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08785" ["articleid"]=> string(7) "740445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12470) "第十回 僧格林沁夜袭亳州城,张乐行妙计走雉河
烧了东营之后,僧格林沁疯了。
他不再围而不攻,而是昼夜不停地派人骚扰。白天派马队绕着亳州城转圈,一会儿在东门放几枪,一会儿在西门擂几通鼓,搅得城头上的捻军弟兄们一刻不得安生。夜里又派小股人马摸到城墙根底下喊叫,连觉都不让人睡。
第三天夜里,刘栓子正在城楼上打盹,忽然被一声巨响震醒了。他跳起来往城外一看——僧格林沁的炮队开到了,连夜架了几门大炮,朝城头轰了一发。炮弹擦着城楼顶飞过去,把楼顶的瓦片掀飞了一片,哗啦啦往下掉。
“这老小子不让人睡觉!”张德才顶着满脑袋瓦片灰从城楼里跑出来,“一天十二个时辰他折腾八个时辰!”
“他不用睡觉的?”
“他坐大帐里指挥,他底下的人轮班,咱们是所有人跟着一起熬!”
刘栓子揉了揉眼睛,拿起黄旗往城头上走。城外清军的炮火映着火光,能看见那些炮手在装药、瞄准、点火——一炮接一炮,虽然打不太准,可声势吓人。
张乐行站在城头上,看着那些开火的清军火炮,脸上的表情不像别人那么紧张。他看了好一会儿,转头对龚得树说:“得树,僧格林沁把炮调来了。”
龚得树点头:“他等不及了。炮队一到,他就要攻城了。”
“咱们的粮还能吃几天?”
“省着吃,七天。”
张乐行沉默了一会儿:“七天够了。今晚咱们就走。”
当天下午,张乐行把五旗首领叫到城楼里,关上门说了一炷香的工夫。刘栓子站在门外,没听见里面说了什么,可他看见苏天福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侯士伟出来的时候脸色沉着,龚得树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纸——那纸边角都磨毛了,是写满了字的。
“栓子,”张宗禹从城楼里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有任务。你跟我走。”
“去哪儿?”
“雉河集。”
刘栓子愣了一下:“回雉河集?”
张宗禹点头:“亳州守不住了。僧格林沁三万人围着,咱们只有不到两万。硬拼拼不过,趁他炮队还没完全展开,今晚连夜撤,回雉河集。那里有河有柳林有咱们熟悉的地形,比守在这座石头城里强。”
“亳州城里的百姓怎么办?”
“愿意跟咱们走的就走,不愿意走的留下。清军不会为难百姓,他们要的是咱们的人头。”
刘栓子攥了攥旗杆:“好。我跟你走。”
那天夜里,亳州城下了一场薄薄的霜。
二更时分,城内的队伍开始动了。捻军弟兄们无声地收拾行装,把能带的粮草弹药装上大车,不能带的埋进地窖里,免得留给清军。城里的百姓听说捻军要走,有人哭着追到城门边上问“你们走了我们怎么办”,有人默默地扛着包袱跟着队伍一起走——他们愿意离开这座城,跟着捻军去寻找活路。
刘栓子扛着黄旗走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亳州城。月光照着青灰色的城墙,城头上那几面五色旗还在飘着——可他知道,等他再次看到这座城的时候,城头上飘的就不是这些旗了。
“别看了。”张德才在他旁边说,“还会回来的。”
“你咋知道?”
“香儿哥说了。亳州让出去,过段时间再打回来。”
刘栓子点了点头,转回头往前走。
队伍出了亳州城西门,没有走官道,而是折向了一条小路。小路两旁是收割过的玉米地,秸秆还留在地里,半人多高,正好遮挡视线。队伍在秸秆地里穿行,脚步踩在干裂的土垄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到后半夜,前面忽然停了。刘栓子探头往前看——小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的另一边,清军的营盘灯火通明。
“被堵住了?”刘栓子压低声音问。
张宗禹从前面摸回来:“僧格林沁在亳州西面也扎了营,虽然比东面的营盘小,但正好堵在咱们这条路上。”
“那怎么办?”
张宗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黑压压一片,至少上万人在等着。他想了想,忽然笑了:“僧格林沁以为咱们要从西面突围,所以在这里堵着。可他想不到的是——”
“是什么?”
“咱们不从他营盘边上过。咱们从营盘中间穿过去。”
刘栓子瞪大了眼:“穿过去?”
“对。”张宗禹从怀里掏出一面小旗——刘栓子认出来了,那是从截来的传令兵身上缴获的令旗,“穿清军的衣服,打清军的旗号,从他们的营盘中间穿过去。”
苏天福从旁边凑过来:“你小子这主意比他娘的耗子钻洞还贼!”
“能跑出去就行,管他贼不贼。”
前半夜截传令兵的时候还缴了几十套清军的号衣和几面令旗。张宗禹挑了三百个嘴严实的人换上号衣,打起令旗,排成一支“清军巡逻队”的模样。刘栓子被挑中了——他换了件清兵的号衣,虽然大了好几号,可腰上一扎,看着倒也像那么回事。
“栓子,你把黄旗收起来,”张宗禹说,“等过了营盘再亮。”
刘栓子把黄旗卷好,塞进包袱里。他跟着张宗禹走在“巡逻队”的前面,手里握着一杆清兵用的长矛,心里咚咚直跳。
三百人排成两列,打着清军的令旗,大摇大摆地朝清军营盘走去。
营盘门口的哨兵看见了他们,远远地喊了一声:“哪部分的?”
张宗禹用一口夹生的官话回了一句:“西营的!奉命巡逻!”
哨兵看了看他们身上的号衣,又看了看那面令旗,摆了摆手:“过去吧。”
三百人从营盘中间穿过去。刘栓子走在那排帐篷和粮垛之间,闻着清军营盘里的饭菜味和马的骚味,心跳得像擂鼓。他看见旁边帐篷里有人在打牌,听见有人在骂娘,闻见炊烟里有肉香——清兵的伙食比他们好得多。
“别东张西望。”张宗禹压低声音说。
刘栓子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面的路。
就在他们快要穿过营盘的时候,旁边一顶大帐的帘子忽然掀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戴着顶戴花翎,穿着武将的官服,腰里别着一把腰刀。刘栓子跟那人打了个照面,心里一凉——这人是个将军!
那人看见三百个“巡逻兵”从营盘里穿过去,眉头皱了一下,喊了一声:“站住!”
张宗禹停住了。他转过身,朝那人抱了抱拳,脸上带着笑:“将军有何吩咐?”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们是哪部分的?谁让你们从营盘中间走的?”
“回将军,我们是西营的,奉令巡逻外围。这条路是最近的路,就走了一下。”
那人又看了他两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短剑上——那不是清兵的制式兵器。刘栓子看见那人的眉头越皱越紧,心里凉到了脚底。
就在这时候,营盘东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轰!紧接着是喊杀声、火枪声、马蹄声。亳州城方向,苏天福带着黑旗从东门冲出来,直扑清军东营的侧翼!
“有埋伏!有埋伏!”清军营盘里炸了锅。
那将军顾不上盘问张宗禹了,拔腿就往东面跑,边跑边喊:“列阵!列阵!”
张宗禹趁着这空档朝后面的弟兄们一挥手:“走!”
三百人快步穿过清军营盘,从西面的营门出去了。一出营门,所有人撒腿就跑,跑出去二里地才敢停下来喘气。
刘栓子蹲在一片麦茬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把后背的号衣全浸湿了。他回头看了看清军营盘的方向——东面火光冲天,喊杀声不断,那是苏天福正在佯攻,把清军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过去。
张宗禹蹲在他旁边,也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好险。”
“那个将军要是再问一句……”
“再问一句咱就跑。”
“跑得掉吗?”
“跑不掉也得跑。总不能站着挨刀。”
张德才从后面爬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发白:“我刚才腿都软了……那个将军瞪我的时候,我差点尿裤子。”
“你尿了吗?”刘栓子问。
“没有!忍住了!”
“那你还行。”
三个人在麦茬地里蹲着歇了一炷香的工夫。等东面的喊杀声渐渐平息了——苏天福佯攻完就撤了,没跟清军纠缠——他们才站起来,继续往西走。
天大亮的时候,队伍在雉河集重新集结了。
雉河集还是那个雉河集,河滩、柳林、那片会盟时的高台还在。只是人比会盟的时候少了一些——亳州一战损失了不少弟兄,又有一些在突围的时候走散了。可剩下的人还在,旗还在。
张乐行站在会盟时那座高台上,看了看四周灰头土脸的捻军弟兄们,忽然笑了。
“弟兄们,”他喊了一声,“咱们回来了。”
“回来了!”众人跟着喊。声音虽然不如会盟时震天动地,可从每一句都带着一股子倔劲儿。
张乐行让人架起锅煮粥,虽然粮食不多了,可熬出来的粥还是热的。刘栓子端着碗蹲在河滩上,就着朝阳喝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可他喝得踏实——脚底下是雉河集的土地,头顶上是雉河集的天,那面黄旗在高台上飘着。
张德才蹲在他旁边,碗里的粥已经喝完了,正在舔碗底。
“栓子,”张德才舔完碗底,把碗放下,“你说咱们折腾这一圈,又回到了原地,算不算白折腾?”
刘栓子想了想:“不算。”
“为啥?”
“咱们出去的时候,手里只有红缨枪。回来的时候,手里有火枪。出去的时候,咱们只有百来号人。回来的时候,咱们有万把人。出去的时候,咱们不知道清军怎么打仗。回来的时候,咱们知道僧格林沁怎么排兵布阵了。”
张德才琢磨了一下:“好像也是。”
“而且,”刘栓子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咱们把亳州城的粮分给了城里的百姓。他们吃上了饱饭。”
张德才点了点头:“那就是没白折腾。”
两个人蹲在河滩上,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雉河的河面上泛着一层金红色的光,像有人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绸子。柳林的叶子已经有些黄了,被晨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落在河面上,顺着水漂走了。
远处,张宗禹正蹲在高台旁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刘栓子走过去看了一眼——画的是地图,弯弯曲曲的线标着雉河集周边的大小道路、河流、村庄。
“宗禹哥,你画什么呢?”
张宗禹头也不抬:“画下一步怎么走。僧格林沁不会放过雉河集,他迟早会追过来。咱们得提前想好,等他到了的时候,咱们往哪儿走。”
刘栓子蹲下来看着他画。张宗禹画的线弯弯绕绕的,像是跟谁在较劲。
“宗禹哥,”刘栓子说,“你觉得咱们能打赢僧格林沁吗?”
张宗禹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看了看刘栓子,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升起的太阳。晨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能。”他说,“可赢法不止一种。”
“啥意思?”
“打赢不一定非要把僧格林沁打死。只要把他拖垮了、拖瘦了、拖得他不敢再追了,咱们就赢了。”
刘栓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张宗禹又低下头继续画。刘栓子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了河滩上。
河滩上,炊烟正在升起来。捻军弟兄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躺着,有人在擦枪,有人在缝补破了的衣服,有人在哼那首民谣:
“咸丰年,大贱年,
涡河两边草吃完。
地丁银粮逼着要,
等死不如来起反!”
刘栓子跟着哼了两句,把黄旗重新绑上旗杆,使劲往地上一插。旗杆入土三尺,杏黄色的旗布在晨风中展开,那个墨画的大圆圈迎着朝阳,圆圆的,金灿灿的。
他仰头看着那面旗,看了一会儿,笑了。
“旗还在,”他对自己说,“人就还在。”
(第十回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47248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