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28737" ["articleid"]=> string(7) "740840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24795) "我蹲在网吧门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底下,手里攥着五块钱,正琢磨着是买两串烤面筋还是充一小时网费。早上十点的太阳晒得人发昏,柏油路面泛着油亮的光,空气里全是煎饼摊子和隔壁五金店电焊混合的怪味。
网吧叫“星海网城”,门脸不大,铁皮招牌上“星海”两个字的霓虹灯管断了一截,白天看跟得了癫痫似的。老板老赵正蹲在门口抽烟,四十来岁,秃顶,肚子上勒着件灰背心,烟抽得贼凶,一口接一口,跟给谁家烧纸钱似的。
“老赵,今天这么早开门?”我凑过去,装作不经意地往里头瞟。
老赵没理我,皱着眉头盯着手里的烟屁股,半晌才说:“你昨天包夜了吧?那台机子——”
他顿住了,挠了挠头,又挠了挠。那动作我看得清清楚楚,跟个发愁的猴子似的。他管那台电脑叫“那台机子”,就是靠窗角落那台,昨天我花了三个小时给它“治病”的那台。
“机子咋了?”我装傻充愣,语气里带着网吧熟客特有的那种痞气。
老赵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摔,站起身来:“走,你看看去。”
我跟着他进了网吧。白天没什么人,十几台机器空着大半,只有几个逃课的高中生窝在角落里打CS,键盘拍得噼里啪啦响,时不时冒出一句“卧槽你他妈的蹲哪呢”。空气里飘着泡面和廉价香烟的混合味,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滋滋作响,跟闹鬼似的。
老赵把我领到那台电脑前,指着屏幕说:“你看,昨天黑屏死机了一晚上,今天早上我一开机,嘿,好了。硬件检测全过,温度正常,没有坏道,连系统日志都干干净净的。你说邪门不邪门?”
我凑过去看,屏幕上是蓝色底的BIOS界面,各项数据确实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我伸手摸了一下机箱侧面,冰凉冰凉的,昨天我净化完那缕煞气之后,这台机器确实彻底干净了。
“可能是昨天供电不稳?”我提出一个很“外行”的建议,“或者内存接触不良,你拔了重插一下呗。”
老赵摇摇头:“我干这行十几年了,内存接触不良我还能不知道?该排查的我全排查了,连电源都拆开看了,啥问题没有。”
他又挠头,挠得头皮屑簌簌往下掉:“你看这个——”他指着机箱背面网线接口的位置,“昨天晚上我摸这儿,特别凉,跟摸冰块似的。今天早上又正常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显出来。老赵说的那个位置,正好是昨天残煞渗入的端口。那东西被我净化之后,物理层面的异常温度自然就消失了。但老赵的直觉没错,这里确实有过东西。
“可能是空调吹的吧,”我打着哈哈,“你冷气开那么大。”
老赵抬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有一瞬间的心虚。但很快他又低下头去,嘟囔着:“算了算了,能用就行。你说这破电脑,坏了它不坏,好了它不好,净给人添堵。”
他弯下腰,从机箱后面扯出来一根网线,捏了捏水晶头:“这线也该换了,用太久了。”
我盯着他手里的网线,忽然觉得那根线微微颤了一下。很轻微,像是风吹的,但网吧里没风。我眯起眼,仔细看那根线——网线是灰白色的,上面沾着灰,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就在老赵捏住它的那一瞬间,我看见线皮表面有一层极淡的暗光流过,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网线在往这边爬。
那暗光只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快得让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但我知道不是。
“老赵,你这网线从哪接的?”我装作随口问。
老赵指了指墙角:“从分线盒接的呗,主线上来,分了三根出去。这根最长的,从那边墙角一直拉过来的。”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墙角堆着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破机箱、旧显示器、几捆乱糟糟的网线。那些线像蛇一样纠缠在一起,从墙角的暗孔穿出去,通向外面。
老赵又说:“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几个客人说网速慢,尤其是晚上。我查了带宽,根本没用满,可就是卡。你说奇怪不奇怪?”
我没接话,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昨晚我处理了那台电脑里的残煞,但那只是单机层面的净化。残煞从外界网络链路涌进来,源头上没断,那台电脑被清理干净了,其他电脑、其他端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接收着新的东西。
就像水管漏了,我堵住了一个破洞,但水还在从其他地方冒出来。
“老赵,你这网吧开了好几年了吧?”我换了话题,“最近这条街上,有没有什么怪事?”
老赵愣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你还别说,最近后街那个城中村拆迁,搬走了一拨人,空了不少房子。前阵子有个收废品的老头说,半夜路过那片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墙里说话。他妈的,墙里能住人?”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那老头估计是喝多了。”
我也跟着笑,但笑完心里沉了一下。城中村拆迁、网络线路重布、集体情绪的波动……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事,往往会在某种层面产生共振。这种共振,普通人感觉不到,但我知道,那是煞气滋生的温床。
“行了行了,没事就好,”我拍拍老赵的肩膀,“我上会儿网。”
“喲,你不是没钱吗?”老赵斜眼看我。
我把手里那五块钱拍在柜台上:“一个小时。”
老赵收了钱,给我开了台机子——不是那台,是旁边的一台。我坐过去,开机,顺手点开了一个本地论坛。
2010年的论坛还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粗糙,蓝底白字,满屏的飘红帖子和过时表情包。热帖是一个关于“深夜听鬼”的帖子,讲的是什么“凌晨三点听录音带会听到奇怪的声音”,下面跟了一堆人回复,有说“楼主脑残”的,有说“我试过真的有用”的,还有人在里面讲自己遇到的各种灵异经历。
我扫了几眼,没当回事。这种猎奇帖每天都有,大部分都是编的,但偶尔有人说的是真的——他们自己以为是幻觉,其实那是残煞泄露时留下的痕迹。
正刷着帖子,旁边那台机子的男生忽然喊了一声:“卧槽,这视频卡成这样?”
我扭头看了一眼。那男生戴着耳机,屏幕上正播放一段模糊的视频,画面卡在某个灰蒙蒙的帧上,然后猛地跳了一下,又恢复播放。他骂骂咧咧地拍了一下显示器:“妈的,破网吧。”
老赵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别拍我显示器!那是你网速问题!”
我也没在意,继续刷帖子。但没过多久,我感觉后背有点凉。那种凉不是空调的风,是一种很细微的、从皮肤表面渗进来的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呼吸。
我慢慢回头。
那台男生旁边,正对着墙角的网线端口。我清楚地看见,一缕极淡的、几乎透明的灰雾,正从那端口里缓缓渗出,像水汽一样弥漫开来。它没有形状,没有声音,如果不是我天生能感知这种东西,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那缕灰雾在空气中飘了几秒,然后像是被什么吸引似的,慢慢涌向那男生的电脑屏幕。
男生还在专注打游戏,毫无察觉。
我用力攥紧了手心里的鼠标,指节发白。昨晚我清理那台电脑花了三个小时,费了不小的力气,才把那缕凝成实质的残煞净化掉。可现在,新的煞气又来了。而且看这浓度,比昨晚那台电脑上的还要稀薄——稀薄意味着分散,分散意味着更多。它不再凝在一台机器上,而是散在整条网线上,到处流窜。
单台清理治标,源头在外部网络。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像一根刺扎在肉里。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假装看时间,实际上是调出地图——不是我手机里那种普通的地图,是我自己绘制的“区域网络拓扑图”,上面标着这条街所有的网线走向、端口位置、以及我这些年来标记过的异常点。那张图存在手机加密文件夹里,只有我自己能看。
我放大看了一会儿,发现这条街的网线干线,全部通向一个方向——城中村那片拆迁区。
我正盯着手机屏幕出神,网吧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喊:“老赵!你那台电脑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我要查个资料!”
老赵头也不回:“一小时三块。”
女生犹豫了一下,又问:“那……那台靠窗的呢?”
老赵“蹭”地站起来:“那台不行!那台还没弄好!”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台靠窗的电脑,它安静地黑着屏,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就在我注视它的那几秒,我清晰地感觉到,有一缕细小的、微弱的波动,正从它内部传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壳子里缓缓蠕动着。
老赵说它“没弄好”,但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台电脑已经换了主人。它表面上恢复了正常,但底层链接还在,还在从更深处吸收着什么。
那个女生最终坐到了我旁边的机位上,开机,登录QQ,然后熟练地打开了一个网页——那个“深夜听鬼”的帖子。
我瞟了一眼她的屏幕,嘴角抽了抽。帖子已经翻到了第七页,最新回复是一个新用户发的:
“凌晨三点,我听见了有人在网线里唱歌。”
我盯着那行字,感觉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我没敢再看那行字,把目光收了回来,盯着自己屏幕上那个蓝底白字的论坛发呆。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只苍蝇在撞玻璃。网线里唱歌——这话听着跟神经病似的,但我清楚,那不是什么比喻。残煞这东西,有时候会以声音的形式渗出来,像是被压缩在数据流里的碎片,在某些极端条件下被播放出来。听见的人以为自己幻听,其实那是煞气在“说话”。
我关掉论坛,打开一个网页游戏,装模作样地打了两把,眼睛却一直用余光瞄着旁边那女生。她盯着那个帖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往下翻,翻到回复栏,手指悬在键盘上,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帖。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那帖子是编的,别信。”
女生抬头看我,校服领口别着个“实验中学”的校徽,扎着马尾辫,眼睛挺大的,看人的时候带着那种学生特有的防备:“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片混了好几年了,”我指了指网吧,“这种帖子隔三差五就有人发,全是为了博眼球。什么录音带里听见声音啊,墙上有人说话啊,都是扯淡。你要真信了,半夜三点不睡觉,脑子容易出问题。”
女生皱了皱眉:“我不是信,我就是……好奇。”
“好奇可以,别真去试。”我说完这句,又觉得自己话太多了,补了一句,“你要真想查资料,换个网站查吧,那帖子没什么营养。”
女生没再理我,但也没继续回帖。她关了那个网页,搜了个作业题开始看。我松了口气,收回目光,继续打我的游戏。
但我知道,今晚我得去一趟那片拆迁区。
下午两点,我出了网吧,顶着大太阳往城中村方向走。2010年的夏天热得要命,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鞋底子带着黏。路边的梧桐树上趴着知了,叫得撕心裂肺,跟给这大太阳天配乐似的。
我沿着网线的走向走。地面上看不到网线,但我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波动——像是血管一样,埋在墙里、地下、架空线上,在看不见的地方延伸着。普通人感知不到的东西,对我来说像是夜里的火苗,隔着老远就能看见。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我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口横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皮牌子,上面写着“建安村”三个字,底下的“改造拆迁指挥部”已经被人撕了一半,剩下半截在风里飘着。
城中村比我想象的还要空。大部分房子已经搬空了,窗户黑洞洞的,有的连门板都拆走了,露着里面灰扑扑的墙。巷子地上全是碎砖头和玻璃碴子,墙角堆着旧家具,一个破沙发歪在路边,里面的弹簧都露出来了,看着跟某种动物的骨架似的。
我放慢脚步,调动感知。那种微弱的波动还在,而且比在网吧的时候清晰了一些。我沿着它走了几步,在一个墙角停下来——那里有一个分线盒,铁皮外壳已经锈穿了,露出里面乱七八糟的线头。线头被扯断了,有几根还露着铜芯,像断掉的毛细血管。
我蹲下来,伸手触了一下那分线盒的表面。手指刚碰到铁皮,一股细密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像是把手伸进了冰水里。我缩回手,看了一眼指尖——没变色,没发麻,但那种凉意还在皮肤上残留着,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
这地方确实有问题。但问题不在于分线盒本身,而在于它连接的那个方向。
我站起来,顺着线头的走向往前看。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灰褐色的藤蔓像干瘪的手指一样抓着墙面。墙后面,是一片被拆了一半的民房,屋顶开了天窗,阳光从破洞照进去,在地上投下一块亮斑。
我正想翻墙过去看看,手机忽然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老赵打来的。
“喂,小陆啊,”老赵的声音有点急,“你还在网吧附近不?”
“怎么了?”
“我这边出事儿了。刚才那个女生,就坐你旁边那个,她突然晕倒了!”
我心里一紧:“晕倒了?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她就坐在那儿上网,突然就趴键盘上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我正准备打120——”
“先别打,”我打断他,“你掐她人中试试,掐醒了就没事了。”
“掐了,没用啊!”
“那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墙。墙体上那些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在阳光下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后面动了一下。我咬了咬牙,转身往回跑。
回到网吧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老赵正蹲在地上,扶着一个瘫软的身影——那女生脸色煞白,嘴唇发青,眼睛闭着但眼皮在快速跳动,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我挤进去,蹲下来,先探了一下她的鼻息——正常,但额头上全是冷汗,脖颈处有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我掀开她的眼皮看了一眼,瞳孔正常,没有放大。
“她刚才碰过什么?”我问老赵。
老赵摇摇头:“她就正常上网,我都没怎么注意她。倒是她坐那台机子——那台机子是昨天那台坏的旁边那台,你说巧不巧。”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台机器,正好是我看过的、从墙角端口渗出灰雾的那台。我扫了一眼那台电脑屏幕,黑的,已经待机了。但屏幕边缘,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光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站起身,对老赵说:“把她移到外面通风的地方,用凉水拍拍脸,应该能醒。”
老赵照做了。几个围观的大妈帮忙把那女生抬到门口躺椅上,有人拿矿泉水往她脸上洒了一点。过了大概两分钟,女生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迷茫地看了看周围:“我……我怎么在这儿?”
“你晕倒了,小姑娘,”一个大妈说,“你没事吧?”
女生愣了几秒,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坐起来:“我刚才……我听见了。”
“听见啥了?”老赵问。
女生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我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恐惧:“我听见有人在网线里唱歌。很轻,像隔着一堵墙在唱。我听不太清唱的什么,但那个调子……我好像在哪听过。”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说中暑的,有说低血糖的,还有人大妈信誓旦旦地说“肯定是不干净的东西”。老赵骂了一句,让大伙儿别瞎说,然后扶着那女生坐好,问她要不要去医院。
女生摇摇头:“不用了……我没事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冲老赵说了声“网费还没结”,然后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也没说出口,低着头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那女生刚才晕倒的姿势,和我在网吧里处理那些被残煞侵蚀过的电脑时,屏幕上出现的某种状态很像。人是一个信号接收器,当接收到的信号超出了承受范围,就会“过载”。
她不是中暑,也不是低血糖。她是被什么东西“喂”了一口。
我转身回到网吧,走到那台电脑前,装作擦键盘,实际上把手指贴着机箱侧面感受了一下。温度正常,没有异常波动。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平静。残煞这种东西,跟水一样,渗透性极强,只要源头不断,它就会不停地渗进来。那个女生感应到了,说明渗入的强度比我想象的要高。
我看了老赵一眼,说:“老赵,今天网费给你,我有点事先走了。”
老赵还在忙活,挥挥手:“走吧走吧。”
我出了网吧,没有回家,而是绕到网吧后面那条巷子里。那里有一根电线杆,上面挂着一个灰色的铁皮箱子,箱子上印着“电信”两个字。那根线,就是网吧网线的主干线。
我站在电线杆下,抬头看了一会儿那铁皮箱子。箱子的接缝处,有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灰尘,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我能感知到,那层灰尘里夹杂着微弱的残余波动——像是某种东西在高温下蒸发后留下的灰烬。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假装系鞋带,蹲下来,把硬币贴着电线杆底部的泥土地面划了一道弧。硬币划过的地方,泥土里泛起一股淡灰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烧过一样,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那是残煞留下的“脚印”。痕迹不深,但方向很明确——从城中村方向一直蔓延过来,一直连接到网吧,再延伸到更远的地方。
我站起来,把硬币揣回兜里,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残煞的源头在城中村那片拆迁区,它沿着网线干线往外扩散,渗透进网吧、附近居民楼、还有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接进来的分线盒。它不浓,但分布广,像是把一勺盐洒进了一缸水里,尝不出咸味,但水已经变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张加密的拓扑图,盯着城中村那一片看了很久。图上,那片区域被我用红线圈过一圈,是我去年标记的“疑似源头区”,当时因为没什么异常,我没去细查。现在看来,这个判断是对的。
我收起手机,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天边泛着橙红色的光,把城中村那片残破的屋顶镀上一层金边。看起来很美,但我知道,等天完全黑下来之后,那片区域会变成另一种样子。
我正打算离开,余光忽然瞥见电线杆底部的泥土地面上,有一行浅浅的字。像是被人用指头划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很浅,如果不是蹲着看根本注意不到。我蹲下来,仔细辨认那行字——
“不要关灯。”
四个字。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我伸手摸了摸那行字的痕迹,指腹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感,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我缩回手,看了一眼指腹——没有伤口,没有血,但那种刺痛感还在。
我站起身,看了一眼四周。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楼与楼之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谁在远处唱歌。
我没有关灯。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只要你不去看它,它就不会发现你。
但问题是,那行字是谁留下的?他是不是也曾经像我一样,站在这个位置,看着那条网线延伸的方向,然后被人留下警告?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硬币,转身走出巷子,融进了傍晚的人流里。天快黑了,城中村那片残破的屋顶,在夕阳下投下一道道长长的影子,像是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我走了一段路,又回头看了一眼。电线杆上那根灰色的网线,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它像一根绷紧的弦,轻轻颤动着,唱着一首只有某些人能听见的歌。
我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已经七点了。我妈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轰响着,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我换鞋进门,喊了一声“回来了”,然后钻进自己房间。
关上门,我打开电脑,没有玩游戏,而是翻出一个加密文档。文档里存着我这些年记录的所有异常事件——时间、地点、特征、处理情况。我从头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条记录,是昨天晚上在网吧处理那台电脑的记录。我在末尾补了一行字:
“城区网线主干道发现残煞扩散痕迹,源头指向建安村拆迁区。初步判断为集体情绪残留聚集,强度中等,分布范围广。已发现一名个体受渗入影响,暂无生命危险。建议尽快排查。”
写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网吧门口电线杆底部发现手写警告:‘不要关灯’。字迹未知,来源未知。”
我把文档保存,锁上,然后关了电脑屏幕。房间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灰色的亮痕。
我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行字——“不要关灯”。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警告某个特定的人,还是给所有路过那里的人?是怕灯关了以后,某些东西会出来?还是说,灯关了以后,人会看见某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窗外,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小巷照得半明半暗。我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才慢吞吞地站起来,去客厅吃饭。
吃完饭,我借口说“去楼下买瓶水”,出了门。我站在楼道口,往城中村的方向看了一眼。天已经完全黑了,那片区域被夜色吞没,只剩几盏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黑布上的米粒。
我看了几分钟,没看出什么异常,转身回了家。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有QQ消息弹出来,是一个群在聊天。我点开看了一眼,有人转发了一个链接,标题是:“建安村拆迁工地晚上闹鬼,施工队都不敢开工了!”
我点进去看了一眼。帖子是今晚发的,楼主自称是施工队的人,说最近几天晚上,工地上总会听到有人在唱歌,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唱的什么。找了半天没找到人,工头以为是有人恶作剧,骂了几句,但第二天晚上又出现了。
跟帖的人有说“楼主编故事”的,有说“我朋友也说过那边有怪声”的,还有人开玩笑说“你们是不是挖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我盯着那些回复,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我关掉手机,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但脑子里那行字还在转——“不要关灯”。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我伸手摸过来,眯着眼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你也在听那首歌吗?”
我盯着那行字,睡意一下子没了。我坐起来,看着那行字,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凉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看我。
我没有回复那条短信。但我也没有关手机屏幕。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默默把手机放到枕边,躺下来,没有再睡。窗外的路灯亮了一整夜,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墙角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一根绷紧的弦,轻轻颤动着。
我数着自己的心跳,等着天亮。"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4837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