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08786" ["articleid"]=> string(7) "740445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10268) "第十一回 柳林深处藏虎豹,河堰滩头斩亲王
僧格林沁追到雉河集的时候,是八月底的一个黄昏。
那天刘栓子正蹲在河滩上用沙子擦黄旗上的泥点子。自从亳州突围之后,这面旗就没好好清理过——旗布上沾了泥、蹭了灰、还被火星子烫了几个小洞。他一点一点地擦,擦得手都磨红了。
张德才从远处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栓子……清兵……清兵来了!”
刘栓子站起来,往北边一看——地平线上果然扬起了漫天烟尘,烟尘里隐隐约约能看见密密麻麻的旗帜和帽缨。僧格林沁的大军到了,比在亳州的时候只多不少。
张乐行已经站在河滩高处,拿着望远镜望了好一阵了。他放下望远镜,回头对身边的龚得树说:“僧格林沁这回学乖了。他不在雉河集外围扎营了,他把营盘扎在了十里之外,留了五里地的缓冲。”
龚得树点头:“他怕咱们夜里摸出去烧他的辎重。”
“可他也犯了个错。”张乐行嘴角微微一翘,“他把营盘扎得太远了。十里之外,他想攻城,他的马队跑过来也得一炷香的工夫。这一炷香的工夫里,他外面那些兵是孤立的。”
张宗禹从旁边走过来:“叔父,僧格林沁的前锋已经过了柳林了。大约三千骑兵,正在往河堰方向探路。”
“三千骑兵?”
“对。他派了三千人来探咱们的虚实,主力还在后面十里之外。”
张乐行看了看张宗禹,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柳林和河堰。柳林密得像一堵墙,河堰弯弯曲曲地绕着雉河集转了一圈,堰堤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
“宗禹,”张乐行说,“你觉得这三千人能吞下来吗?”
张宗禹笑了:“能。只要他们进了柳林和河堰之间的那片洼地,马就转不开身了。骑兵在开阔地上是老虎,进了窄地方就是猫。”
“好。你去引他们进洼地。天福带黑旗在柳林里等着,得树带白旗在河堰后面等着,侯士伟的红旗和韩奇峰的蓝旗从两边兜底。把他们引进来,一口吃掉。”
“遵令!”
张宗禹转身就走,刘栓子扛起黄旗跟了上去。张德才也跟了上来,三个人骑上马,带着前锋营三百人朝北面迎去。
出了雉河集不到三里地,就看见了僧格林沁的前锋骑兵。三千人排成三列纵队,沿着官道往南压过来,马蹄踏得土路烟尘滚滚。马上的人穿着蒙古式的皮甲,戴着圆顶铁盔,腰里挂着弯刀,背上挎着弓箭。
“蒙古骑兵。”张宗禹眯着眼看了一眼,“僧格林沁的嫡系。”
“能打吗?”刘栓子问。
“能打,但不能硬打。”张宗禹调转马头,“走,把他们引过来。”
三百人掉头就跑,跑得不快不慢,刚好让后面的骑兵能看见他们。清军骑兵果然追了上来——三千对三百,他们根本没想到前面是个圈套。
张宗禹带着前锋营一头扎进了柳林和河堰之间的那条窄道。窄道两边是密密的柳林,柳条垂下来挡住了视线;右边是河堰,堰堤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窄道最窄的地方只够三匹马并排走。
清军骑兵追了进来。三千人挤在窄道里,队形顿时乱了,前面的挤着后面的,后面的推着前面的,马与马之间蹭着撞着,有人被挤下了马背摔进旁边的水沟里。
“停!”张宗禹勒住马。
三百人同时停了下来。他们停在了窄道最窄的地方,把后面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清军的骑兵冲不出去,后面的还在往前涌,三千人挤成一团,马嘶人喊,乱成了一锅粥。
张宗禹拔出短剑,朝柳林方向大喊了一声:“苏旗主!”
柳林里忽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黑旗从柳林里涌出来,几千面黑色小旗在柳条之间翻飞,像一片乌云压了下来。苏天福骑着黑马冲在最前面,大刀抡圆了,一刀劈下去就有一个清兵落马。
清军骑兵想往右跑,右边河堰后面又响起了喊杀声——龚得树的白旗从堰堤上冒出来,火枪排成三排,一轮齐射就打倒了前排几十个。
“往后退!往后退!”清军的将领嘶喊着想退出去。
可后面也被堵住了。侯士伟的红旗和韩奇峰的蓝旗从两边兜底,把窄道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五面旗同时亮了出来,黄的、白的、红的、黑的、蓝的,在柳林和河堰之间围成了一面铁壁。
三千骑兵被困在窄道里,进退不得。马转不开身,弯刀挥不开,弓箭拉不开——在这条不足三丈宽的窄道里,骑兵的优势全没了。他们成了活靶子。
刘栓子扛着黄旗站在窄道正中央,看着眼前那一片混乱——清兵的惨叫、马的嘶鸣、刀枪碰撞声混在一起,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他看见苏天福的黑旗像一把剃刀从柳林里刮出来,把清军的队形一片一片地削掉。他看见龚得树的白旗火枪手趴在河堰上,一排接一排地射击,清兵成片地倒下去。
“杀!”张宗禹冲进了清军的队伍里。
刘栓子跟着往前冲。红缨枪左扎右捅,每一下都扎在一个转不开身的清兵身上。他的马在窄道里挤着往前走,马蹄踩在倒下的尸体上,滑了一下,他差点从马上栽下来,赶紧夹紧马肚子稳住。
战斗打了一个时辰。
三千骑兵被全歼了。有人投降,有人战死,有极少数的几个从空隙里钻出去跑了。窄道里横七竖八全是尸体和倒毙的战马,血把土地染成了暗红色。
苏天福从柳林里出来,浑身上下溅满了血,咧着嘴笑:“痛快!”
龚得树从河堰上走下来,脸上也溅了几滴血,抬手擦了擦:“三千骑兵,半个时辰打光了。僧格林沁要是知道了,鼻子都得气歪。”
张宗禹从清军尸体堆里翻出一面旗——红底黑字,绣着一个“僧”字。他拎着那面旗走到张乐行面前,往地上一扔:“叔父,缴了面旗。”
张乐行低头看了看那面沾了泥和血的清军旗帜,伸手捡起来,抖了抖。旗布破了一个大洞,可那个“僧”字还看得清楚。
“把这面旗挂到雉河集最高的那棵柳树上去。”张乐行说,“让僧格林沁远远就能看见。”
当天下午,雉河集最高的那棵大柳树上,挂起了一面沾血的清军旗帜。杏黄色的捻军旗在它旁边飘着,一黄一红,像是在无声地对话。
消息传到僧格林沁的大帐里时,是傍晚时分。
僧格林沁正端着茶碗喝奶茶,听见前锋三千骑兵全军覆没的消息,手里的茶碗“啪”一声摔在了地上,奶茶溅了他一裤腿。
他霍然站起来,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你说什么?!”
报信的兵丁跪在地上,浑身哆嗦:“王爷……前锋三千骑……全没了……被捻子引进了柳林和河堰之间的窄道……全军覆没……”
僧格林沁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一拳砸在帐篷柱子上,帐篷都跟着晃了晃:“张乐行!张乐行!”
大帐里鸦雀无声。十几个将领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僧格林沁喘了好一会儿粗气,忽然冷静了下来。他坐回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声音变得阴沉沉的:“好。他张乐行能打埋伏,我僧格林沁也能打。传令——全军后撤三十里。”
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斗胆问了一句:“王爷,撤?”
“撤。让他们以为咱们怕了。撤到三十里外扎营,等他们松懈了,我再打他一个回马枪。”
那个将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了看僧格林沁那张铁青的脸,又咽了回去。
“是。”
那天夜里,清军的营盘果然往北撤了三十里。
雉河集这边一片欢腾。有人围着火堆跳舞,有人敲着锅碗瓢盆唱歌,有人把从清军身上缴来的酒坛子开了,一人一口传着喝。刘栓子也分到了一小口,辣得他直咂舌,可身上暖烘烘的。
他坐在河滩上,靠着那棵挂着清军旗帜的大柳树,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粥虽然稀,可加了缴来的咸菜,吃起来有滋有味。
张德才坐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碗粥,喝得满头大汗。
“栓子,”张德才说,“你说僧格林沁撤了,是真的怕了还是假的?”
刘栓子想了想:“不知道。宗禹哥说他是个不肯认输的人,撤了还会再来的。”
“那咱们怎么办?”
“等着呗。他来了就打,打了就跑,跑了再打。”
张德才点了点头,埋头继续喝粥。
张宗禹从火堆那边走过来,在刘栓子旁边坐下。他也端着一碗粥,可他没急着喝,把碗放在膝盖上,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北面。
“宗禹哥,你想啥呢?”刘栓子问。
张宗禹沉默了一会儿:“僧格林沁撤得太干脆了。他不是那种吃了亏就跑的人。他撤了,一定有别的打算。”
“什么打算?”
“不知道。可我知道他一定在憋着什么坏。”
三个人坐在柳树下,沉默地望着北边的夜空。北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可那种安静里藏着东西——像一头野兽在黑暗中舔伤口,舔完了就会扑出来咬人。
夜风吹过河滩,把那面挂在柳树上的清军旗帜吹得翻卷起来。红底黑字的“僧”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刘栓子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了,打了个哈欠。
“不管他憋什么坏,”他说,“明天再说。”
他把碗放下,靠着柳树闭上了眼睛。柳树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着,擦着他的脸,痒痒的,可他不想躲。
他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了张老家,回了那间土屋。他娘在灶前烧火,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爹从地里回来,扛着锄头,裤腿上沾着泥。
“栓子,”他娘说,“粥好了,来喝。”
刘栓子端着碗喝了一口,粥是甜的。
他咧嘴笑了。
(第十一回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47248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