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17182" ["articleid"]=> string(7) "740653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7617) "五月的第一天,清水村又死了一个人。
这次是王老汉。就是几天前嚷嚷着要去县城抢氧气瓶的那个老头,因为喘不上气走了。
村里人都聚在一起,不知道怎么办。
“张科,”李大壮喘着粗气问,“咱们还能撑多久?”
张科没有回答。
他知道李大壮问的不是时间。李大壮问的是——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还有没有尽头?
张科抬头看了看天。那道绿光已经亮了十一天了,从最初的惊艳变成了现在的麻木。没有人再抬头看它了,就像没有人会抬头看头顶上的绞刑架。
“撑到撑不住为止,”张科说。
“科哥,”赵勇犹豫了一下,“我们几个商量了。觉得——觉得这么躲下去不是办法。”
“那你们想怎么办?”
“出去。”
“去哪儿?”
“去县城,”赵勇说,“我听说县城里还有供氧站,政府的人在那边发氧气瓶。我想去试试,能拿到最好,拿不到也算是个交代。总比——”他看了一眼洞里那些缩成一团的老人和小孩,“总比在这儿等着强。”
张科看着赵勇,又看了看他身边那几个年轻人。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种让他觉得很熟悉的东西——年轻。年轻到还不甘心就这么死掉。
张科很想告诉他们,县城里的供氧站早就被抢光了,就算还有,也轮不到他们这些从山里来的泥腿子。但他说不出口。不是怕打击他们,而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也不甘心。
“明天,”张科说,“明天我跟你去县城。”
“真的?”赵勇一下子站了起来。
“但先说好,”张科竖起一根手指,“去了,不管什么结果,天黑之前必须回来。不准跟人动手,不准跟人抢东西。能做到就跟我走,做不到就别去。”
赵勇猛点头。
但张科却很担心。去县城。两百公里外的省城已经乱了,县城比省城小,但乱的程度不一定比省城低。供氧站?也许有。但更大的可能是,那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战场,人们都在抢夺彼此赖以生存的最后一口气。
几百年前的非洲大陆,殖民者只需要一挺机关枪。他们不需要杀掉所有人,只需要让土著相信他们能杀掉任何人。相信了之后,土著们就会自己打起来。愿意给白人当狗的,有肉吃;不愿意的,去死。
现在地球上的氧气就是那挺机关枪。
而人类正在争着当那条有肉吃的狗。
张科睁开眼睛。
他知道自己也是狗。一条想活命的狗。但至少,他得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
第二天凌晨五点半,张科、赵勇、李大壮三个人骑着摩托车出发了。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很多车,但没有一辆是动的。
县道两旁的农田里,偶尔能看见几具牛羊的尸体,还有一只死去的狗。牛的主人把它拴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大概是自己跑了,忘了把牛解开。牛倒在地上,肚子胀得老高,四条腿僵直地伸着,舌头发紫,从嘴里耷拉出来。
赵勇骑过去的时候,忍不住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猛蹬脚踏。
到了县城,这里的样子比张科预想的还要糟糕。
主干道上的车横七竖八地堵着,有些车的门敞开着,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人行道上散落着各种杂物——衣服、鞋子、破碎的行李箱、一个被踩扁的布娃娃。商店的卷帘门大多数被撬开了,有的半开着,有的整个被扯了下来,像一张张被撕烂的嘴。
空气非常的干燥,金属味比清水村浓得多。张科隔着湿毛巾都能感觉到喉咙发干,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用砂纸磨嗓子。
人比想象中的少。整条主干道上,张科只看到了不到二十个人。有的缩在店铺的屋檐下,裹着被子或者硬纸板,分不清是死是活。有的背着蛇皮袋低着头快步走着,看见人就绕开,眼神警惕得像受惊的野狗。
街角的药店门口倒着一个人,蜷缩着侧躺在地上,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大褂。脸上盖着一块布,布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救不动了,对不起。”
张科在那具尸体旁边停了五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
医院的氧气站——这是赵勇从收音机里听来的消息。县人民医院在城东,据说那里还有一个临时供氧站,军队的人在守着,给市民发放便携式氧气罐。
三个人骑到县人民医院门口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片狼藉。
医院大门已经被撞坏了,一辆烧毁的军车歪在门卫室旁边,车身上布满了被撬棍砸出来的坑。门诊大楼的玻璃门碎了一地,里面的候诊大厅一片漆黑,隐约能看见有人在黑暗中走动,分不清是病人还是抢劫者。
供氧站据说在内科楼的后面,是一个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张科带着赵勇和李大壮绕过门诊楼,穿过一条满是废弃担架和输液瓶的走廊,来到了医院的后院。
供氧站还在。
但供氧站门口的景象,让三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几十个人围在活动板房门口,有的站着的,有的坐着的,有的躺着的。他们已经没有力气抢了。他们的脸是灰白色的,嘴唇发紫,胸口费力地起伏着,每一下呼吸都像是要把胸腔里的最后一口气挤出来。
板房门口站着四个穿军装的人。他们戴着氧气面罩,手里端着枪,笔直地站在那里,像四根钉在地上的铁桩。他们的眼睛透过面罩的透明视窗,看着面前那些正在慢慢死去的人。
其中一个军人的面罩上沾了一片白雾,他眨了一下眼睛,睫毛上有水。
“排好队!”另一个军人喊道,声音闷在面罩里,但还是很响亮,“老人和孩子优先!每个人都有!”
没有人排队。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力气排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孩子从她怀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哭泣。女人伸手去够孩子,手指抓了两下,没够到。
一个军人从队列里跑出来,抱起孩子,又把女人扶起来。他回头对着活动板房里喊了一声什么,然后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氧气罐。他给孩子戴上面罩,打开了阀门。几秒钟后,孩子的哭声变得响亮了一些。
女人跪在地上,对着军人和白大褂磕头。
张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他数了一下。至少有七八十人。
赵勇在他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茫然,然后变成了一种张科说不清楚的东西。一种比绝望更深的东西。
“回去吧,”张科说。
“可是——”赵勇张了张嘴。
“没了,”张科指了指活动板房门口堆着的那些空氧气罐,“你看那些罐子。空的已经比满的多了。再发下去,连他们自己都没有了。”
赵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活动板房门口堆着两堆氧气罐——一堆是满的,大概还有不到三十个;一堆是空的,已经堆成了小山。
“那我们白来了?”赵勇的声音在发抖。
“不算白来,”张科说,“至少知道了外面的情况。”
赵勇低下头,拳头攥得紧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了拳头。
“走吧。”"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0717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