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是巡天三号太空望远镜拍的，经过了多轮增强和降噪处理。照片的中心位置有一个椭圆形光斑，边缘比五天前清晰了很多。
“这是目前能拿到的最清晰的图像，”小周站在董成旁边，指着屏幕上的光斑，“我们调整了曝光参数，尽量把它的轮廓拍出来。”
董成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这个物体，现在已经在木星轨道附近停留了整整六天。六天以来，它纹丝不动，好像一块钉在太空中的石头。
“你看这里，”董成用笔尖点着光斑的一端，“这一端的亮度跟另一端不一样。”
小周凑近了看：“反射率差异？”
“有可能，”董成说，“也可能是形状的原因。这个物体的长短轴比例大约是8:1，从侧面看，两端的表面材质可能不同。”
“会不会是推进器？”小周问，“一端有推进器结构，材质不同，所以反光率不一样？”
董成没有说话。他放大图像，仔细观察光斑的边缘。分辨率还不够，看不清任何细节，只有一团模糊的灰白色。
“如果真有推进器的话，”董成慢慢说，“这东西的能量来源是什么？十五公里大小的物体，以每秒四十四公里的速度进入太阳系，然后在三天内完全减速到零。这个过程中消耗的能量，相当于人类有史以来消耗的全部能量的几千倍。”
“而且，”董成继续说，“它在木星轨道附近已经停了六天了。维持静止状态也需要能量，它在抵抗木星的引力。所以不管它用的是什么推进方式，它的输出功率大到我们无法想象。”
观测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探测器呢？”小周问，“岁星号和朱庇特号，要将近两年才能飞到。到时候它还会在那儿吗？”
“不知道，”董成说，“也许在，也许不在。也许它等的就是我们派探测器过去。”
“等我们？”
“那六个字，”董成转过身，靠在控制台上，“‘进攻’‘你们’‘侵略’。它发出这六个字之后，就再也没有新的信号了。它在等我们的回答。”
“那我们怎么回答？”
董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信号破译组那边有进展吗？”他头也不回地问。
“没有，”小周说，“他们反复分析了那段信号的每一个字节，确认没有隐藏信息。就是六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编码。语言破译组那边也做了分析，结论跟你之前说的一样，那六个字在语法上不构成完整句子，可能来自非母语使用者的拼凑。”
“不是非母语使用者，”董成纠正道，“是非人类使用者。”
他转过身来，镜片后的目光有些复杂。
“他们学得太快了。”
这句话，他这几天已经说了好几遍。每次都让小周觉得后背发凉。
“我们从收到信号到现在，有没有尝试过回应？”董成突然问。
小周愣了一下：“没有。联合国决议禁止任何国家私自向外星智慧体发送信号”
“那是针对私自发送，”董成打断他，“如果是经过授权的呢？”
小周摇了摇头：“目前还没有这方面的通知。各国的态度都很谨慎，谁也不想先开口。一是怕说错话，二是怕惹来麻烦。”
董成哼了一声。
“不说话就不会惹来麻烦吗？”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走吧，去信号分析室。我想再听一遍那段信号。”
信号分析室在地下二层，需要过两道门禁。两个年轻的技术员正在讨论什么，看见董成进来，都站了起来。
“董教授。”
“把那天的原信号放一遍，”董成说，“原音频，不做任何处理。”
技术员点点头，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
音响里再次响起那段声音。
六个音节。冰冷的，机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
“进攻。”
“你们。”
“侵略。”
董成闭上眼睛，仔细听着。
忽然，董成想到了什么
汉语并不是一种容易学的语言，他们要在短时间内学到这个水平，必须有大量的、高质量的汉语语音样本。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无线电信号以光速传播，人类的大规模广播始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最早的强功率电视信号大概在五六十年代。这些信号以光速在太空中传播，到现在已经走了七八十年，也就是说，在七八十光年范围内的智慧文明，如果拥有足够灵敏的信号接收能力，就能收听到地球近百年来向外泄露的所有电磁波。
包括语言、音乐、新闻、电视剧、军事通信，所有的，他们可以从中提取出人类几十种主要语言的完整语料库。
所以他们可能早就知道我们了，董成心里想，他们在进入太阳系之前，就已经研究过我们。
这让他感觉到一阵后怕，如果在来之前就已经研究过人类，那他们就应该知道，这三个词放在一起，会是怎样的含义。
如果他们知道，却还是用了这三个词，那意味着什么？
一个研究了你几十年的人，突然有一天站在你家门口，对着你说了三个词——‘进攻’‘你们’‘侵略’。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人知道。
但有一点董成是肯定，他们不是来交朋友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0716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