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坐在方桌前从早上九点一直坐到下午两点，指尖在芯片表面摩挲了无数遍，始终找不到那一层"协议握手"的触发点。她中间喝了三杯水，吃了一碗表舅端来的阳春面，面汤凉了也没顾上喝。
"第三枚加了特殊保护。"她把芯片推给江醒，"不是算法层面的封锁，是物理层加密。制程里埋了只有特定读写器才能识别的微结构。周教授当时没给我匹配的读卡器。"
江醒把芯片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银色表面平平无奇，肉眼看不到任何微结构。"那怎么办？"
"我记得在哪见过这种制程。"宋知皱眉，"实验室的备份系统当年用过一种双向验证的介质，主读卡器在……"她忽然顿住了。她的手指僵在桌面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宋知？"
"在九尾那里。"她转头看向小屋门口，"我有一次看到她打开终端后盖换储存模块的时候，里面有一块银色的小卡托，形状跟这个芯片的底座吻合。我当时觉得眼熟，但没想起来。是实验室的设备——她手上有备份系统的配件。"
江醒的眉头缓缓拧紧。"你确定？"
"确定。"宋知站起来，"她——"
"她在哪？"铁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靠在门框边，双臂交叠，面色不善。"九尾二十分钟前出去了。说去镇口买烟。但半小时过了还没回来，而且她的终端离线了。"
宋知把芯片攥进掌心。"她不会回来了。"
三分钟的证据收集像被按了快进键。江醒在九尾临时搁在床垫旁边的背包夹层里翻出了一台微型信号发射器，依然温着，说明半小时内还在运转。发射器的数据流向指向东方——上海方向。铁拳在背包底部摸到了一枚被拆下来的设备标签，上面印着永生纪元的内部物料编码。
"她一直是那边的人。"江醒把标签捏扁，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宋知注意到他把那枚标签攥得指节发白，"从第一天加入联盟开始，她就在给他们递消息。我们在苏州的每一步、周教授的地址、货运铁路线的方案——陈远山全知道。"
"那货运场那边他为什么不围死我们？"铁拳的声音沉下去。
"因为他还不想。"宋知站在桌边，手臂在微微发颤，但她的声音出奇地稳，"九尾给的消息不是抓人坐标，是状态报告。陈远山要的不是立刻把我关回去。他要知道我觉醒到了哪一步。"
她把第三枚芯片举起来。"如果九尾昨晚看到了我在解第二枚芯片，她一定汇报了情绪曲线已被读取。陈远山知道我正在接近核心区域。所以他需要在我知道全部之前把我归位。"
铁拳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头的裂缝多了一条。"我早该查她的背包。"
"查不到的。"江醒把发射器扔回床上，"她有顶级电子战装备，要找东西能把任何追踪设备藏进空心扣子。她来的时候就是来当眼线的。猫姐也被她骗了。"
宋知把芯片收进口袋。她走到铁拳旁边，把手按在他的小臂上——那个覆满疤痕的位置。"不是你的错。她比你专业。但这说明一件事：她可能已经知道第三枚芯片需要专用读卡器。如果她提前向陈远山汇报了这件事，那陈远山手里可能有匹配的读卡器。"
"你的意思是——"江醒走到她旁边。
"我们要抢在她把读卡器递到陈远山手上之前，找到替代方案。"宋知把三枚芯片都掏出来排成一排摆在桌上，"一枚算法、一枚时间轴、一枚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最后一枚里面装的也许就是那个答案——她为什么离开。"
铁拳已经把外套穿上了。"走。九尾去镇口买烟，那边只有一家店，现在去应该还摸得到她的移动路径。镇上地形我熟。"
江醒收拾背包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近一倍。宋知把三枚芯片重新装回铁盒，塞进内袋，拉链拉到最顶。
他们跑出农机修理铺的时候，表舅正在院子里修一台手扶拖拉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问话，指了指后墙。墙根下面有一个开好了的豁口，被一块铁皮挡着——显然是铁拳提前备好的。
"他给你准备的？"宋知跟着铁拳钻出豁口。
"来的第一天晚上我就挖了。"铁拳走在前面的巷子里，步伐急促而稳健，"猎人的习惯。永远有一条别人不知道的出口。"
他们穿过一条晒满咸菜缸的窄巷，拐过一个公共水井的台基，迎面看见镇口唯一那家小卖部黄底红字的招牌。招牌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外套的人，正在把一包烟放进外套兜里。
九尾。
她转过身，看到三个人从巷口跑过来的瞬间，表情没有惊讶。她甚至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举了举那包烟，像一个打完了招呼准备退场的人。
"我知道你们会来。"她说。声音是宋知认识的那个有点尖、有点懒的音色，但语气不一样了——更平，没有之前的刺。
"你知道我在你背包里装了追踪器？"江醒停在距离她五米的地方。
"你在苏州查我背包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但那时候我还没暴露必要。"九尾看了一眼宋知，"最后那枚芯片，你们解不开的。唯一匹配的读卡器在陈远山手里。周教授当初把物理层密钥交给了项目总监，项目总监死了之后被他收走了。"
铁拳往前迈了一步，九尾立刻举起一只手，掌心朝外。"别过来。我身上贴了记忆焚化炉的便携引爆器。你攻击我，半径五米内所有人丢最近七十二小时的短期记忆。"
铁拳停住了。
"九尾。"宋知开口了，从江醒背后走出来，和九尾面对面站着。下午的日光很亮，把两人中间那条水泥路照得发白。"你一直都知道我是谁。你从一开始就是来监控我的。"
九尾的睫毛垂了一下。"对。"
"那你在货运场的时候，为什么帮我们躲进下水道？你完全可以那个时候给信号让他们封死管道。"
"因为陈远山的命令是归位，不是销毁。封死管道你可能会死。死了他就没有M-0了。"九尾的声音在陈述这些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我只是在完成任务框架内最小化损耗。"
宋知看着她。九尾的表情没有闪躲，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那种熟悉的"无所谓"的笑意。但宋知捕捉到她的手指在烟盒边缘不自觉地蹭了一下——那个动作的频率比平时快了。
"你不舒服。"宋知说。
九尾的手停住了。
"你出卖了人，但你不舒服。你觉得不对。你觉得铁拳不该被卷进来，你觉得那个表舅不该为了几瓶汽水就收留一堆烫手山芋。"宋知往前走了一步，距离九尾只剩两米，"你的脑子里在转一句话——我后悔了。你自己可能不承认，但你的神经在说这句话。"
九尾的嘴唇抿了一下。她的烟盒在指间变了个方向。"你读我。"
"不是刻意的。你现在的情绪频率太高了，我站在这就能接到。"宋知看着她，"你知道陈远山的办公室里有远林的画面。你知道记忆焚化炉的计划。你甚至知道——"
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她的瞳孔轻轻放大了一瞬。
"你知道铁拳的女儿在哪里。"她说。
九尾的整张脸在那一秒彻底白了。烟盒从她指间滑下去掉在地上，砸出很轻一声"啪"。
铁拳的动作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他在那半秒内从九尾的侧后方绕过去，一把攥住她的右臂，反拧到背后，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后颈——精准压制，没有给她任何触发引爆器的时间。
"我女儿在哪。"他的声音低得像砂纸磨铁管。
九尾被压弯了腰，脸几乎贴着地面，但她的嘴唇还在动："上海……浦东……云锦路……猫姐的——另一个联络点。"她喘了一口气，"他们三天前转移过去的。我没来得及告诉你们。"
铁拳的手抖了一下，但他没有松开。
宋知走过去，蹲在九尾面前。她的脸和九尾的脸之间只有半尺的距离。
"你告诉我们这些，陈远山会怎么对你？"她问。
九尾的嘴角扯了一下。"你以为我在乎？"
"你在乎。否则你刚才不会说那些。"
九尾的睫毛动了动，她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再挣扎。
铁拳松开了她的手臂。
他站起来，看了江醒一眼。江醒点头："你先去浦东。云锦路那边我认识。你女儿的安全第一。宋知这边我负责。"
铁拳没有废话，转身跑了。他的脚步声在镇口的水泥路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小树林后面。
剩下的三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九尾直起腰来，拍了拍外套上的灰。她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烟盒捡起来，打开看了看——烟没断。
"要不要抽一根？"她把烟盒递给宋知。
宋知摇头。
九尾自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她靠着小卖部的墙坐了下去，缩在墙角，看起来瘦小了一圈。
"第三枚芯片。"九尾仰头看着宋知，"我没有把物理层读卡器的信息给陈远山。我压了那条线。所以他现在也缺那个读卡器。你们还有窗口。"
宋知从口袋里摸出铁盒，打开盖子看了三枚芯片一眼。
"你为什么要压那条线？"她问。
九尾叼着没点燃的烟，看了她一眼，嘴角歪了一下。"你猜。"
宋知没有猜。她重新合上铁盒，站起来朝江醒伸出手："走吧。去浦东。抢在读卡器被送到之前找到它。"
江醒握住她的手站起来。两个人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九尾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比之前更轻："铁拳的女儿在云锦路17号，二楼朝西的房间。窗口挂了蓝色窗帘。"
宋知回头看了她一眼。九尾还坐在墙根下面，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在下午的阳光里眯着眼睛。
"谢谢。"宋知说。
九尾摆了摆手，像赶蚊子。"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50268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