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他去了一趟村部。
村部在村子中间，是一栋两层的水泥楼，楼顶架着村委会的大喇叭。张科到的时候，老村长正和几个老人在院子里说话，几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小科来了，”老村长朝他招招手，“正好。你也来听听。”
“怎么了？”张科走过去。
“喇叭坏了，”老村长指了指屋顶上的大喇叭，“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收不到信号了。手机信号也没了。电视还有，但只能收到几个台，放的还是前两天的新闻。”
旁边一个老头插嘴：“我儿子昨天从县城回来，说县城里已经乱套了。商店都关了门，加油站也没油了，街上全是警察。”
“不对，”另一个老头说，“我听说不是警察，是当兵的。部队都开进城了。”
张科心里咯噔一下。
“当兵的？”
“对。听说有些地方开始抢东西了，政府派了部队去维持秩序。我儿子还看见路上有坦克。”
“坦克？
“他自己说的，”老头摊摊手，“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坦克，反正是那种带铁轮子的车，上面架着机枪。”
张科没有说话。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格是空的。这倒不意外，清水村本来信号就差，经常只有一两格，现在彻底没了也不算太奇怪。
但电视信号变少就不是好兆头了。
“电视上还放着什么？”他问。
“就是那些专家，”老村长说，“还在讲什么外星人不会打地球，人类有办法应对之类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我都听腻了。”
“有没有新的消息？比如那个外星飞行物现在在哪儿？有没有进一步行动？”
几个老人都摇头。
张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两天的平静让他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事情可能真的没那么严重，可能那个外星飞行物真的只是路过，可能人类真的能应对。但现在看来，这种平静可能只是因为在清水村太偏僻，信息太闭塞。
不是没有发生事情，而是发生了他不知道。
“村里还有谁家有车？”张科问老村长，“能开的，摩托也行。”
老村长想了想：“村东头李大壮有一辆面包车，昨天还见他开着去镇上拉东西。再就是你家那个二叔以前留下的摩托车”
“还有没有别的？”
“没了。现在村里就这几辆车，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的都是我们这些老家伙，腿脚都不太利索，要车也没用。”
张科点点头。心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了。
如果县城真的乱了，那用不了多久，这种混乱就会蔓延到乡下。县道上那堵车的队伍里，肯定有不少人会选择徒步走，往山里走，往村子里走。等那些人涌进来清水村就不再是世外桃源了。
“叔公，”张科说，“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他把自己的想法简单说了一下。大意是，现在信息不畅通，不知道外面到底乱成什么样了。但不管外面乱不乱，村里都应该做点准备。比如把各家的粮食集中保管，比如安排人在村口轮流放哨，比如把后山那个防空洞清理出来，万一有事大家好有个躲的地方。
老村长听着听着，表情变得越来越严肃。
“你是说，会有人来抢东西？”
“不一定，”张科说，“但做好了准备总比没准备强。”
老村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灾年，见过饥荒，见过瘟疫。每次出事，最可怕的不是灾，是人。”
他站起来，对着院子里那几个老人说：“你们几个，回去挨家挨户通知一下。今晚吃完晚饭，都在村部集合，开个会。把家里的男丁都叫上，女的也来。”
几个老人散了。
老村长转过头看着张科：“你这孩子，从小就比别人稳当。你爷爷要是还活着，肯定高兴。”
张科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张科知道，这种正常，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晚上七点，村部院子里挤满了人。
清水村总共还有四十七口人，大部分是老人、妇女和小孩。年轻男人只有六个，其中有两个是这两天刚从外面赶回来的。李大壮就是其中之一，他今年三十二，在县城开了一家修车铺，前天晚上带着老婆孩子和一车东西回了村。
“县里的情况很糟糕，”李大壮蹲在台阶上，一边抽烟一边说，“我回来的时候，加油站已经没油了，超市全关了门，街上到处都是人，有些人手里还拿着家伙。我亲眼看见一帮人砸了一家金店，警察来了都不好使，人太多了。”
有人问：“当兵的不管吗？”
“管了，但顾不过来。县城那么大，警察才多少人。部队是开进来了，但主要是守着政府大楼、水厂、电厂那些重要地方。普通老百姓的街道，根本没人管。”
院子里一阵沉默。
“那外星人呢？”另一个年轻人问，“到底打没打？”
“不知道，”李大壮摇摇头，“电视上还是那些专家在说废话，也没个准信。但我听见有人说，那个外星飞行物放出来的东西已经开始影响地球了。”
“影响什么？”
“好像是空气。”
“空气？”
“我也不太确定，”李大壮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反正是听人说的。说是外星人放了一些很小很小的机器到大气层里，肉眼看不见，但是能改变空气成分。有人说以后可能连呼吸都会出问题。”
院子里响起一阵议论声。有人说不信，有人说太扯了，有人则露出了恐慌的神色。
张科坐在角落里，没有参与讨论。
他想起了那条新闻——外星飞行物释放了“光点”，光点消散在大气层中，随后全球各地的天文台都观测到了异常的大气波动。
空气。
如果外星人真的要攻击人类，直接炸掉城市不是更快吗？为什么要在空气上做文章？
除非——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河里摸鱼的事。有一次他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鱼群四散而逃。爷爷说，你这样摸不到鱼的。你得把水搅浑，让鱼看不见你，然后一条一条地抓。
搅浑水。
张科的后背突然生出一层冷汗。
“叔公，”他站起来，走到老村长身边，压低声音说，“明天开始，让大家都别喝生水。村里的水井全部盖好，别让外面的东西掉进去。还有，每家每户都准备一些湿毛巾，万一空气真的出了问题，湿毛巾捂在口鼻上，
多少能挡一挡。”
老村长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还有，”张科继续说，“今晚开始，安排人轮流在村口守夜。两个人一班，三小时换一次。”
“你怕有人来抢东西？”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张科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也可能是比贼更可怕的东西。”
他没有说“更可怕的东西”是什么。
但老村长懂了。
这天晚上，张科回到家之后，从床底下拿出一个蛇皮袋，里面是他爷爷留下的一把猎枪。
张科把枪拿出来检查了一遍枪管和撞针。
十二发子弹。
然后把枪放在床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远处的山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一群蹲伏着的巨兽。
张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本书，书上说，几百年前的非洲大陆，一个西方的殖民者，仅靠一挺机关枪，就可以统治一整个土著部落。
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勇敢。是因为土著们从来没有见过机关枪。
现在的我们，和当年的他们，多像。"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0716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