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绿光的亮度好像又增加了几分，也可能是张科的错觉。县道两旁多了几辆被遗弃的车，有的里面还坐着人，但都不动了。其中一个驾驶座上的男人睁着眼睛，嘴巴微张，手指还保持着握方向盘的动作。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变绿的信号灯。
张科把摩托车的油门拧到底。发动机发出一声嘶哑的轰鸣，车速提到最快，风呼呼地灌进耳朵里。赵勇和李大壮跟在后面，没人说话。
回到清水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张科在村口停下车，忽然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往村口的老槐树方向看了看，地上有很多条车辙，很乱，像是好几辆车在这里调过头。
“大壮，”张科压低声音，“你走的时候，村里的狗是不是放养的？”
“是啊，怎么了？”
张科没有回答。他下了车，走到老槐树下蹲下来，借着绿光仔细观察地上的痕迹。车辙印很新，泥土还是翻出来的。至少有五六辆车，在树下停过，然后又开走了。方向是清水村的正门，也就是他们离开的方向。
“操，”张科骂了一声，站起来就往山上跑。
防空洞的洞口本来是藏在灌木丛后面的，只有村里人知道位置。张科在离开之前特意交代过，除了下山打水的人，其余人不准出洞，也不准在洞口附近活动。但现在，洞口的灌木丛被踩倒了一大片，周围的泥土上全是凌乱的脚印。
洞口的木板门是敞开的。
张科冲进去，防空洞里空空荡荡。
一个人都没有。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有那么一两秒钟，什么都听不见。然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洞里走了一圈，仔细观察每一个角落。
没有血。没有打斗的痕迹。物资还在——大米、面粉、水、药品，都堆在原来的位置，没有被人翻动过。甚至连他的蛇皮袋还好好地放在铺位上，拉链都没拉开。
不是抢劫。
是人走了。
张科在洞口的泥地上蹲下来，仔细辨认脚印。大部分脚印都是往外走的，方向是下山。鞋印大小不一，有老人的布鞋，有妇女的平底鞋，有小孩的运动鞋。看得出来，走得很急，但没有人是被拖着走的。
“他们自己走的，”张科站起来，对跟上来的赵勇和李大壮说，“不是被人抓走的。”
“自己走的？”李大壮愣住了，“走哪儿去了？”
张科没有回答。他沿着脚印往山下走了几十米，在岔路口停住了。脚印在这里分成了两路，一路是往村子的方向，一路是往县道的方向。往县道方向的那条路上，泥土被反复踩踏，留下了一道明显的、凌乱的、众人走过的痕迹。
张科忽然明白了。
“收音机，”他说，“谁在管收音机？”
“老村长，”赵勇说，“他一直抱着那台收音机，随时在搜信号。”
“去村部找，”张科转身就往山下跑。
三个人跑到村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村部的门是虚掩着的，张科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院子，停在了一个蹲在墙角的人影上。
是老村长。
他蹲在墙角里，抱着那台破旧的收音机，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什么——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收音机的天线断了半截，用一根铁丝绑着，喇叭里还在沙沙作响。
“叔公，”张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人呢？”
老村长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张科从来没见过的光。
“政府来接人了，”他说，声音哆嗦着，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缺氧，“收音机里说的。政府在南方建了地下城，有氧气，有水，有吃的，来接老百姓了。来了好几辆大卡车，把他们接走了。全接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你们走之后不久。大概中午的时候。”
“来了几辆车？是什么样的人？”
“六辆。大卡车，绿色的，跟部队的车一样。下来几个穿军装的，说是政府的救援队，来转移老百姓。大家都高兴坏了，都说有救了，都跟着走了。我——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他们让我先留下，说下一趟再来接我。”
张科心一紧。
“下一趟？”
“对。他们说卡车一次装不下那么多人，分批走。第一批先把老人和小孩接走，第二批来接剩下的。我年纪最大，他们让我等第二批。”
张科站起来，走到村部的院子里，往县道方向看去。
六辆绿卡车。
转移老百姓。
他不知道这个消息是真的还是假的。可能是真的，政府在南方建了地下城，派了救援队来转移偏远地区的居民，这听起来确实像是政府会做的事。
收音机里董成教授说过，要互助，要保住更多人的生命。政府不会放着老百姓不管。
张科想起医院门口那个供氧站，想起那几个端着枪、面罩上沾着雾气的军人。他们有枪，但他们没有抢老百姓的东西。他们在分发氧气，在维持秩序，在做政府应该做的事。
“叔公，”张科重新蹲下来，声音尽量放平，“收音机里说的地下城，在哪儿？”
“南方。说是——四川。在四川的大山里头，挖了好大的一个地下城，能住几十万人。”
“收音机里说的是政府的救援队在接人？”
“对。政府的救援队。”
“那他们应该是安全的吧”
张科站了起来，现在村民们都被接走了，他们会平安到达四川，住进地下城，有氧气，有水，有吃的。虽然他不知道四川是不是真的有一个能住几十万人的地下城。
但至少政府一定会想办法的，不过，他们几个却被落下了。
“科哥，”赵勇走到张科面前，“我们也去吧，那里有地下城，有氧气。，而且我爸我妈我妹也都全在车上，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他们。”
张科站在村部的院子里，看着县道的方向。天已经完全黑了，绿光照在山路上，把一切都染成了诡异的青绿色。
张科思索了一下，转过身看着赵勇和李大壮。
“行，我们也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0717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