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28732" ["articleid"]=> string(7) "740840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27735) "周五晚上十点四十分,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正趴在课桌上跟一道立体几何题较劲,草稿纸上画满了各种诡异的辅助线,看起来像某种失传的符咒。
“守一,走了走了!”陈胖子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力道大得我差点把脸埋进草稿纸里,“今晚包夜,老地方!”
我抬起头,揉了揉被拍得发麻的肩膀,用笔尖点了点那道几何题:“大哥,下周三月考,这题我还没……”
“考什么考,”坐在前桌转过来的猴子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在日光灯下反着白光,“你跟不上我跟不上,反正咱们仨都是班里倒数前五的存在,你搁这装什么好学生呢。”
我张了张嘴,发现他说的竟然很有道理。于是我默默把几何题折好塞进书包里,跟在他们俩身后走出了教室。
十月的县城夜晚已经有了凉意,校门口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出了校门往右走两百米,穿过一条只够两个人并行的巷子,就能看见老陈的网吧。
那家网吧没有名字,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蓝色招牌,上面用白色油漆歪歪扭扭写着“宇宙网吧”四个字,旁边还画了一颗不知道是土星还是什么的星球图案。老陈说是他儿子十年前画的,一直没舍得换。
网吧在二楼,楼梯很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什么“祖传秘方治牛皮癣”“太阳能安装八折优惠”“代办驾照包过”,层层叠叠,像某种疯狂的拼贴艺术。
猴子走在最前面,到了二楼门口,他把手往裤兜里一摸,掏出皱巴巴的十块钱,冲柜台后面的老陈晃了晃:“陈叔,三台,包夜。”
老陈五十来岁,头发稀疏,常年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一台小电视上的体育频道。他接过钱,在登记本上划拉了几笔,从抽屉里摸出三张上机卡:“老位子,B区7、8、9号。今晚人不多,你们随便坐。”
B区在网吧最里面,靠着后墙,七、八、九三台机器并排挨着。说是B区,其实就是几台旧机器用隔板隔了一下,隔板上面贴满了前几年流行的非主流贴纸,什么“颓废的青春”“寂寞在唱歌”,还有一些火星文,我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写的是什么。
陈胖子一屁股坐到最里面那台机器前,熟练地开机,然后开始掏他书包里藏着的两瓶冰红茶——网吧不让带饮料,但陈胖子每次都能把饮料藏在棉服里带进来,我和猴子从来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老规矩?”猴子已经坐到了中间那台机器前,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熟练地打开浏览器,“我先刷会儿贴吧,看看今天有什么新帖子,然后咱们开黑打两把。”
“刷什么贴吧,”陈胖子已经登上了游戏,“来打穿越火线啊,我今天手感好得很。”
我坐到最外面的机器前,按下开机键。这台机器是老式的CRT显示器,开机的时候屏幕先亮一下,然后慢慢从两边往中间聚拢出一条亮线,再缓缓展开成完整的画面,整个过程大概要十五秒。机箱是老式的ATX机箱,灰白色,侧面板上还有两个明显凹陷的痕迹,像是被谁踹过。
机器启动之后,风扇嗡嗡地转了起来,声音有点大,像是里面藏着一只犯困的蜜蜂。我低头看了一眼机箱侧面板的缝隙,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楚。老陈的机器大多数都是从别的网吧淘汰下来二手收的,有的机箱甚至没有侧面板,直接用铁丝把里面的零件绑在架子上。
我打开QQ,看到头像闪动,是同班同学李小蕾发来的消息:“陆守一,你们是不是又去网吧了?明天早上要交语文作文,你写了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默默把QQ状态改成了“隐身”,然后打开了贴吧。
猴子早就泡在贴吧里了,他一边刷一边念叨:“卧槽,你们看这个帖子,‘中国灵异事件录’吧,有人发了个帖子说他们学校机房闹鬼,连着三天晚上好几台电脑自己开机。”
“那有什么稀奇的,”陈胖子头也不回,“自动开机功能呗,设置好了到点自己开。我们学校机房那破电脑,有时候早上自己开一半,画面卡在BIOS界面,吓死个人。”
“不是,”猴子来了兴致,把椅子往陈胖子那边挪了挪,“你听他讲,他说不是自动开机,是电脑自己打开了一个网页,网页上是一张黑白的照片,照片里的人正对着镜头笑,但那个人——你们猜怎么着——是十年前死在他们学校机房的一个学生。”
网吧里有人笑了一声,是坐在我们斜对面的一个穿校服的男生,看起来像是高一的,他自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蓝汪汪的一片,应该是在刷百度贴吧。
“操,这么恐怖的?”陈胖子嘴上说着,手底下可没停,已经在游戏里打死了一个人。
我一边听着他们聊天,一边打开了贴吧首页。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首页上正好飘着一个帖子,标题是“你们有没有觉得,最近网上关于灵异事件的帖子变多了?”
我点进去,发帖人是个ID叫“夜半三更”的网友,内容很简单:“我平时喜欢刷灵异吧,以前一天也就十几个新帖子,这几天突然暴增,而且越刷越不对劲。有些帖子根本不是人写的,你们有没有感觉?”
底下的回复五花八门,有说楼主想太多的,有附和说确实感觉最近灵异帖变多了的,还有人贴了一个链接,说这个帖子里的内容特别邪门,建议胆大的去看。
我盯着那个链接看了几秒,手指放在鼠标左键上,犹豫了一下。
“守一,你上不上游戏啊?”陈胖子在后面催我,“我们都开了,就差你了。”
“来了来了。”我应了一声,关掉贴吧页面,点开了游戏。
穿越火线,运输船,我们三个人组队跟对面五个人打。陈胖子打法莽,猴子打法贼,我的打法——怎么说呢,就是我枪法不太行,经常对枪对不过别人,所以我的打法就是缩在掩体后面,等人过来再打,或者干脆找个角落蹲着,等队友把对面打残了我再出去补枪。
“陆守一,你他妈又在蹲坑!”陈胖子在耳麦里骂,“你出来打啊!”
“我在等时机。”我说。
“你等个屁时机,你再蹲下去对面都要打到咱们家来了!”
我叹了口气,端着枪从掩体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然后被对面狙击手一枪爆头。
“……”我沉默地看着屏幕上的“你已阵亡”,默默点了根虚拟香烟——游戏里的那种,花了两个CF点买的,人物叼着根烟,看起来很酷,实际上屁用没有。
玩到十二点半,陈胖子困了,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口水顺着嘴角流到键盘上,把F5和F6两个键都浸湿了。猴子还在刷贴吧,他这个人有个毛病,一刷贴吧就停不下来,能连着刷三四个小时不带挪窝的。
我靠在椅子上,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网吧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扇的嗡嗡声,键盘的敲击声,还有不知道哪个角落传来的低沉的鼾声。烟雾弥漫在空气里,是那种劣质香烟和电子元件散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闻久了有点恶心。
我正想眯一会儿,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那种,你明明坐在一个吵闹的环境里,但突然有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了,像是隔着一层水,所有的光线都变得模糊了,像是蒙了一层雾。
我抬起头,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网吧还在,人还在,灯光还在,一切看起来都正常。
但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来了。
我的手放在鼠标上,指尖微微发凉。那不是空调风吹的凉,是从骨头里面渗出来的凉,像是冬天里把手伸进冰水里那种凉意,从指尖沿着经络一直蔓延到手腕。
我低下头,假装看键盘,实际上是在用余光扫视整个网吧。
然后我看见了。
从B区7号机——就是陈胖子那台——的机箱缝隙里,一缕灰白色的雾气正在缓缓渗出来。那雾气极淡极轻,如果不是我,普通人根本看不见。它从机箱侧面板的散热孔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像是有人在那台老旧的机器里点了一根香,升起的烟尘在空气中缓缓扩散。
不,不是烟。烟是热的,而那个东西是凉的。
我能感觉到它的温度。那种凉意,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一种冷,沿着机箱的金属外壳爬出来,融进空气里,再慢慢弥散开来。
然后我看到了第二台机器的机箱缝隙里,也有灰白色的雾气在渗出来。
第三台。
第四台。
那些雾气从机箱的缝隙、散热孔、USB接口的孔洞里渗出来,极淡极轻,在空气中缓缓散开,像是某种看不见的植物在无光的环境里无声地生长。它们不急着飘向某个方向,而是在机器周围慢慢聚拢,形成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灰白色雾膜。
我站起身,假装去上厕所。走过过道的时候,我看到整个网吧里,已经有超过一半的机器在渗雾气了。那些雾气在机器与机器之间缓缓流动着,像是水底的暗流,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如果不仔细看,只会觉得空气中的灰尘多了些。
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些高频打开灵异帖子的电脑,它们机箱里渗出来的雾气,比那些只是玩游戏看电影的机器要浓得多,多得多。陈胖子睡着了,他面前的屏幕上还挂着穿越火线的结算页面——雾气很淡,几乎看不见。猴子还在刷贴吧,他面前那台机器的机箱缝隙里,雾气已经浓到像是被水浸透的棉絮,几乎要凝成水珠了。
那个坐在角落里的高一男生,他一个人占了一台机器,屏幕上是百度贴吧的页面,标题写着“深夜更新:我整理的全国各地校园灵异事件合集”,他面前的雾气已经浓郁到……我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个男生整个人都被包裹在一层灰白色的薄雾里,像是一个被半透明蚕蛹包裹着的幼虫。
他还在盯着屏幕,一页一页地往下滚,完全感知不到自己周围发生了什么。
我站在过道中间,停了大约三秒。
这三秒里,我感觉到一阵细微的刺痛,从太阳穴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针尖轻轻戳我的神经。那种痛不剧烈,但很真切,像是身体的某个预警系统在告诉我:这里有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到空气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房间的味道。那味道很淡,像是旧衣服放久了发出来的那种霉味,又像是铁锈味,混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吸进肺里之后,心口像是压了一块薄薄的冰片。
我去厕所里洗了把脸,冰凉的自来水冲在手指上,洗不掉指尖的凉意。我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的脸,灯光下看上去还是那张普通的、十七岁高中生的脸,但眼白里多了一些血丝,是疲惫,也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关掉水龙头,在厕所里站了一会儿。
网吧外面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隔着一堵墙,听起来很遥远。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梧桐树叶腐烂的气味。
我知道,今晚不会太平了。
我从厕所出来的时候,网吧里的雾气已经更浓了一些。虽然普通人看不见,但对我来说,整个空间已经被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膜笼罩住了,像是这个房间里正在下着一场看不见的细雨。
猴子还在刷帖子,他面前的机器屏幕上,贴吧的页面里全是各种灵异帖子——有校园传说,有民间怪谈,还有各种自称“亲历者”的帖子。他一页一页地刷着,嘴里不时念念有词:“卧槽这个真吓人……卧槽这个也太假了吧……”
我走到他身后,假装看他屏幕,实际上是在观察他机箱里渗出来的雾气。
浓郁得不像话。
那些雾气从他面前那台机器的每一个缝隙里涌出来,像是机器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生长,把整个机箱都填满了,然后从所有可能逃逸的缝隙里拼命往外挤。雾气在他头顶聚拢,像一片低矮的乌云,缓慢地旋转着,中心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伸手,假装扶了一下他的椅背。
手指碰到椅背的一瞬间,那些雾气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微微一顿,然后缓慢地向我的方向偏转过来。像是水里的食人鱼闻到了血腥味。
我赶紧收回手,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不能碰。至少现在不能碰。
我坐下来,重新戴上耳机,点开了一局游戏,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但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上面。
我在想一个事情。
网吧里超过一半的机器都在渗雾气,而老陈前面那台——就是他自己用来登记和收银的那台电脑,屏幕上正放着体育频道的篮球比赛重播,机箱缝隙里干干净净,一点雾气都没有。
那些雾气,只从高频打开灵异帖子的机器里渗出来。
不是电脑坏了,不是硬件故障。
是那些帖子有问题。
“猴子,”我叫了一声,“你今天刷的那个帖子,给我看看。”
“哪个?”猴子头也不回,“我刷了好多个了。”
“就是那个,你说很吓人的那个。”
“哦,你说那个‘夜半三更’发的?”猴子敲了几下键盘,“我给你找找……喏,就是这个。”
他把自己那台机器的屏幕转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个贴吧帖子,标题是:“你们有没有觉得,最近网上关于灵异事件的帖子变多了?”
就是我在自己机器上看到的那个帖子。
我盯着那个帖子看了三秒钟,然后问猴子:“你往下翻了没?翻到最底下了没?”
“翻了,”猴子说,“翻了七八页呢,内容越翻越奇怪。”
“怎么奇怪?”
“就……”猴子挠了挠头,“说不出来。就是你往下翻的时候,感觉有些帖子看起来是自己写的,但读着读着就感觉不对劲,像是有别的东西在里面写。反正就是很奇怪。对了,你要不自己翻翻看?”
他让开位置,示意我坐过去。
我看着那把椅子,看着椅子上方弥漫的灰白色雾气,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算了,我先打一把,打完再看。”
我坐回自己位置,屏幕上的游戏已经开局了,队友在骂我挂机。
我没有理会那些骂声。
网吧里的雾气越来越浓了。
我没有理会那些骂声,而是默默退出游戏,把屏幕切回桌面。桌面上还是那张系统自带的蓝天草原壁纸,草原上有一匹马,看起来自由自在,跟我现在的心情一点都不搭。
网吧里的雾气越来越浓了。
我能感觉到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缓慢流动,像是水底的水草,顺着某种看不见的暗流轻轻摇曳。它们从机箱缝隙里渗出来,在电脑周围聚拢,又慢慢向网吧的中央区域扩散。整间网吧像是一个正在被注水的容器,水位还在缓慢上升。
陈胖子翻了个身,没醒,呼噜声更响了。他压在键盘上的手臂把几个键按出了一连串乱码,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系统提示:“是否确认卸载穿越火线?”他没醒。
猴子坐回自己位置,继续刷帖子。他的眼睛透过黑框眼镜盯着屏幕,页面滚动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正常人根本来不及看清内容。但他就是能看,或者说,他觉得自己能看。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
这是守脉人的基本功——不用眼睛看,用感知。像是蝙蝠靠声波定位一样,我也能感知到那些雾气在空气中的分布和流向。这种感知不需要刻意启动,只要我闭眼放松,它就会自动浮现,像是身体里有一张看不见的地图。
地图上,整个网吧被无数条细密的灰色丝线覆盖着。那些丝线从每一台正在运转的电脑机箱里延伸出来,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网的中心汇聚在网吧北面角落的一个位置。
那个角落是空的。
我睁开眼,朝网吧北面看了一眼。那里放着一台老旧的立式空调,空调上面堆着几箱没开封的矿泉水,再往旁边是一个塞满了杂物的架子,架子上放着几个积灰的键盘和显示器。
没有人在那里。但雾气的中心就在那里。
我盯着那个角落看了十秒钟,然后站起来,朝那走过去。
“你干嘛去?”猴子抬头看了我一眼。
“找老陈买瓶水。”我说。
“你不是刚去过厕所吗?”
“又想去喝了。”
猴子没再追问,继续低头刷帖子。
我走到那个角落,站在那台立式空调前面。空调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出风口处结了蛛网,看来已经很久没开过了。我把目光从空调上移开,落在旁边那个杂物架上。
架子上除了积灰的键盘和显示器,还有一个很旧的路由器,被几根电线缠着,旁边堆着一叠旧报纸。我伸手把那叠报纸拿下来,报纸是前年的,上面印着县城本地新闻,有一版标题是“我县网吧行业专项整治行动初见成效”,配了一张执法人员在网吧检查的照片。
我把报纸放回去,目光落在架子最底层。
那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地址,没有收件人,信封口用透明胶带封着,看起来像是被人随手塞在这堆杂物里面的。我蹲下来,伸手想拿那个信封,但手指还没碰到,就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凉意从信封表面辐射出来,像是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块。
我缩回手。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动——像是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金属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我回头。
是那个角落里穿校服的高一男生,他站起来了。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屏幕,屏幕上那个帖子还在滚动着——但他的手已经离开了鼠标和键盘,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椅子上拔了起来。
我立刻往回走。
网吧里其他人似乎也注意到了那个男生的异常。坐在另一排的一个男的抬起头,喊了一声:“小兄弟,你怎么了?站那么直干嘛,中邪了?”
那个男生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整个人一动不动,眼睛依然盯着屏幕。屏幕上的帖子还在自动滚动着,那些文字他看没看我不知道,但他的眼球在快速转动,像是在看什么非常快的东西。
我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同学,别看了。你爸妈来找你了。”
那个男生没有任何反应。
我伸手想去碰他的肩膀,但在手指触到他校服面料之前,我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些东西——那个男生面前的机箱,所有缝隙里都在涌出灰白色的雾气,浓郁到几乎要凝成实体,像是机箱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挤,把那些雾气从这个金属盒子的每一道缝隙里挤压出来。雾气沿着桌面蔓延,已经漫过了键盘和鼠标,正顺着桌沿往下滴落。
不,不是滴落。是流动。那些雾气像水一样沿着桌面边缘流下来,落在男生脚边,在地板上汇成一滩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水渍。
我伸手抓住那个男生的肩膀,用力往后一拽。
他被我拽得后退了一步,身体僵硬得像是被冻住的木头。我的手指碰到他肩膀的那一瞬间,感觉到一阵寒气从校服布料下面透出来,顺着我的指尖往手臂上爬。
我咬了一下舌尖,把那阵寒意压下去。
“同学!”我提高了音量,凑到他耳边,“你妈来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他身上某个锁。
那个男生的眼珠子猛地转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下来,往旁边倒。我赶紧伸手扶住他,让他靠着椅子坐下来。他的脸色苍白得不像话,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冷汗,校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怎么了?”猴子从那边探过头来,“他没事吧?”
“估计是低血糖。”我说,“坐太久没吃东西,刚才站起来太猛了,头晕。”
猴子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个男生,没多说什么,转回去继续刷帖子了。
我把那个男生靠着椅子安顿好,然后在他旁边的机器前坐了下来。
那台机器的屏幕上还停留着那个帖子。标题我看了一眼——“深夜更新:我整理的全国各地校园灵异事件合集”。
我把鼠标移上去,往上翻了几页,翻了大概十几页之后,我发现了问题。
那个帖子确实是人写的,但翻到某一页之后,内容开始变得不对劲了。不对,我应该这么说:帖子还是那个帖子,文字还是那些文字,但读起来感觉完全变了。像是同一个人在说话,但说到一半的时候,换了一个灵魂在继续往下说。句式还是那些句式,用词还是那些用词,但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那种“感觉”,已经完全是另一个东西了。
我继续往下翻。越往下翻,那种“另一个东西”的感觉就越明显。到最后几页,文字已经完全不是正常的中文了——不是乱码,而是正常的汉字,正常的语句结构,但连在一起读,就是读不懂。
像是文字本身被掏空了。
我关掉那个帖子,在贴吧搜索栏里输入了一个关键词。
搜索结果弹出来——相关帖子一共有一万三千多个。
我盯着那个搜索结果看了两秒,然后关掉了页面,把网吧的机器关机,站了起来。
“猴子,”我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时候不早了,该回了。”
“啊?才一点多,包夜到六点呢。”猴子头也不抬,“陈胖子都睡着了,你也要走?”
“我说该回了。”
猴子的身体顿了一下。他转过头来,隔着黑框眼镜看了我一眼——他看见了什么我不知道,但那一瞬间他明显犹豫了一下,然后默默地退出了贴吧,关掉了电脑。
“那陈胖子呢?”猴子指了指还在打鼾的陈胖子。
“你把他叫醒,”我说,“我来付钱。”
我走到柜台前,老陈还在看体育频道重播,画面里一群人在篮球场上跑来跑去,也不知道是哪个队打哪个队。我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三十块钱放在柜台上:“陈叔,我们三个先走了,包夜钱不用找了。”
老陈看了一眼表:“这才一点多,你们包夜就走了?钱不白花了?”
“明天月考。”我说。
老陈露出一副“你们几个还知道月考”的表情,摆了摆手:“行,下回再来。”
猴子已经把陈胖子叫醒了。陈胖子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卧槽怎么了,我还没打完呢……”被猴子连拉带拽地拖出了网吧。
我走在最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网吧里面。
灰白色的雾气依然在那些机器周围弥漫着,缓慢地流动着,像是一场无声的潮汐。那个高一男生还在椅子上靠着,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网吧里的其他人还在各自干自己的事,刷帖子的刷帖子,打游戏的打游戏,没有人注意到任何异常。
我转回头,踏下楼梯,走出了网吧大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老长,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声,和一家还没关门的烧烤摊上飘来的炭火味道。
陈胖子还在犯迷糊:“怎么就回去了……我还没打完那场……”
“你打什么打,”猴子说,“你刚才睡着的时候口水都流到键盘上了,对面估计看你挂机都乐疯了。”
“卧槽!那我的战绩……”
“你那战绩还有什么好说的,负的呗。”
两个人在前面拌着嘴,我跟在后面,双手插在裤兜里,指尖还残留着那个男生肩膀上传来的凉意。
那种凉意很熟悉——我认得,那是属于“残煞”的味道。
不是我吹牛,我见过不少残煞了。以前我处理过的大多数残煞,都是一些网络集体情绪催生出来的“余温”,比如某个贴吧突然爆火,整个板块被某种负面情绪覆盖,然后过一段时间消退下去,留下一些痕迹。那些痕迹如果没人管,就会慢慢消散,但如果有足够多的“共鸣者”持续地刷、持续地看、持续地传播,那些痕迹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凝结成一种有实体的“认知残煞”。
但今晚这个不一样。
今晚这个,是活的。
那些雾气会流动,会汇聚,会寻找中心。它们从每一台电脑的机箱缝隙里渗出来,汇聚到网吧北面那个角落,像是水流汇入低洼地。而那个角落里只有那个牛皮纸信封。
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我暂时不知道,但我隐隐有一种预感——那不是一件简单的东西。
“守一,你想什么呢?”猴子在前面喊我,“走快点,巷子口有野狗呢。”
“来了来了。”我加快了脚步。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诺基亚老款直板机,蓝屏,屏幕上的短信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一条消息。
“陆守一同学:明天上午十点,县图书馆二楼,有一份’资料’需要你签收。请务必准时。来自:你不想知道名字的人。”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
“谁发的?”猴子凑过来,被我一把推开。
“垃圾短信。”我说。
“垃圾短信怎么知道你的名字?”
我没回答。我转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宇宙网吧二楼的窗户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光,从梧桐树的枝叶缝隙里透出来,看起来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明天上午十点,县图书馆二楼。
有意思。
我收回视线,跟在猴子和陈胖子身后,沿着路灯下的人行道往回走。秋风卷起落叶,在脚下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响声。陈胖子还在念叨他那局没打完的穿越火线,猴子在吐槽明天月考肯定要垫底,两个人吵吵闹闹,把夜的安静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走在他们身后,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指尖的凉意慢慢褪去,但脑子里那个问题一直盘旋着没有离开——
那些雾气,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它们为什么会汇聚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还有那条短信,发信人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会在宇宙网吧,知道我能看见那些东西。那个人是谁?他给我留了什么“资料”?
我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中那轮半隐在云层里的月亮,月光苍白得像是被稀释过的牛奶。
明天十点。
我到要看看,县图书馆二楼,等着我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4836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