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08783" ["articleid"]=> string(7) "740445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15752) "第八回 五旗乘胜扫六合,三路大捷震中原

亳州拿下的第三天,张乐行就坐不住了。

他站在亳州城头上,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际线,手指在城砖上轻轻敲着。龚得树从城楼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递过去:“香儿哥,想什么呢?”

张乐行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想怎么打。”

“打哪儿?”

“全都打。”张乐行把茶碗往垛口上一放,“夏邑、永城、归德、宿州——塔思哈退了,僧格林沁还没到,咱们不趁这个空档把地盘打下来,等清妖喘过气来,咱们就被动了。”

龚得树点了点头:“夏邑那边我已经派人去联络了。王贯三在夏邑起事好几个月了,树的是黑旗,手下有好几千人。他早就想跟咱们合兵一处。”

“王贯三?”张乐行眼睛一亮,“就是那个武秀才出身的?”

“就是他。”

张乐行把茶碗里的水一饮而尽,转身往城楼下走:“传令——黄旗、黑旗、红旗跟我北上夏邑。白旗和蓝旗留守亳州。”

第二天天没亮,队伍就开拔了。刘栓子骑在铁青马上,黄旗在晨风里展开,杏黄色的布被朝阳染成了金红色。张德才在他旁边,扛着那杆鸟铳,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嚼着。

“栓子,”张德才含含糊糊地说,“你说夏邑那边的人长啥样?”

“人还能长啥样?跟你一样,两只眼睛一张嘴。”

“那可不一定。我听人说河南那边的人说话咱们听不懂。”

“你听不懂人家说话,人家还听不懂你说话呢。到时候你比划比划就行了。”

“比划啥?比划‘我是来打清兵的’?”

“你就比划个砍头的动作,人家就懂了。”

张德才想了想,还真比划了一个砍头的动作:“这样?”

“你砍谁呢?”

“砍清兵啊。”

“清兵不在跟前,你砍空气呢?”

两个人正拌着嘴,前面探路的骑兵飞马回来了:“盟主!前面三十里发现清军!”

张乐行勒住马:“哪部分的?多少人?”

“颍州知府陆希湜的团练,大约四五千人,扎在庙集一带。”

苏天福拍马赶上来:“香儿哥!我带黑旗冲过去,碾碎他们!”

张乐行摆了摆手:“不急。宗禹——”

张宗禹从后面催马过来:“叔父。”

“你带前锋营去探一探陆希湜的虚实。他扎在庙集,地形怎么样?有没有退路?”

张宗禹点了点头,带着前锋营就往前摸。刘栓子赶紧跟上去——他现在是前锋营的旗手,旗在人在。

跑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低矮的丘陵。张宗禹勒住马,跳下来趴在一道土坎后面,拿出望远镜——那是太平军送的,虽然镜片磨花了一块,可还能用——往远处看了看。

“果然扎在庙集,”张宗禹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一翘,“陆希湜这个人不会打仗。他把营盘扎在庙集正中央,四面都是开阔地,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而且他的营盘扎得松松垮垮的,南北两个营门之间隔着二里地,传令都靠人跑。”

刘栓子趴在他旁边问:“那怎么打?”

张宗禹把望远镜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去告诉叔父——分三路。一路从正面佯攻,把他的兵吸引住。一路从北面绕过去截他的退路。一路从南面直插他的中军。三路一夹,他四五千人跑都跑不掉。”

回到中军,张宗禹把探到的情况一说,张乐行当即拍板:“天福的黑旗打正面!侯士伟的红旗绕北面!我带黄旗从南面直插!”

苏天福咧嘴笑了:“香儿哥你放心!正面交给我,我打得他连北都找不着!”

“你别光顾着打,把正面的兵引住了就行。”

“引得住!我嗓门大!”

“你嗓门大管什么用?”

“我嗓门大就能喊,一喊他们就以为我这边人多!”

龚得树在后面翻了个白眼:“你喊破了嗓子也就一个人。人家看的是旗,不是听你喊。”

苏天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黑旗——虎头旗在风里张着大嘴,确实比他的嗓门管用。“那行,我把旗摇得响一点。”

“旗是摇的,不是响的。”

“那我摇得猛一点!”

“行行行,你摇吧。”

三路分兵。苏天福的黑旗从正面向庙集压过去,几千面黑色的小旗在平原上铺开,远远看着像一片乌云压顶。陆希湜站在营盘里一看,腿肚子就软了——他本来以为捻军还在亳州,没想到已经到了眼皮子底下。

“列阵!列阵!”陆希湜嘶着嗓子喊。

团练兵慌慌张张地列阵,刚列好一半,北面忽然响起了喊杀声——侯士伟的红旗到了。红旗从北面兜过来,截断了团练的退路。团练兵回头一看,后路被人抄了,阵脚顿时乱了。

陆希湜骑在马上左看右看,正不知道该往哪儿跑,南面忽然又响起了喊杀声——张乐行的黄旗到了。刘栓子扛着黄旗冲在最前面,杏黄色的旗布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个墨画的大圆圈像一轮太阳压向清军的营盘。

三路夹击。团练兵四五千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有人往东跑,东面是空地可没路;有人往西跑,西面是河沟过不去;有人干脆扔了武器跪在地上喊“饶命”。

陆希湜带着几十个亲兵往北突围,刚跑出去不到一里地,迎面撞上了侯士伟的红旗。侯士伟骑在枣红马上,长刀横在身前,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看着他。

陆希湜的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我降……”

庙集一战,四五千团练全军覆没,陆希湜被生擒。张乐行让人把他绑了,没有杀,关在营里等后续发落。

“不杀俘虏。”张乐行对身边的弟兄们说,“咱们的规矩。”

刘栓子把黄旗插在地上,一屁股坐在旗杆旁边喘气。刚才冲得太猛了,铁青马跑得满身是汗,他也满身是汗,衣服前胸后背全湿透了。张德才跑过来,递给他一壶水:“喝一口。”

刘栓子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子皮囊味儿,可喝下去痛快。

“栓子,”张德才蹲在他旁边,“这仗打得真痛快。四五千人,一个时辰就收拾了。”

刘栓子把水壶还给他:“后面还有得打呢。香儿哥说了,打完庙集打泥台店。”

“泥台店?那又是哪儿?”

“亳州东面。听说那边有个清军的道员叫张维翰。”

张德才咂了咂嘴:“道员?比知府大还是小?”

“你问我我问谁?”

“你不是旗手吗?旗手应该啥都知道。”

“旗手只管扛旗,不管当官的大小。”

两个人正说着,张宗禹从旁边走过去,听见了后半截话,头也不回地扔了一句:“道员比知府大半级。”

张德才冲着他的背影喊:“宗禹哥!你怎么啥都知道?”

张宗禹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书上写的。”

“你看的是啥书?”

“《大清会典》。”

“《大清会典》是啥?”

“就是朝廷的规矩书。”

张德才转头对刘栓子说:“宗禹哥连朝廷的规矩书都看,那他还反朝廷?”

刘栓子想了想:“正是因为看了朝廷的规矩书,才知道朝廷的规矩有多不讲理。”

张德才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有道理。”

休整了一天之后,队伍继续往东开拔,目标泥台店。

泥台店在亳州东面四十里,是个不大的镇子,可地理位置重要——它是通往宿州的必经之路。张维翰带着三千多清兵驻守在那里,堵住了捻军东进的路。

“张维翰比陆希湜难打,”张乐行在行军途中对五旗首领们说,“陆希湜是团练,张维翰是正规军。而且他手底下有个悍将叫达凌阿,听说是个不要命的主。”

苏天福撇了撇嘴:“不要命?那是没碰上我。”

“你别轻敌。”龚得树在旁边说,“达凌阿是满洲镶红旗的,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骑射功夫不弱。”

苏天福不说话了,可嘴角还撇着。

到了泥台店外围,张宗禹照例先去探了地形。回来的时候,他的脸色比上次探庙集时凝重了一些。

“张维翰把营盘扎在泥台店东面的一片高地上,”张宗禹在沙盘上比划着,“高地下面的地形很复杂——有沟渠、有树林、有民房。他把民房改成了堡垒,每间房子里都藏了兵。咱们要是硬冲,损失会很大。”

张乐行看着沙盘:“那你说怎么打?”

张宗禹的手指在沙盘上画了一条线:“分三路。一路从正面用火枪压阵,把张维翰的兵吸引在高地上。一路从左侧的沟渠里摸过去,绕到他的侧翼。第三路——”他的手指停在了沙盘上一个点,“从这里。这是一片芦苇荡,芦苇比人还高,里面能藏人。派一队人从芦苇荡里摸到高地的背后,从后面捅他一刀。”

龚得树看着那个点,点了点头:“芦苇荡……这个主意好。芦苇荡里藏着人,他看不见。”

“谁去打芦苇荡?”苏天福问。

张宗禹看了刘栓子一眼:“我带前锋营去。”

刘栓子站在帐门口,听见这话挺了挺胸脯。

第二天拂晓,三路同时动了。

正面是苏天福的黑旗和侯士伟的红旗联合压阵。火枪队在阵前排开,三排轮流射击,把高地上的清兵压得抬不起头来。张维翰站在高地上往下看,看见捻军正面至少有上万人,赶紧把所有的兵力都调到了正面防守。

左侧沟渠里,龚得树带着白旗悄无声息地往前摸。沟渠里积了半尺深的泥水,可白旗的人一声不吭,踩着泥水往前走,泥巴没过了脚踝、没过了小腿,没人抱怨。

芦苇荡里,张宗禹带着前锋营在芦苇丛中穿行。芦苇比人还高,密得像一堵墙,人在里面走,外面根本看不见。刘栓子跟在张宗禹身后,芦苇叶划在脸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火辣辣地疼。可他咬着牙不吭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到了。”张宗禹忽然停下来,拨开面前的芦苇。

高地的背面就在眼前。果然如张宗禹所料,张维翰把所有的兵力都调到了正面,背面只有稀稀拉拉几十个守兵,靠在栅栏上打瞌睡。

张宗禹拔出短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百个弟兄,嘴角微微一翘:“前锋营的,跟我上!”

三百人从芦苇荡里冲出来,像一把尖刀捅进了高地的后背。守兵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有人喊:“后面有捻子!后面有捻子!”可正面已经被黑旗和红旗缠住了,抽不出兵来救后面。

张宗禹冲在最前面,短剑左右翻飞,两个清兵捂着脖子倒了下去。刘栓子扛着黄旗跟在他身后,旗布在晨风中展开,杏黄色的旗像一团火在清军的营盘中燃烧。

“黄旗到了!黄旗到了!”前面的捻军弟兄们看见了旗,士气大振。

正面苏天福听见背后的喊杀声,知道张宗禹得手了,大刀往天上一举:“弟兄们!冲!”

黑旗和红旗同时压了上去。三路夹击,张维翰的阵地彻底崩溃了。三千清兵被围在中间,有人投降,有人突围,有人在混乱中踩踏了自己人。

达凌阿骑着马从高地上冲下来,想从侧翼杀出一条血路。可他刚冲到半坡,迎面撞上了苏天福。苏天福骑着黑马,大刀横在身前,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满洲镶红旗的?”苏天福咧嘴笑了,“听说你不要命?”

达凌阿怒吼一声,举刀就劈。苏天福侧身一让,大刀擦着他的肩膀劈空了。苏天福趁着达凌阿收刀不及的空档,反手一刀——刀锋从达凌阿的肋下捅了进去。

达凌阿瞪着眼从马上栽了下来。

“谁说你不要命?”苏天福在马上收刀,甩了甩刀上的血,“我看你也要命——只是没保住。”

张维翰见大势已去,带着几十个亲兵突围。可四面八方全是捻军,黄旗、黑旗、红旗、白旗,四面合围,他冲了三次都没冲出去,最后被侯士伟的红旗截住了。

“降,还是不降?”侯士伟骑在枣红马上,长刀指着张维翰的胸口。

张维翰看了看四周——他的兵死的死、降的降、跑的跑。他叹了口气,把刀扔在了地上。

“降。”

泥台店大捷,三千清军全军覆没,悍将达凌阿阵亡,道员张维翰被俘。

消息传出去,整个皖北都震动了。捻军会盟之后连战连捷,庙集、泥台店两场大仗打下来,张乐行的名字从淮北传到了河南,从河南传到了山东。

夏邑那边,王贯三听说张乐行打了大胜仗,带着几千人连夜赶来会合。两军在亳州城外会师,王贯三是个黑脸膛的汉子,比张乐行还高半个头,说话像敲钟。他见到张乐行就单膝跪地:“张盟主,我王贯三带着夏邑的兄弟们来投奔你了!”

张乐行赶紧把他扶起来:“王兄弟,快起来!咱们捻军不兴跪。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那天晚上,亳州城外架起了上百口大锅,煮的是缴获来的白米和腊肉。全军上下欢庆了一天一夜,有人喝酒,有人唱歌,有人围着火堆跳舞。

刘栓子端着一碗白米饭蹲在火堆旁边,碗里还放着一块腊肉,肥得流油。他一口一口地扒着饭,腊肉的油渗进米粒里,香得他鼻子发酸。

张德才坐在他旁边,吃得满嘴流油:“栓子,你说咱们这日子,跟做梦一样。”

刘栓子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不是梦。是真的。”

“那你说,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

刘栓子想了想:“能过多久过多久。过一天算一天。”

张德才点了点头,埋头继续扒饭。

可好日子没过几天。

第六天早上,探马飞报——僧格林沁来了。

僧格林沁从山东调了两万马队,从河南调了一万步卒,三万人马浩浩荡荡地压了过来。他扎营在亳州北面六十里的地方,没有急着进攻,而是先派了一队骑兵绕着亳州城转了一圈,把城外的地形看了个遍。

“僧格林沁这是要围城。”龚得树站在城头上,用望远镜看着远处清军营盘里飘动的大旗,“他不急着打,想先把咱们困死。”

张乐行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那些密密麻麻的帐篷:“他有多少人?”

“至少三万。马队至少两万。”

城头上安静了一瞬。三万清军,两万马队——这是捻军会盟以来面对的最强大的对手。

苏天福从城楼下冲上来:“香儿哥!我带黑旗冲出去!趁他立足未稳——”

“不行。”张乐行打断了他,“僧格林沁不是陆希湜,也不是张维翰。他是清廷的蒙古亲王,手底下的兵都是久经沙场的。你冲出去,正中他的下怀。”

苏天福急了:“那怎么办?就在城里等着?”

张乐行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清军的营盘,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五旗首领们说了一句:“回大帐议事。”

城头上的风忽然大了,吹得五色旗猎猎作响。刘栓子站在城垛后面,攥紧了手里的旗杆。

远处僧格林沁的营盘里,号角声正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八回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47247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