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28733" ["articleid"]=> string(7) "740840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24145) "我趴在课桌上,后脑勺对着黑板,耳朵里塞着MP3的耳机。里面放的是一首蔡依林的《倒带》,周杰伦写的词,唱得我眼皮子直打架。九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晒在我后脖颈上,暖烘烘的,像极了午休前最后一节课的那种困倦。
“陆守一,你听什么呢?”
同桌方浩拿笔帽戳我胳膊,我没理他。他就干脆把我一只耳机扯下来,凑到自己耳边听了一耳朵,然后嫌弃地撇嘴:“你怎么听这么老的歌啊?”
我翻了个白眼:“你管我。”
方浩把耳机还给我,压低了声音说:“哎,你昨天看那个帖子没?就是那个,天涯论坛上的,《我有一个朋友在殡仪馆上班》。”
我打了个哈欠:“没看,怎么了?”
“我跟你说,特别恐怖——”方浩眼睛亮起来,整个人往前倾了倾,“那个楼主说他朋友值夜班的时候,看到停尸房的冷冻柜自己打开了,里面是空的,但柜子内壁上全是手指甲刮过的痕迹……”
“打住打住。”我举手投降,“我胆小,我不听。”
方浩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你怎么这么怂啊?全班都在看,就你还没看。”
他说得没错。我不用抬头就能感觉到,教室里那种嗡嗡嗡的、像蜜蜂一样的声音,比平时下午第一节课要嘈杂得多。前座的女同学在讨论什么“红衣女鬼”的帖子,隔着两排的男生在比谁收藏的恐怖段子多,连课代表都在那儿拿手机跟人互发链接。没人真正在上课铃响前安静下来,也没人真的在意那些故事是不是编的。
2010年,初一上学期,班级里管得不算严。手机是偷偷带的,MP4是稀罕物件,大家最常干的事就是互相传着看帖子的截图。天涯、百度贴吧、猫扑,什么东西火就传什么。我扫了一眼,方浩手机屏幕上正亮着一段密密麻麻的文字,标题是《我在医院实习那三年》。
“你就不怕晚上做噩梦?”我问。
方浩摆摆手:“怕什么,都是编的!就是图个刺激嘛,你不觉得一群人一起看恐怖故事特别带劲吗?”
他说完就又低头刷屏幕去了,嘴里还念叨着“卧槽”和“这也太邪门了”。周围几个男生凑过来,把脑袋挤在他肩膀上方,一块儿盯着那块三英寸的屏幕,时不时发出抽气声和压抑的笑声。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如果我是个普普通通的初一学生,大概也会跟他们一样,觉得这就是个刺激的消遣。但我不是。我闭上眼,能感觉到教室空气里浮着的那种东西——像一层薄薄的、灰蓝色的雾,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但如果你知道它存在,你就会发现它正顺着那些低声交谈的缝隙,一点一点渗进人的脑袋里去。它不吓人,甚至没有具体的形状,只是让人的情绪微微发烫,让心跳微微加速,让那种“我想知道更多”的念头变得更强烈一些。
我管那东西叫“起哄气”。官方一点的叫法,大概是“群体性情绪残余”。
我转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MP3的音量又调大了一格。蔡依林唱到“终于看开爱回不来”,我跟着哼了两句,假装自己就是个怕鬼但又不想被笑话的普通怂包。
“陆守一你是不是害怕了?”后排的张磊突然拍我后背,“你脸都白了。”
我抬起头,扯出一个笑:“没,就是没睡好。”
“那你周末跟我们一块儿去网吧不?咱们把那个《殡仪馆》的帖子从头到尾看一遍,可刺激了。”张磊眉飞色舞地说。
“我周末得补课。”我面不改色地撒谎。
“啧,好学生就是不一样。”张磊撇撇嘴,转头又跟别人聊开了。
我重新趴下来,感觉太阳穴有点发胀。那种胀,不是睡眠不足的胀,更像是有根细针顶着神经在跳。我知道这是什么——煞气在往外渗,我身体里那个东西在挣扎着要出来。但这个时候不能动,不能表现出异样,我只能装作困了,实际上是在默默把那股气往下压。
我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能看见这些东西的。或许是从很小的时候起,或许是在某一天夜里醒来之后。但我记得一个很清楚的片段:小学三年级,班里流行看《鸡皮疙瘩》系列丛书,有个男生看完之后半夜做噩梦,第二天哭着说床底下有东西。全班人都笑话他,但我看见了——他课桌上确实缠着一丝灰气,细细的、像蛛丝一样,过了好几天才散。那时候我就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它真的存在,而是大家让它存在的。
但它会真的产生影响。
下课铃响的时候,方浩拽着我去小卖部买辣条。路上他还在说那个殡仪馆的帖子:“你说,那个楼主是不是编的啊?他说他朋友值夜班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白衣服的人,走过去一看,就是他自己……这写得也太恐怖了。”
“你自己怕就别看了呗。”我说。
方浩愣了一下:“我没怕啊,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方浩的眼睛亮晶晶的,瞳孔微微放大,那是肾上腺素分泌的表现,是恐惧和兴奋混合在一起的状态。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他已经被那个故事勾住了。
小卖部门口挤了一堆人,大家都在买冰棍和汽水。我叼着一根老冰棍往回走,听见旁边有几个女生在小声嘀咕:“……我昨天半夜起来上厕所,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我,回头一看什么也没有,但是心里就是毛毛的。”
“你是不是看那个帖子看多了?”
“不知道,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咬了一口冰棍,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阳光很烈,蝉鸣很响,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但我能感觉到,那种灰蓝色的雾已经从小卖部走廊的尽头蔓延过来了,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正流经每一个正在议论恐怖故事的人头顶。
我加快脚步,想在他们发现之前回到教室。
午休的时候,事情变得不太一样了。
一开始还是正常的——有人在吃午饭,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用手机偷偷刷帖子。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教室里安静下来了。那种安静不是困倦的安静,而是一种……屏住呼吸的安静。所有人都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像一排排发着淡蓝色微光的雕塑。
方浩也没有说话,他盯着屏幕,拇指缓缓地往下滑,眉头微微皱着,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正看到帖子的最后几页,楼主的更新停在三天前,最后一条是:“我辞职了。别问我为什么。有些东西,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绷紧了。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温度上的变化。教室里的温度好像降了两度,明明外面的太阳晒得窗台发烫,可后脖颈的空气却凉飕飕的。我放下筷子,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坐在窗边的李婷婷正在抹眼泪,但她自己好像没意识到自己在哭;后排的张磊在笑,嘴角咧得很大,但眼睛是直的,没有焦点;还有几个人干脆趴在桌上,肩膀微微发抖,像在压抑什么。
我太阳穴的胀痛变得更明显了。
我站起身,假装去接水,路过李婷婷身边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手机屏幕。上面是一张帖子截图,标题是《我女儿说我床底下有个人》。配图是一张黑漆漆的床底照片,用手机拍的,噪点很大,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但如果你盯着看,你会觉得在噪点最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回看你。
李婷婷的手指在发抖,但她没有关掉那张图。她甚至把屏幕又调亮了一点,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
我端着水杯,慢慢走回座位。路过讲台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黑板——上面是值日生没擦干净的粉笔字,“今天的作业:练习册第47页”。白色的粉笔灰在空气里浮着,但它们在微微地、不正常地打着旋,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搅动气流。
我坐回位子,把水杯放在桌上。方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空洞,过了两秒才像回过神来似的问:“你刚才去干嘛了?”
“接水。”我拿起水杯喝了口。
方浩“哦”了一声,又低头看手机,但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屏幕已经暗了他也没察觉。我看着他那颗埋在手机光里的脑袋,心里那个一直压着的东西又开始往上翻涌。
我没法不管。
下午第三节是自习课。班主任布置完作业就走了,把教室交给了纪律委员。平时这时候总会有人交头接耳、传纸条、偷看漫画,但今天不一样——所有人都特别安静。安静得过分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低低的一声咳嗽。但我能感觉到,那种灰蓝色的雾正在教室的空气里慢慢变浓。它不是从手机屏幕里冒出来的——那些屏幕大多数已经关了,手机都被塞进了抽屉里。它是从那些低着头的脑袋里渗出来的,从那些还在反复回味恐怖情节的脑子里,一点一点往外散发。
像水汽一样,悄无声息地弥漫。
方浩在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但我的手在课桌下慢慢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我感觉到太阳穴的针变成了钻头,正在缓慢地、用力地往里钻。我闭上眼,努力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一道数学题。
但我知道,这个教室里的东西,已经不需要电子设备来维持了。它附着在人的记忆里,附着在那些兴奋的、恐惧的、好奇的情绪里。只要他们还记得那些故事,它就一直在这里。
我睁开眼。窗外的夕阳把教室染成橘红色,阳光斜斜地打在每个人的侧脸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些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明明没有人动。
我盯着自己桌面上那道影子的边缘,看到一丝极其淡的灰黑色,正在沿着桌角,缓慢地、坚定地爬向我的手指。
我假装打了个哈欠,把胳膊从桌面挪开,同时不动声色地把右手移到课桌下面。那道灰黑色的丝线像受了惊似的缩了一下,但没有完全退走,而是绕了个弯,又朝我的方向探了过来。我低头看着它,像看着一条不肯放弃的蛇。
我深吸一口气,把右手食指摁在课桌底板上。指尖微微发烫,像按在炉台边缘——那种热度只有我能感觉到。灰黑丝线碰到我指尖的瞬间,像冰块遇到烧红的铁,发出无声的、肉眼不可见的汽化。我一寸一寸地挪动手指,沿着桌沿画了半圈,把那道线逼退了大概十几厘米。
做完这个动作,我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方浩在旁边写作业,一点都没察觉。我收回手,低头看桌面——指尖的位置有一小片灰烬般的痕迹,但几秒钟后就消失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是我处理这些东西最常用的方式:用自己当容器,把煞气吸进来,再烧掉。代价是每次烧完,都会丢失点什么。可能是一段记忆,可能是一种气味的感觉,可能是一个人的脸。每次都没什么规律,也不一定当天就显现。有时候是隔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在想一件事的时候怎么也想不起来,能想起大概的情节,但细节全糊了,像被橡皮擦擦干净了一样。
我活动了一下手指,感觉那股热度已经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微的麻木,像手指浸在冰水里久了的那种感觉。我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假装在摸零钱。
自习课还剩二十分钟。教室里依然安静得异常,但那股灰蓝色的雾已经淡了一些——至少在我附近这块区域,空气清爽了不少。我扫了一圈:李婷婷还在抹眼泪,但频率低了很多;张磊那种直勾勾的眼神也恢复了正常,开始低头抄作业。方浩用橡皮擦掉写错的答案,嘴里哼了两句歌。
我稍微松了口气。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缓兵之计——煞气的源头不在教室里,在那些帖子里,在那些不断被转发、被讨论、被加工的故事里。只要那些东西还在网络上传播,只要还有人在深夜打开它们、盯着那些图片和文字,煞气就会源源不断地产生。我能做的只是稀释,不是消灭。
下课铃响的时候,方浩把笔一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妈的,终于完了。今天怎么过得这么慢啊?”
“你怕不是光顾着看恐怖帖子,没心思上课吧。”我随口说。
方浩嘿嘿笑了两声,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那个殡仪馆的帖子,我刚才看完了最后几页。楼主说他辞职之后去了外地,找了个新工作,结果上班第一天就发现,那栋楼的地下室有个房间的门牌号,和他以前工作那家殡仪馆的停尸房一模一样。”
“然后呢?”我问。
“然后帖子就断更了。三天了。”方浩说,“你说他是不是出事了?”
我看着方浩的表情,他没在害怕,反而有点兴奋——那种觉得“我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的兴奋。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了嘴。我说什么?说那些帖子里的故事会自动生长,会顺着人的好奇心爬进脑子里?说这个教室里下午那种诡异的安静,就是因为你们都在看那些东西?说了也没用,他只会觉得我在开玩笑。
“走了走了,回家。”我背上书包,站起来。
方浩追上来:“你今天怎么这么急着走?不等我一块儿?”
“我饿了。”
“那咱去门口那家炸串店呗,我请你。”
我看着他那张带着笑的脸,想起下午自习课上他盯着暗掉的屏幕发呆的样子,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我说:“行,你请。”
炸串店门口挤着一堆初中生,油锅里滋滋响,撒了孜然的炸年糕和鸡柳冒着热气。方浩要了十串,又加了两瓶北冰洋,我们俩蹲在马路牙子上吃。九月的傍晚还带着暑气,路灯还没亮,街对面的网吧已经开始亮起招牌,蓝莹莹的光映在窗户上。
“你说,为什么大家这么爱看恐怖故事?”方浩咬了一口年糕,含含糊糊地说,“明明都怕得要死,但还是忍不住要看。”
“你问我?”我嚼着鸡柳,“我又不是心理学家。”
“你肯定有想法。”方浩说,“你平时话不多,但每次说话都挺有道理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鸡柳咽下去。五香粉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混着油香和孜然的余味。我看向街对面网吧的灯光,有一群看起来像高中生的人正往里进,他们说说笑笑,手里拿着奶茶和烤肠,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能是因为,怕是一件会上瘾的事。”我说,“你越怕,就越想确认自己还活着。心跳越快,就越有一种……活着的感觉。就像坐过山车一样,明明吓得要死,但下来之后特别爽。”
方浩想了想:“有道理。所以那些帖子,就像网络上的过山车?”
“对。但过山车是安全的。”我看了他一眼,“网上的东西,不一定。”
方浩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着说:“你说话怎么跟我妈似的。放心啦,都是编的,能有啥事。”
我没再说话,低头把竹签子扔进垃圾桶。方浩拍拍屁股站起来,又拉着我去书店看漫画。我没拒绝——反正回家也是一个人,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脑子里的东西更容易翻涌。
在书店翻了两本《火影忍者》,又看了会儿《死亡笔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了,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只剩下几个遛狗的、下晚班骑电动车往家赶的。方浩家住在学校东边,我家在西边,我们在十字路口分开的时候,他回头冲我喊了一句:“明天见啊!别忘了带作业!”
我冲他摆摆手,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一百米,我停下来。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边缘微微发毛——不是那种正常的模糊,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影子里往外渗。我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实际上是把右手掌心贴在地面上。
地面的温度比空气低,触感冰凉粗糙,但我掌心贴住的那一小块区域,突然变得温热起来——像贴着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板。那股温热从掌心的皮肤往里渗,沿着手腕、手臂,一直蔓延到胸口。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正被慢慢注满的杯子,水位一点点升高。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家走。
我家住在老小区,六层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总是坏一半好一半,我摸黑上了四楼,掏钥匙开门。进门之后,我站在玄关处没开灯,靠着墙站了好一会儿。黑暗里,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窗外远处工地传来的、微弱的打桩声。
我打开客厅的灯,把自己扔进沙发里。电视柜上放着我妈留的纸条:“饭在锅里,菜在冰箱,自己热一下。”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心里有一些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我妈是上个月走的,去了南方看我外婆,说待一两个月就回来。以前她在家的时候,我从来不觉得家里空,现在她走了,这间屋子就显得特别大,大得能装下所有我不想面对的念头。
我没有去热饭,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开电脑。这台台式机是二手的,开机要一分多钟,风扇嗡嗡响得像老牛拉破车。我拨号上网,等了好一会儿才连上。打开天涯论坛,搜索“殡仪馆”那个帖子——方浩说的那个。
帖子还在,楼主最后一条更新停在三天前。我往下翻评论,有三百多条回复,最新的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楼主你还活着吗?好几天没更了。”
再往下翻,有一条回复写着:“别催了。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发帖时间显示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ID是一串乱码,看不出任何身份信息。我点开那个ID的主页,发现这个账号是昨晚刚注册的,只有这一条回复,没有头像,没有签名,干干净净。但就是这种感觉,让我后背有些发凉。
我关掉帖子,又搜了其他几个最近很火的恐怖故事。大多数都是老套路——医院、殡仪馆、废弃教学楼、深夜末班车,没什么新鲜的。但我注意到一个共同点:这些帖子的更新时间,都集中在这两周。而且,帖子里的故事,都有一种奇特的“生长性”——楼主发一个开头,评论区就会有人补充细节,有人说“我也有类似经历”,有人说“我朋友也遇到了”,然后楼主就在评论区接着更,把那些补充的细节吸收进去,变成一个更完整、更真实、更让人信服的故事。
这是正常的网络生态,我知道。人们爱看、爱讨论、爱添油加醋,这很常见。但问题是,那些补充细节的人,很多都是新注册的账号,什么都查不到。像凭空冒出来的。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荧光屏发呆。电脑风扇嗡嗡响着,窗外偶尔传来一声狗叫。我觉得有点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感,像干了一天的体力活。我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快十点了。我起身去洗手间洗脸,镜子里的自己眼圈发青,嘴唇没什么血色,看起来像一晚上没睡。
我拧开水龙头,弯腰把脸埋进冷水里。水声哗哗响,我闭着眼,感受冷水刺激皮肤的那种清醒。
然后我听到身后有声音。
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墙上刮了一下。我猛地抬起头,镜子里映出洗手间的门——门半开着,灯从客厅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斜的白光。空无一人。但我的心脏开始咚咚咚地跳,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我感觉到——那股灰蓝色的雾,又出现了。它正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像水一样贴着瓷砖地面漫延,无声无息。
我关掉水龙头,直起身。水滴从下巴滴落,在领口洇开一小片湿痕。我看着那层雾慢吞吞地爬过门槛,在洗手间门口停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犹豫,在试探。
我盯着它,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谁。”
没有人回答。雾在原地停了几秒,然后缓缓地、像退潮一样,缩回了客厅的方向。我站在水池边,手撑在台面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中人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脸颊上挂着水珠,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河底爬出来的水鬼。
我抹了一把脸,走出洗手间。客厅里空荡荡的,沙发、茶几、电视柜,一切都跟刚才一样。但我注意到一件事——我刚才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着。
我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停在微信界面,最上面那条消息是方浩发来的:“到家了吧?”下面是我的未读状态。但消息列表里,在方浩那条消息下面,多了一个对话——一个我不认识的昵称,头像是一团模糊的黑色。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能看到它们,对吗?”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僵住了。客厅的灯嗡嗡响着,窗外传来一阵风,吹得窗帘微微鼓起。我盯着那行字,感觉心脏又沉又重地跳了一下,像有人在我胸口放了一块石头。
我没有回复。我盯着那个不认识的昵称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微信,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我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个频道——社会新闻,主持人正在念稿子,声音平稳而无聊。我把音量调大,让那些无意义的字句填满这个空荡荡的屋子。
但我心里知道,今晚我不会睡好了。
我关了电视,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亮痕。我睁着眼躺了很久,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偶尔亮一下,是消息通知。我不想看。我闭上眼,努力让自己的思绪变空。
然后我感觉到,枕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我伸手摸过去,触到手机冰凉的边缘,但手机屏幕却是温热的——像被人握了很久。我的手指停在屏幕边缘,慢慢把它翻过来。
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消息。那个模糊的黑色头像又发来了一条:
“明天,学校门口,下午六点。我等你。”
我盯着那行字,觉得太阳穴的胀痛又回来了,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正慢慢往头骨里拧。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有只猫在叫,叫了很久,像婴儿的哭声。我数着它的叫声,一、二、三、四,数到第七声的时候,它停住了。然后我听到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光着脚在楼梯上走,走到我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我没有睁眼。我把手伸到枕边,指尖触到手机冰凉的背面,然后慢慢地、无声地,把手机握进手心。
门外,那个脚步声持续了好几分钟,才终于又响起来,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沿着楼梯往下走了。
我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路灯的光痕,心里清楚,从明天下午六点开始,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到之前的样子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4836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