细节全被抹去了。
我坐在床上,盯着台灯的光晕,指尖微凉。
那句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来:“三日之内清除,否则记忆将永久缺失。”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完好无损。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悄悄拿走,像水从指缝间漏掉,抓不住,也回不来。
我攥紧拳头,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纸,借着台灯的光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迹似乎比下午看的时候淡了一点,像是正在被什么力量慢慢抹去。
我该怎么做?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我甚至不知道“清除”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该怎么清除,更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但我知道,不能再这样躺下去了。
我翻身下床,穿上鞋,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只手电筒,又抄起桌上那把折叠刀。然后我推开房门,看了一眼客厅——我爸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亮着,我妈的房间门关着,灯已经熄了。
我攥紧手电筒,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大门。
楼道里声控灯没亮,一片漆黑。我按亮手电筒,光柱照出楼梯的轮廓,灰白色的光在墙上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光柱边缘游走。我一步步下楼,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
外面起风了,头顶的梧桐树被吹得哗哗响,落叶打着旋从眼前飞过。路灯的光在风里忽明忽暗,像是快要熄灭的样子。我站在路灯下,犹豫了一瞬,然后朝那条巷子走去。
我得找到那东西,在它彻底拿走我的记忆之前。
巷口的风比外面更大,呜咽着灌进来,刮得我衣摆猎猎作响。我攥紧手电筒,光柱照进巷子深处,青石板路面在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然后我看见了。
巷子尽头,那堵爬满枯黄爬山虎的墙根下,站着一个灰白色的人形轮廓。它没有五官,没有四肢细节,只是一团模糊的、融化的灰白,像雾又像影子,边缘不停地扭曲、波动,像是被风吹皱的水。
它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但我知道,它在看着我。
风停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连落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我和那个灰白色的轮廓,隔着二十米,对峙。
手电筒的光在颤抖——不是光在抖,是我的手在抖。我咽了口唾沫,喉咙里那股铁锈味又泛上来,比之前更浓,带着一种叫人恶心的甜腻。我咬紧牙关,把折叠刀握在手心,刀鞘按开,刀刃弹出来,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然后我迈出一步,朝它走过去。
那轮廓没有动。我走一步,它就待在原地,像是钉在墙根一样。我走完十步,距离拉近到一半,它还是没动。但我注意到,它的轮廓在慢慢变浓,从雾一样的灰白,逐渐凝实成一种带着质感的、布料一样的灰。
它正在变得具体。
我停下脚步,腿有点发软。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张纸上的字:“它们不说话,只是看着我。我知道它们想让我也变成它们那样的东西。”
变成它?
我盯着那团灰白,它似乎也在盯着我。虽然它没有眼睛,但我能感觉到那种视线——冰冷的、黏稠的,像之前在我床边那种感觉,只不过现在它就在我面前,近到我能感觉到它身上渗出来的那股寒意,像是冬天最冷的时候站在风口。
我又迈出一步。
那轮廓忽然动了。
它朝我倾过来,没有脚,没有移动,像一堵墙倒下来一样,直直地朝我压过来。我本能地想躲,但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灰白色在我视野里急剧放大,像是整个世界都被那种颜色吞没。
我闭上眼,手里的刀刺了出去。
冰凉的触感从刀刃传回来,像是刺进了一块冻硬的布。紧接着,我感觉到一阵猛烈的寒意顺着刀刃、手指、手腕、手臂一路窜上来,直冲头顶。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拽了出来,那种感觉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根筋。
我咬紧牙,把刀往里推深了一寸。
灰白色忽然炸开,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从刀刃周围迅速碎裂、飞散,消失在黑暗里。巷子里的风重新灌了回来,吹得我衣摆猎猎作响,手电筒的光柱晃了晃,重新照出青石板路面和那堵空荡荡的墙。
什么都没有了。
我松开刀,整个人脱力地蹲下来,手撑着地面,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砸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喉咙里那股铁锈味慢慢淡了,体温似乎也降下来一点,不再烫得那么难受。
但代价也来了。
我蹲在那儿,慢慢地试着回忆昨天下午进网吧之前,我跟老周在校门口说了什么。昨天下午——校门口——老周——
我愣住。
老周的全名是什么?
我坐在巷子里,手电筒的光落在地面上,照出一片冷冷的光晕。我拼命回忆,老周、老周、教室里那个总坐在我后排、打游戏能一打一整天、笑起来声音贼大的老周——他的名字怎么想不起来了?我明明昨天下午还和他一起打游戏,他还在QQ上给我发过消息,我知道他家住哪儿,知道他妈做的辣椒炒肉挺好吃,知道他成绩比我好一点,知道他说过要考哪所高中……
但这些细节全都像是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怎么都抓不住具体的轮廓。
我蹲在巷子里,不知道蹲了多久,直到手电筒的光开始发暗,才慢慢站起来,拖着发软的腿往家走。回到家,我躺回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烧退了,喉咙不干了,那种“被人看着”的感觉也消失了。我坐在床上,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凉丝丝的,一切都很正常。
我下床,洗漱,吃早饭,背起书包出门。路过那家网吧的时候,我脚步顿了顿,往里看了一眼。网吧门口贴着《龙之谷》的海报,我盯着那海报看了几秒,总觉得这游戏我好像玩过,但怎么都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跟谁一起玩的。
我摇了摇头,继续往学校走。
到了教室,我放下书包,朝后排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空着,课桌上摆着一本翻开的数学练习册,笔搁在页面上,像是主人刚离开了一会儿。
我盯着那个座位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翻到QQ消息列表。最顶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老周发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
“守一,你明天还来网吧不?那关boss挺难打的,咱俩配合一下。”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老周的头像是一只好笑的猫,备注名是“老周”,昵称是“zhouyang1997”。
我点开他的资料,看到备注栏里写着两个字:周扬。
我松了口气,心想:对,周扬,老周叫周扬。我怎么会忘了呢?
但我收起手机的时候,心里那阵寒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因为我清楚地记得,我从来没给老周备注过全名,他的资料页里也不该有“周扬”这两个字。
那这两个字,是谁替我打上去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4837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