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28736" ["articleid"]=> string(7) "740840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18787)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网吧里的键盘声稀落得像秋雨后的蝉鸣。

我趴在吧台旁边那张最便宜的软椅上,脸贴着人造革的椅面,一股子烟味混着汗馊味往鼻子里钻。隔壁桌那哥们儿已经睡死过去,口水在键盘上淌出一片亮晶晶的滩涂,手指还保持着按W键的姿势,在梦里继续冲锋陷阵。

我睡不着。

倒不是网吧的椅子有多硌人——虽然它确实硌人——主要是角落里那台机器的光不对劲。

我说不清那种感觉。网吧里三十多台电脑,屏幕的光都是那种冷白里透着点蓝的液晶屏背光,唯独角落里那台,隔着一排机箱看过去,屏幕的光泛着一种说不出的灰,像隔了一层脏水看月亮。不是屏幕脏,是那光本身脏。

我眯着眼又看了一眼。屏幕正中央弹出一个广告窗口,血红色的字体在灰白色的光晕里扭来扭去,一会儿变成“一刀9999级”,一会儿变成“同城约炮”,再一会儿又变成一堆我认不出来的乱码。每换一次,屏幕的光就晃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显示器里面喘气。

网吧老板老周坐在前台后面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跟前台那台破电脑的待机屏保一个频率。他压根没注意到角落里那台机器已经弹了快二十分钟的窗。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跟你们说,我这个人挺怂的。打架打不过,跑步跑不快,打游戏又菜又爱玩,玩个CS能被人用刀捅死三次。班里同学管我叫“陆一怂”,我倒也不生气,因为确实怂。

但我能看见一些东西。

比如现在,角落里那台电脑,屏幕上的乱码在跳,跳着跳着,我看见一丝极淡的灰白色雾气从机箱后面溢出来,像给漏水的管子缠了一圈绷带,缓缓地、试探地,往旁边的座位蔓延。那雾气没有形状,没有脸,没有声音,就像你半夜起来上厕所,余光瞥见墙角有个不太对劲的影子,转过头去又什么都没有。

我管这种东西叫“脏东西”。

不是那种老辈子讲的脏东西,什么吊死鬼啊水鬼啊之类的,那玩意儿我反正没见过。我见的这种东西,都是跟着网线走的。哪个论坛炸了,哪个游戏服务器崩了,哪个社交平台突然涌进来一堆莫名其妙的机器人账号,就有这种东西冒出来。它们寄生在数据流里,像水垢寄生在暖水瓶内胆上,一层一层地积,积到最后,电脑就开始出毛病——弹窗、死机、蓝屏、乱码。

网吧老板老周解决不了,因为他只会重启。

我倒是能解决,但我不太想。

上次帮人弄这东西是什么时候来着?我使劲想了想,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之后有大概半个月,我怎么都想不起来同桌叫什么名字,直到他妈给我妈打电话问作业,我才从电话里听到那个名字,愣了半天。

记忆这种东西,丢了就是丢了。它不像电脑文件,删了还能从回收站里捞回来。

所以我现在是个怂货,看见脏东西就装没看见,绕道走。能用“重启”解决的问题,绝不“修”。

角落里那台机器的雾气又浓了一点,开始往旁边的座位爬。旁边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睡着了,头歪在椅背上,电脑屏幕上还挂着QQ空间的页面,一只企鹅在灰白色的光里晃悠。

我盯着那团雾气,它已经爬到女生校服的袖口了,像一层薄薄的灰纱,轻轻搭在她胳膊上。女生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像在梦里被什么绊了一跤。

我从椅子上坐起来。

然后我又坐回去了。

不行,我他妈是个怂货。

“老周。”我喊了一声。

前台那边“嗯”了一声,老周半睁开眼睛看我,眼屎糊在眼角,像两粒风干的米粒。

“你那台电脑,”我指了指角落,“好像弹窗弹得挺厉害,病毒了吧。”

老周看了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重启一下就行,别管它。”

“重启没用,我看它弹得挺凶的,万一把系统搞崩了,你明天还得修。”

老周哼哼唧唧地站起来,趿拉着拖鞋走过来,看了一眼角落那台电脑,屏幕上的乱码正好跳到一个“欢迎来到XX赌场”的页面,金光闪闪的,像个暴发户在屏幕里撒钱。

“操,真烦。”老周弯腰直接按了重启键。

屏幕一黑,雾气散了。

我松了口气,重新趴回去。

三秒钟后,屏幕又亮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开机亮法。屏幕亮起来之前,我清楚地看见那团灰白色的雾气从机箱后面重新涌出来,比刚才更浓,像给整台电脑罩了一层纱。然后屏幕亮起来,那页“欢迎来到XX赌场”的金光大字,原封不动地挂在屏幕正中央。

老周骂了一句,又按了重启。

又亮了。

又按。

又亮。

老周脸色开始不对了,手按在重启键上,半天没动。网吧里其他几个醒着的人也注意到了,有人开始往这边看。

我叹了口气。

“老周,你让我试试。”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对电脑略懂皮毛的普通中学生,“我以前在别的网吧见过这种毛病,可能是系统文件出问题了,得进安全模式弄。”

老周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让开了位置。

我走过去,装作很熟练地弯腰看了一下电脑主机,又抬头看了看屏幕上的乱码。那团雾气就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三十厘米,像一团被压扁的灰色蒲公英,缓缓地在空气中旋转。屏幕上的乱码越跳越快,我能感觉到它——不是看见,是感觉到,像你站在高压电线下,头发会微微立起来那种感觉。

它感觉到了我。

乱码跳动的速度忽然加快,屏幕的光猛地一暗,又猛地一亮,整台电脑像在咳嗽,风扇的声音从“嗡嗡”变成“咔咔咔”的干磨声。那团雾气猛地收缩了一下,又猛地膨胀开来,像一头受了惊的野兽,把周围的空气都卷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漩涡里。

网吧里另外几台电脑的屏幕同时闪了一下。

有人骂了一句“卧槽”,以为是电压不稳,没当回事。

我没动,盯着那团雾气,慢慢地把手伸向鼠标。

我能感觉到它。它的“核心”不在屏幕里,不在机箱里,在那根网线里——数据流从网线涌进来,它就在那里面,像一条寄生在河道里的鱼,逆着水流往上游。我要做的,不是把这条鱼捞出来,而是把河道改个方向,让它游不进来。

守脉人的处理方式,从来不是硬碰硬。

我拿起鼠标,假装在桌面上找了半天,点开一个记事本,敲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敲了一行,又删掉。网吧里没人注意到我在干什么,老周站在旁边,打了个哈欠。

我敲进去的第三行字,其实是一个信息锚定指令——不算什么高深的法术,更像是在数据流里打一个标记,让系统自动把那段不正常的代码识别出来,然后隔离掉。原理跟疫苗差不多,只不过疫苗是给人体打,这个,是给数据流打的。

敲完最后一个字符,我按了一下回车。

那团雾气忽然停住了。

它的旋转猛地凝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然后开始一寸一寸地、极其缓慢地收缩。不是溃散,是一种很平静的、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往回收的感觉,像潮水退却。

屏幕上那页金光闪闪的赌博网站忽然闪了一下,变成了默认桌面。

风扇的声音从“咔咔咔”回到“嗡嗡嗡”。

那团雾气缩到最后,只剩下一缕极淡的灰色,在机箱后面盘旋了几秒钟,然后像一滴墨落进水里,缓缓化开,消失不见。

一切恢复正常。

网吧里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发生过什么。

我直起身,手扶着电脑桌,一阵眩晕猛地涌上来,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搅了一下。眼前猛地一黑,又慢慢亮回来,像老周那台破电脑重启了一次。我扶着桌子站了几秒钟,等那股眩晕劲儿过去。

老周在旁边问:“好了?”

“好了。”我说,“弹窗没了,你把那个广告插件卸了就行。”

老周摆摆手:“行行行,明天叫人来弄。你回去睡吧。”

我点点头,往自己座位走。路过那台电脑旁边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屏幕,桌面干干净净的,连弹窗的痕迹都没有。那团雾气彻底消失了,一丝都没剩下。

我坐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闭上眼睛。

眩晕还没完全过去,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在我脑袋里用指甲刮黑板。我张开嘴,无声地数了数——今天星期几来着?我努力想了一下,想起来了,星期三。电脑课是周五。我妈跟我说周末要去外婆家。

还好,这些还在。

我盯着自己手掌看了一会儿。手心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原来我不只是能看见它们。

我也可以把它们赶走。

只是我不知道,刚才那一下,我丢了什么。

我趴在胳膊上,脑子里的眩晕劲儿像退潮一样慢慢往回收,太阳穴的刺痛也缓下来了。网吧里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键盘声、耳机漏出来的枪战声、老周翻抽屉找螺丝刀的窸窣声,一切正常得让人发困。

我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有条河,河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看不清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河水是灰白色的,像那团雾气一样脏,那人站在河边,一动不动地望着水面。我想叫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想不起他的名字。

然后我被老周喊醒了。

“哎,学生仔,你妈打电话来了。”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老周举着手机站在我面前,屏幕亮着,显示“妈妈”两个字。我伸手接过来,刚放到耳边,那头就是我妈劈头盖脸一顿:“陆守一你又在网吧?你看看几点了?明天还上课呢!你书包都落家里了,我让你带的作业呢——”

我“嗯嗯”了两声,把手机拿远一点,等她骂完了,才说:“妈,我在同学家写作业呢,手机没电了,借同学的手机打了个电话回去。”

老周在旁边白了我一眼,没拆穿我。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网吧墙上的挂钟——早上六点四十。我趴着睡了一整个后半夜,脖子僵得跟铁板似的,转个头都咔咔响。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正要走,忽然听见角落里有人喊了一声。

“哎,这电脑咋回事?”

我转头看了一眼。那台机器旁边坐了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盯着屏幕,一脸困惑。屏幕上弹着一堆我看不清的小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在爬。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正中央是一个文档窗口,里面全是乱码,但乱码里夹着一行清晰的字,像是有人故意嵌进去的。

那行字是:它还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什么都没说。网吧里其他人都在各干各的,没人注意那台机器。那团雾气明明已经被我处理干净了,我亲手把那个信息锚定指令敲进去的,数据流正常了,系统正常了,它应该走了才对。

但它还在。

那行字就那样挂在屏幕正中央,字体不大不小,颜色灰白,像有人用普通记事本打了一行字,然后忘了关。中年男人嘟囔了一句“这破电脑又卡了”,伸手按了重启键。

屏幕黑了。那行字消失了。

我没有等它重新亮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走。网吧门推开的时候,初秋的晨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露水和早点摊的热气,街上已经有卖豆浆油条的摊子支起来了,一个穿校服的女生骑着单车从我面前飞驰过去,书包带子甩在身后,像一面小旗子。

我站在网吧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灰白色的铁锈味从鼻腔里赶出去。

然后我走了。

去学校的路上,我路过一家煎饼摊,买了俩煎饼,一个加蛋,一个不加蛋。买了之后我才想起来,我今天本来不打算吃早饭的——不,等等,我本来打算吃的。我打算吃什么来着?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手里攥着两个煎饼,塑料袋热乎乎地贴在掌心里。我低头看了一下,那个不加蛋的煎饼好像不是给我买的,但这会儿我想不起来是谁让我带的。我晃了晃脑袋,不想了,反正吃不完给同桌。

到教室的时候,早自习已经开始了一小会儿。班主任周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教鞭,眼珠子从眼镜框后面扫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不冷不热地说:“陆守一,又迟到了。”

我嘿嘿笑了一声:“老师,路上堵车。”

周老师哼了一声,没再追究。我拎着书包溜到自己座位坐下,同桌孙胖子正趴在桌上抄英语单词,见我来了,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哎,昨天让你带的那个《星际争霸》攻略呢?我借了张盗版盘,卡在第三关了。”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脸,脑子里忽然断了一截。攻略?什么攻略?我明明记得他昨天跟我说的是另一件事——什么事来着?我努力想了想,想不起来。孙胖子的嘴一张一合,在跟我说话,但我听不太进去,感觉像隔了一层水。

“陆守一?”孙胖子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你咋了?像丢了魂似的。”

我回过神来,笑了:“没事,昨晚没睡好。攻略我忘了,明天给你。”

孙胖子咕哝了一句“记性真差”,转头继续抄单词。我翻开英语课本,盯着上面的字母看了半天,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那截断掉的东西像一根木刺,扎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隐隐作痛。

上午四节课,我浑浑噩噩地过去了。中午我一个人去食堂吃饭,打了一份土豆牛肉,坐在靠窗的位置,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食堂里的电视在放午间新闻,女主播穿着西装,齿白唇红地念稿子。我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滚过一行字幕:“近日,多省市网民反映,部分社交平台出现异常账号大规模刷屏现象,相关平台已介入调查——”

我盯着那行字幕看了一会儿。新闻里没提具体是什么网站,也没提那些异常账号发了什么内容,但我注意到女主播念这条稿子的时候,语速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像在赶时间把这条新闻念完。食堂里没人抬头看电视,大家都在低头扒饭,只有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对着那行字幕发呆。

下午第一节是计算机课。机房在三楼,三十多台老旧的台式机整整齐齐地摆着,屏幕都是那种大屁股的CRT显示器,开机的时候会“嗡”地响一声,像一头被吵醒的老牛。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开机,登录,屏幕亮起来,桌面是一张蓝天白云的默认壁纸。

计算机老师姓孟,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教了十几年书,说话永远是一个调子。这节课讲的是Excel表格操作,孟老师在讲台上投影演示,我在后排百无聊赖地拖鼠标。拖到某个文件夹的时候,我忽然注意到一个奇怪的东西——机房公用的共享盘里,多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一串乱码。

我点开看了一下,里面只有一个文本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看起来像时间戳。我双击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你看见我了。”

我把文本关了,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的属性——创建时间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半,那时候机房早就锁门了。我坐在电脑前,鼠标停在文件夹上,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机房里的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周围同学都在低头做Excel,孟老师站在讲台上,背对着我们,正拿着教鞭点投影屏上的一个单元格。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一下右键,把那个文件夹删了。

删完之后,我盯着共享盘看了一会儿。文件夹消失了,共享盘里又只剩下那些熟悉的课程资料文件夹。我松了口气,正要关掉窗口,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个文件夹被删掉之后,共享盘的可视文件夹数量没有变。

我数了一下。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少了一个文件夹,但总数没变。

我后背忽然有点发凉,但我说不上来是为什么。我重新滚动了一遍共享盘的文件夹列表,一行一行地看过去,都是熟悉的名字:《初一年级信息技术》《Excel教程》《机房管理规定》——等等,最后一个是什么?

我鼠标停在一个文件夹上——《机房管理规定》。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几秒钟,它看起来再正常不过了,跟旁边那些文件夹一样,灰蓝色的文件夹图标,名字规规矩矩。但我不记得机房共享盘里有这个文件夹。机房管理规定这种东西,应该贴在墙上,不应该出现在共享盘里。

我正要点开它,下课铃响了。

孟老师在讲台上喊了一声:“关机,下课。”

周围同学都开始关电脑,我也跟着关了。鼠标挪到“关机”按钮上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机房管理规定》的文件夹,它安安静静地待在共享盘列表里,跟其他文件夹别无二致。

屏幕黑了。

我站起来,走出机房,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秋风吹过来,把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吹得哐哐响。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白,像在水里泡久了。

我删了那个乱码文件夹,但共享盘里多了一个我不记得的文件夹。

我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

我也不知道,那个文件夹里装的是什么。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昨天在网吧处理掉那团雾气的时候,我丢了一段记忆。那段记忆具体是什么,我想不起来,但它在我的脑子里留下了一个轮廓,像一张被撕掉一半的照片,边缘还留着锯齿状的痕迹。

而我丢掉的这段记忆,跟那个文件夹,可能有关。

也可能,跟那行“你看见我了”有关。

我走出教学楼,站在操场上。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皮球砸在水泥地上发出“砰砰”的响声,一群麻雀被惊得从旗杆上飞起来,扑棱棱地掠过天空。

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站在阳光底下,手心里全是冷汗。"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4837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