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08784" ["articleid"]=> string(7) "740445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11402) "第九回 僧王围城如铁桶,龚生定计破连营
僧格林沁的营盘扎下了就不动了。
他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在亳州城外六十里处安安静静地趴了三天。三天里他不攻城、不叫阵、不派兵骚扰,只是不停地往外挖沟——绕着亳州城挖了整整一圈,壕沟又深又宽,沟底插满了削尖的竹签。
刘栓子趴在城头上往下看,那些壕沟像一条灰褐色的巨蟒盘在平原上,一圈套着一圈,把亳州城围得水泄不通。更远处是僧格林沁的大营,帐篷连成一片,望不见边,帐篷之间飘着几十面红底黑字的大旗,中间那面最大的旗上绣着斗大的“僧”字。
“这是在困死我们。”张德才蹲在垛口后面,用那杆鸟铳的枪托撑着下巴,“他不打,就围着。等咱们粮吃完了,他再动手。”
刘栓子攥着旗杆,没说话。他看得见城外那些壕沟边上有清兵在巡逻,一圈一圈地走,像蚂蚁搬家一样不知疲倦。城头上的五色旗在风中飘着,可飘得没有前几天那么有精神了——风小了,旗布耷拉着,像是也蔫了。
“粮还能吃几天?”刘栓子问。
“龚先生说,省着吃,还能撑二十天。”
“二十天之后呢?”
张德才没回答。他不用回答,答案谁都清楚。
那天下午,张乐行在城楼里召集了紧急军事会议。刘栓子照例站在门口站岗,隔着门缝听里面的动静。
“僧格林沁的壕沟挖了三道,最外头那道离城十里,最里头那道离城三里。”龚得树的声音,“三道壕沟之间还扎了十个营盘,每个营盘隔二里地,互为犄角。他这阵势,摆明了是要困死咱们。”
苏天福的声音:“那咱们就晚上摸出去,把他的壕沟填了!”
“填不了。他壕沟挖得又深又宽,你一晚上填一段,他第二天就能重新挖出来。人力耗不过。”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等,但不是干等。”龚得树的声音顿了顿,“僧格林沁的弱点,在于他的营盘太长。十座营盘拉出去二十里地,传令全靠骑马,骑马跑一趟就得一炷香的工夫。咱们要是能让他传令传不过来,他的十座营盘就是十座孤岛。”
张宗禹的声音插了进来:“龚先生的意思是——打他的传令兵?”
“对。他的传令兵每天寅时、午时、戌时各跑一趟,从主帐到各营盘。咱们只要把他的传令兵截住一两个时辰,他主帐的命令就传不到各营盘去。那时候咱们挑一座营盘猛攻,其他营盘不知道主帐的命令,就只能干看着。”
苏天福一拍大腿:“好!攻哪座营盘?”
“攻最东头那座。”张宗禹的声音,“我观察了三天,最东头那座营盘地势最低,又靠近一片洼地。那片洼地里长满了芦苇,跟咱们上回打泥台店一样。我可以带前锋营摸到芦苇荡里去,等他的传令兵一过,就切断他的联络。然后叔父带黄旗主攻那座营盘,其他旗在外围接应。”
张乐行沉默了一会儿:“僧格林沁的营盘里有两万马队,咱们一旦打起来,他的骑兵半个时辰就能赶到。”
“所以咱们只有半个时辰。”张宗禹说,“半个时辰之内,拿下东头那座营盘,烧了它的粮草,然后撤。一刻也不多留。”
城楼里安静了一阵。然后张乐行的声音响起来:“好。就按宗禹说的办。今夜三更,先截传令兵。五更天,攻东营。”
刘栓子站在门口,把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听进了耳朵里。
当天夜里二更,亳州城的北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张宗禹带着前锋营三百人从门缝里摸了出去,贴着城墙根往东摸。刘栓子跟在张宗禹身后,铁青马的蹄子裹了棉布,走在地上一点声都没有。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清军营盘里的火把焦油味和马的骚味。
摸到那片芦苇荡的时候,月亮正好被云遮住了。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芦苇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张宗禹勒住马,压低声音说:“就在这里等。寅时快到了,传令兵该从这条路上过。”
三百人在芦苇荡里散开,把官道两侧的芦苇丛占满了。刘栓子趴在芦苇根底下,脸贴着湿漉漉的泥土,听着夜风里一切细微的声响。蛐蛐在叫,远处清军营盘里传来换岗的梆子声,更远处有马在嘶鸣。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官道北面传来一阵马蹄声。那马蹄声很急,像是赶路的人在催马。刘栓子屏住呼吸,透过芦苇的缝隙往外看——一匹快马从黑暗中冲出来,马上的人穿着清兵的号衣,背上插着一面小令旗。
“来了。”张宗禹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那骑兵跑得飞快,马蹄敲在官道上的土路上,哒哒哒哒地响。他在芦苇丛旁边经过的时候,张宗禹猛地从芦苇里站起来,手里一截绊马索横在了官道上。
那马被绊索一绊,前蹄腾空,马身往旁边一歪。骑兵从马背上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刘栓子已经扑上去捂住了他的嘴。
“别出声,饶你一命。”刘栓子压低声音说。
那骑兵被捂住了嘴,瞪着眼看着面前这些从芦苇里冒出来的人影,浑身哆嗦。
张宗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月光从云缝里漏了一线,照在张宗禹那张白净的脸上,那双黑亮的眼睛在月光中像两颗寒星。
“你是传令兵?”
那骑兵点头。
“你身上的令旗借我用用。”
那骑兵犹豫了一下,张宗禹的短剑已经轻轻抵在了他的腰眼上。骑兵赶紧把背上的令旗解下来递了过去。
张宗禹接过令旗,站起来,回头看了刘栓子一眼:“把他捆了,嘴堵上,扔芦苇丛里。”
刘栓子照办了。他把那骑兵捆了个结实,又掏了一块破布塞进他嘴里,拖到芦苇丛深处扔下。那骑兵瞪着眼躺在芦苇叶子里,嘴里呜呜地叫,可谁也听不见。
张宗禹翻身上了青灰马,把那面令旗插在背上,朝亳州城方向看了一眼:“传令兵截住了。现在僧格林沁的主帐以为令已经传出去了,可东营那边什么都不知道。五更一到,咱们就打。”
刘栓子骑上铁青马,跟在他身后。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着官道前方黑沉沉的原野。远处的清军营盘里火把星星点点地亮着,像一堆散落在平原上的萤火虫。
五更天,天边刚露出第一线灰白。
张乐行带着黄旗的主力从亳州东门冲了出来。刘栓子在前锋营的队列里,黄旗在他头顶展开,杏黄色的旗布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看见远处那座清军的东营盘就在前面,营盘里的守兵还在换岗,有人打着哈欠,有人揉着眼睛,完全不知道令旗已经被截了。
“冲!”张宗禹短剑往前一指。
前锋营三百人像一把尖刀捅进了东营盘的大门。守兵猝不及防,有人还没来得及拿起兵器,就被火枪顶在了胸口。有人从帐篷里钻出来,光着脚站在泥地里,看着黄旗涌进来,张着嘴不知道喊什么。
刘栓子冲在最前面,红缨枪往前一送,扎进了一个守兵的肩窝。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血溅在帐篷布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他没有停,拔枪,接着往前冲。
张乐行带着主力跟着涌了进来。黄旗的人比前锋营多了十倍不止,一进营盘就像洪水一样漫开了。帐篷被推倒了,粮草被点着了,火药箱子被撬开了往火堆里扔。
东营盘的守兵只有不到一千人,又是猝不及防,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就溃了。有人往西跑,西面是其他营盘,可其他营盘没接到主帐的命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以为是自己营里走水了,乱糟糟地不知道是该出来救还是该守着。
“烧粮!”张乐行喊。
粮草垛被点着了,火舌蹿起好几丈高,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烟柱子往上升,浓黑浓黑的,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撤!”张乐行喊。
整个进攻到撤退,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黄旗的人从东营盘里退了出来,沿着来路往亳州城撤。刘栓子跑在队伍里,回头看了一眼——东营盘已经成了一片火海,火光中清兵的旗帜倒在地上,被火烧得卷曲起来,发黑的边角在火里蜷缩。
身后远处传来马蹄声。僧格林沁的马队终于反应过来了,从西面的营盘里冲出来,朝着东营方向狂奔。可他们跑到了,东营已经烧完了。只剩下满地焦黑的废墟和冒着烟的火场。
张宗禹勒住马,回头看着那些冲到了火场边缘却停下来的清军骑兵,嘴角微微一翘。
“看见了没有?”他对刘栓子说,“他们的马队再快,也快不过咱们放的火。”
刘栓子喘着粗气,点头。
那天白天,僧格林沁没有进攻。
东营被烧了,粮草损失了一大批,传令兵被截了,十座营盘之间互相猜疑了一整个早晨。僧格林沁暴跳如雷,在帅帐里摔了三个茶碗、掀了一张桌子、骂了八个将领狗血淋头。
“废物!全都是废物!一个营盘被人烧了,你们连响动都没听见!”
将领们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每座营盘加派双岗,传令兵四人一组,错开时辰出发。再出这种事,你们提头来见!”
可他已经晚了。
当天夜里,亳州城里摆了一顿庆功宴。虽然粮草不多了,可张乐行还是让人从库房里搬出几坛酒,又杀了几只羊。刘栓子坐在火堆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羊肉汤,汤面上漂着一层油花,热气腾腾的。
张德才坐在他旁边,碗里的羊肉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缝里的筋都嗦出来了。
“栓子,”张德才把碗放下,打了个饱嗝,“你说僧格林沁现在在干啥?”
“气着呢。”
“气得厉害不?”
“估计想把咱们剥皮抽筋。”
张德才咧嘴笑了:“剥不着抽不着,他够不着。”
两个人正说着,苏天福端着酒碗从旁边走过,听见这话停下来:“够不着?他马上就够得着了。我听说他又从河南调了一万兵过来,下回再来,咱们就没这么好打了。”
刘栓子心里一沉:“那怎么办?”
苏天福喝了一口酒:“怎么办?跑呗。香儿哥说了,捻军不守城。打完就跑,跑完再打。把僧格林沁拖瘦了、拖垮了、拖得他马跑不动了,咱们再回头收拾他。”
刘栓子琢磨了一下这句话,觉得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什么道理。可苏天福说得振振有词,他也就信了。
那天夜里,刘栓子躺在城楼的草铺上,听着城外的夜风。风从东面吹过来,带着东营盘那边还没散尽的焦糊味。更远处,僧格林沁的营盘里隐约传来号角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是远方有狼在嚎。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堆里。
外面的风还在吹,焦糊味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秋夜里单纯的凉。
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第九回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47248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