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08782" ["articleid"]=> string(7) "740445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17828) "第七回 亳州城下炮声隆,五旗合力斩将旗

蒙城休整两天之后,队伍直奔亳州。

亳州是皖北最大的城池之一,比蒙城大了三倍不止。城墙用巨石砌成,两丈四尺高,垛口密密麻麻排出去一眼望不到头。城外还有一道护城河,河水虽不宽,可深得很,刘栓子趴在河边往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这城不好打。”张德才蹲在护城河边,往水里扔了块石头,“咕咚”一声,半天才听见落底的回响,“比蒙城难啃多了。”

刘栓子盯着城头上那些来回巡逻的清兵:“那也得打。不打下来,亳州城里的粮咱们就拿不到。”

“拿不到粮,咱们就得饿着肚子打下一仗。”

张德才叹了口气:“咱俩啥时候成管粮的了?”

“不管粮,管肚皮。”

当天晚上,张乐行在大帐里摆开了沙盘——其实是三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了土堆、插了小旗、画了线。刘栓子站在帐门口往里张望,看见龚得树拿着根棍子指着沙盘说话。

“亳州城外有三道防线。”龚得树的棍子点在沙盘的三个位置上,“第一道是护城河,第二道是城外的那一片民房,清兵把民房改成了堡垒,第三道才是城墙。咱们要打进去,得把这三道全啃掉。”

苏天福蹲在沙盘旁边,用指头戳了戳护城河的位置:“这条河能不能填了?”

“可以填,但费工夫。得弄几千个沙袋。”

“那就弄!”

“去哪儿弄沙袋?”

苏天福被问住了,挠了挠后脑勺:“那你说咋整?”

张宗禹站在沙盘另一头,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护城河有两段窄的地方。东门外一段,西门外一段,河水比别处浅,能蹚过去。”

龚得树看了他一眼:“你咋知道的?”

“白天去城外转了一圈,用竹竿量了量。”

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张乐行笑了:“宗禹,你这功课做得比谁都细。”

张宗禹脸上微微一红,可马上又恢复了那副沉静的样子:“叔父,我的意思是——分兵两路。一路在东门外涉水佯攻,把清兵的兵力和炮火吸引过去。另一路趁他们调兵的功夫,从西门外那处浅水区真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张乐行看着沙盘琢磨了一会儿:“好。你带前锋营打东门佯攻,天福的黑旗打西门真攻。得树的白旗和蓝旗从南面牵制,红旗从北面压阵。”

苏天福一拍大腿:“香儿哥你放心!西门的河我蹚定了!”

“你别一拍大腿又拍我腿上。”龚得树往旁边挪了半步。

苏天福低头一看——自己这回倒是没拍错,可他那一巴掌拍在沙盘边缘,把一个小土堆拍塌了。

“你把我设的炮位拍没了。”

“那我给你堆回去。”

“别堆了,你堆的不像。”

苏天福悻悻地缩回手,小声嘟囔了一句:“打仗还讲究土堆像不像……”

刘栓子站在门口憋着笑,憋得肩膀直抖。

第二天卯时,东门先响了。

张宗禹带着前锋营三百人摸到了东门外那片浅水区。刘栓子骑在铁青马上,河水漫过了马肚子,冰凉的水浸到大腿根,冻得他牙关打颤。三百人涉水渡河,火枪举过头顶,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快!快!”张宗禹压低声音催着。

过了河,三百人没急着冲,先是趴在河岸上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城头上的清兵发现了他们,号角声尖锐地响起来,紧接着城头上的铁炮就响了——轰的一声,炮弹落在他们身后那片河面上,溅起几丈高的水柱,淋了刘栓子一头一身。

“冲!”张宗禹站起来,短剑往前一指。

三百人齐声呐喊,朝着亳州的东城门猛冲过去。火枪在跑动中响了,一排硝烟散开,一排又接上。城头上的守兵被压得抬不起头来,炮手缩在垛口后面装药,刚把脑袋伸出来就被一枪打得缩了回去。

亳州的守将是个姓陈的参将,站在城楼上看见东门吃紧,急得直跺脚:“西门的兵调过来!南门的兵也调过来!守住东门!”

清兵呼啦啦往东门涌。

西门外,苏天福趴在那片浅水区的芦苇丛里,听见城头上号角声往东边移了,咧开嘴笑了。

“狗日的上当了。”他站起来,大刀往前一挥,“黑旗的!跟我蹚河!”

黑旗的人从芦苇丛里跳出来,扑通扑通跳进护城河。河水确实比东门那边浅,最深的地方才到大腿根。几千人同时涉水,水面上像开了一锅粥,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往前涌。

城头上的清兵被调走了一大半,剩下几个还在探头探脑地看,看见西门外忽然冒出来几千人,吓得连炮都不敢点了——点炮的人不够,装弹的人不够,只能放了几支响箭往东门求援。

可东门那边张宗禹的三百人还在打。清兵刚调过去就发现对面只有三百人,正犹豫着要不要调回来,张宗禹这边又是一轮齐射,打得城头的砖石碎屑乱飞,又有几个清兵捂着脑袋倒下去了。

“妈的!三百人也这么猛!”姓陈的参将急得直跳脚,“守住!都给我守住!”

东门守住了,西门就丢了。

苏天福的黑旗蹚过了护城河,冲上了河岸。云梯一架一架地搭上了城墙,黑旗的兄弟们顺着梯子往上爬。城头上剩下的守兵连推梯子的人手都不够,这架刚推歪了,那架又搭上来了。苏天福第一个爬上了城头,大刀一挥,一个守兵的脑袋就飞了出去,掉在城楼顶的瓦片上,咕噜咕噜滚了两圈,卡在排水沟里不动了。

“城破了!城破了!”黑旗的人喊着。

城门从里面打开了。吊桥放了下来。龚得树的白旗和韩奇峰的蓝旗从南面涌了进来,侯士伟的红旗从北面兜住了清军的退路。五面旗在亳州城里同时飘起来,黄的、白的、红的、黑的、蓝的,像五道彩虹落在了城头上。

那位姓陈的参将见大势已去,带着几十个亲兵从城楼上往下跑,想从北门突围。刚跑下城楼,迎面撞上了侯士伟的红旗。侯士伟骑着一匹枣红马堵在北门洞子里,手里的长刀横在身前,一句话没说,只是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比什么话都管用。姓陈的参将腿一软,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我降……”

侯士伟收了刀,让旁边的人把参将绑了,押到张乐行面前去。

亳州城打下来了。前后不到两个时辰。

刘栓子从东门涉水过河跑进城里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他浑身湿透,河水顺着裤腿往下淌,走一步就留下一滩水印子。他扛着黄旗穿过亳州城的街巷,看见百姓从门板后面探头探脑地往外看。有人看见捻军的旗号,认出了“替天行道”四个字,门板开大了些,露出半张老人的脸。

“你们是……张乐行的兵?”

刘栓子点了点头:“大爷,我们是捻军。”

那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门板整个打开了:“好!好!你们来了就好!那些清兵在城里横行霸道,抢粮抢女人,可算有人来收拾他们了!”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老人开了门,旁边的人也开了门,巷子口的人走了出来,满街的百姓涌到了街上。有人端水,有人拿馍馍,有人牵着孩子站在路边看。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跑过来,仰着头看刘栓子扛的那面黄旗,看了一会儿,忽然喊了一声:“旗子真好看!”

刘栓子弯下腰:“你喜欢?”

小男孩点了点头。

刘栓子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小块杏黄色的布头——是前些日子旗布破了补剩下的边角料,他一直揣在身上。他把那块布头递给小男孩:“送你了。”

小男孩接过来攥在手心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谢谢叔叔!”

刘栓子摸了摸他的脑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声:“往后别叫叔叔,叫哥哥!”

小男孩喊:“哥哥!”刘栓子咧嘴笑了。

那天傍晚,亳州城里开了三处官仓,粮食物资堆满了县衙门前的广场。张乐行让人在广场上架了上百口大锅,煮粥分粮。城里的百姓排着长队,有人端着锅来的,有人端着盆来的,有人干脆端了个大碗来。粥香飘出去好几条街,风一吹,整个亳州城都是米香味。

刘栓子跟张德才蹲在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喝粥。粥里今天加了几块咸肉——是从清军粮库里缴来的,腌得透透的,切成薄片放进粥里一煮,那油花在粥面上漂了一层,亮晶晶的。

张德才喝了一口,砸了咂嘴:“栓子,这粥里加了肉,咋比我以前喝过的任何粥都好喝?”

“因为你以前没喝过加肉的粥。”

“那你说,往后要是天天能喝加肉粥——不,不用天天,三天一回就成——那该多好。”

刘栓子想了想:“那就把肉多的城全打下来。”

“那可多了。听说宿州肉多,凤阳肉多,蚌埠肉多,寿州肉也多。”

“那就一个个打。”

张德才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放,打了个饱嗝:“行!听你的!打!”

两个人蹲在石狮子旁边笑。

亳州拿下之后的第三天,清军来了。

来的是塔思哈。他从宿州调集了一万五千人,连夜奔袭,把亳州城四面围了起来。围是围了,可他没急着攻城,而是在城外扎了七个营盘,挖了七道壕沟,摆出一副要困死亳州的架势。

“一万五,”张乐行站在城头上数了数营盘里的旗帜,“比咱们多五千。”

龚得树拿着望远镜看了一圈:“塔思哈这是想困死咱们。他不攻城,只围不攻,等咱们粮尽了,自然就撑不住了。”

“那咱们粮能吃几天?”

“半个月。”

张乐行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张宗禹:“宗禹,你说咋办?”

张宗禹站在城头上,那双黑亮的眼睛盯着城外的清军营盘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在晨光中清朗朗的,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他想困死我们,咱们就先让他饿。”

“怎么让他饿?”

张宗禹指了指城外清军营盘后面的一条官道:“那官道通宿州,塔思哈的粮就是从宿州运过来的。他把主力全扎在咱们城外面,粮道上的守兵就少了。咱们趁夜摸出去,烧了他的粮道——他断粮三天,自己就得退。”

苏天福在旁边一拍大腿——这回拍的是自己的:“好小子!跟我想的一样!”

“你刚才不是还喊着要出城跟他决一死战吗?”龚得树瞥了他一眼。

苏天福讪讪地收了手:“那是策略……策略不同……”

“刚才是策略,现在也是策略?”

“策略可以变的嘛!”

龚得树懒得理他,转头对张乐行说:“香儿哥,宗禹这主意行。就是出城的人不能多,多了容易被发现。”

“我带前锋营去。”张宗禹说。

“我也去。”刘栓子在城垛后面喊了一声。

张乐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张宗禹:“好。你带前锋营出城烧粮道,天福带黑旗在城门内接应。只要粮道一着,塔思哈必乱。他乱了,咱们就出击。”

当天夜里二更,城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张宗禹带着前锋营三百人从门缝里鱼贯而出,贴着城墙根往北摸。刘栓子骑在铁青马上,马嘴被布条缠了,蹄子裹了棉布,跑起来无声无息。月光被云遮了,四下里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着前面的脚步声跟着走。

摸到清军营盘外围的时候,张宗禹停了一下。刘栓子跟着他趴在一条土沟里,探头往前看——清军营盘里火把通明,可火把大多集中在面朝亳州城的那一面,背面的营盘里暗沉沉的,守兵稀稀拉拉地靠在栅栏上打瞌睡。

“绕过去。”张宗禹低声说。

三百人贴着营盘的阴影绕了半个圈,绕到清军后面那条官道上。官道果然没人守卫——塔思哈把兵全调去围城了,粮道这边只留了百十个人,还全挤在路边一个小棚子里赌钱。

“听见没有?”张宗禹侧耳听了听,“他们正在呼幺喝六呢。”

刘栓子也听见了——“快押快押!”“幺!幺!幺!”——赌得热火朝天,连有人摸到了身后都没察觉。

张宗禹拔出短剑,嘴唇凑到刘栓子耳边:“看见那几辆粮车没有?咱们把粮车点了,棚子里的赌鬼一出来,一人赏一颗枪子。完事就跑,别回头。”

刘栓子点头。

张宗禹举起左手,五指张开,往下一扣。

三百人同时动手。

有人摸到了粮车边,火折子往干草上一塞,火苗腾地蹿了起来。有人拔了枪栓对准了那小棚子的出口。有人翻上了官道两侧的土坡,居高临下堵死了退路。

小棚子里那百十个清兵正赌到兴头上,忽然闻见了焦糊味。门一开,火光照进来,粮车已经烧成了三个大火球。第一个探出头来的清兵还没看清状况,眉心就挨了一枪,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有埋伏!有埋伏!”剩下的清兵往外涌,刚冲出门口就被一排子弹打懵了。有人往左跑,左面有枪;往右跑,右面有枪;往后跑的撞上了棚子的后墙,撞了个鼻青脸肿。

一百多号人,一盏茶的工夫全交代了。

张宗禹跳上最后一辆没着火的粮车,用刀戳开了车上的麻袋——白花花的大米流了出来,淌了一地。

“可惜了,”他说,“烧了可惜,可带不走。”他把火折子往米袋上一扔,火苗舔着白米,吱吱地响,不一会儿就烧成了一片火海。

“撤!”张宗禹跳下车,翻身上了青灰马。

三百人沿着来路往回撤。身后的火光越来越大,烧红了半边天。刘栓子跑出去二里地回头一看——粮道上的火光照亮了清军营盘的后背,那些原本面朝亳州城的营盘全乱了,号角声、喊叫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他们跑回亳州城下的时候,城门已经开了。苏天福带着黑旗在城门洞里等着,看见张宗禹回来,咧开嘴笑了:“烧了?”

“全烧了。”

“好小子!”苏天福一巴掌拍在张宗禹肩上,拍得他晃了一下,“塔思哈一万五千人,从明天开始就得喝西北风了!”

张宗禹被他拍得龇了龇牙:“苏旗主,你拍人的劲儿能不能小点儿?”

“小不了!高兴的时候劲儿就大!”

“那你以后高兴的时候别拍我。”

“那我拍谁?”

“拍龚先生。”

“他躲我老远!”

刘栓子在后头笑出了声。他满身烟灰,脸被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可笑得露出了两排白牙。笑得正欢呢,苏天福一转手就拍在了他肩膀上,拍得他一个趔趄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栓子也干得好!”

“苏旗主你拍轻点儿!”

“轻不了!”

三个人在城门洞里笑成了一团。

第二天天亮,塔思哈果然撤了。

他没粮了。一万五千人张嘴要吃饭,粮道被烧了,最近的粮从宿州再运过来至少得三天。三天里他的兵就得饿着肚子围城,饿着肚子的兵别说打仗了,连站都站不稳。

围城撤了,清军灰溜溜地往东退去。

张乐行站在城头上看着清军的旗帜一点点远去,转身对身后的五旗首领说:“弟兄们,亳州守住了。”

城头上响起了欢呼声。

刘栓子站在城垛后面,看着城下那些百姓从家里跑出来,跑上街头,跑向城门方向。有人仰着头朝城头上喊:“捻军万岁!”有人把红绸子系在门楣上,有人端着饭菜往军营里送。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挤在人群里,仰着头找了半天,目光落在了刘栓子身上——确切的说是落在他身后那面黄旗上。老太太颤巍巍地朝黄旗拜了三拜,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刘栓子趴在垛口上问:“大娘,您说啥呢?”

老太太抬头看着他,满脸褶子里全是泪:“我说……旗子还在,咱们的命就还在。”

刘栓子眼眶一热,朝老太太鞠了一躬。

他把黄旗从旗杆上解下来,抖开,杏黄色的旗布在晨风中展开,墨画的大圆圈迎着朝阳,金灿灿的。

“大娘!”他把旗布朝城下亮了亮,“旗子在!命在!”

城下的人看见了那面旗,欢呼声更高了。有人唱起了歌,还是那首民谣,调子却比从前欢快了许多:

“咸丰年,大贱年,

涡河两边草吃完。

地丁银粮逼着要,

等死不如来起反!”

刘栓子跟着唱。他唱得跑调,唱得嗓子哑,可他唱。城上的人唱,城下的人唱,几千人一起唱,歌声在亳州的晨光中飘荡,飘过城墙,飘过田野,飘向远方。

张宗禹从城楼那边走过来,站在刘栓子旁边。他没有唱,可他嘴角微微翘着,那双黑亮的眼睛望着城下欢呼的人群。

“栓子,”他说,“咱们赢了。”

刘栓子点了点头:“赢了。”

“下一仗还打不打?”

“打。”

张宗禹笑了:“那旗你扛好了。”

刘栓子把黄旗重新绑上旗杆,一使劲,旗杆立了起来。杏黄色的旗布在晨风中呼啦啦地展开,墨画的大圆圈像个不会落山的太阳,挂在亳州城头的天空上。

(第七回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47247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