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08781" ["articleid"]=> string(7) "740445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2872) "第六回 五旗整军如铁壁,小阎王初试火枪阵
会盟之后的三天,雉河集换了一副模样。
刘栓子是被号角声吵醒的。天还没亮透,太平军留下来的号手就吹起了起床号——又长又尖,像一把锥子扎进耳朵里。他翻了个身想再赖一会儿,被张德才一脚踹在屁股上:“起来!今天整军编队,迟了要被龚先生记名!”
“记名?记名咋了?”
“记名就不给饭吃!”
刘栓子一骨碌爬了起来。
他跑出帐篷一看,整个河滩上全是人。五色旗按颜色分成了五个大营,黄旗在东,白旗在南,红旗在西,黑旗在北,蓝旗在中间。每个大营又分了若干小队,每队前面都插着一面小旗,旗上写着编号——刘栓子不认字,可张德才告诉他那是“一队”“二队”之类的。
太平军留下来的那个教官站在高台上,拿着个大喇叭筒子喊:“各旗清点人数!清点之后按编队出操!会站队的留下,不会站队的练到会为止!”
刘栓子被分到了黄旗前锋营一队,队长是张德才。全队三十个人,每个人领到了一面杏黄色的小旗、一把新刀、一杆火枪——火枪是太平军缴获后分给捻军的,虽然比太平军自己的旧了些,可比竹竿绑犁头强了一百倍。
“栓子你看!”张德才举着火枪显摆,“一扣扳机就能响!跟归德城楼上那炮是一个道理!”
“你会用吗?”
“不会。可咱可以学!”
刘栓子拿着那杆火枪翻来覆去地看。铁管子黑黢黢的,枪托是木头的,上面刻着“道光十八年造”一行小字。他摸了摸那行字,忽然觉得手里这杆枪沉甸甸的,比红缨枪重多了。红缨枪是竹竿绑铁头,这火枪是铁打的,花花的,冷冰冰的。
“别摸了!”张德才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集合了!”
出操出得刘栓子腿肚子打颤。太平军教官把捻军当成新兵来练——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列队、散开、列队、散开。有人转错了方向跟旁边的人撞了个满怀,有人分不清左右急得直挠头,有人走着走着就顺拐了,自己走得歪歪扭扭还怪别人不跟他的步子。
“你走错了!”一个黑脸汉子瞪着他前面那个走顺拐的弟兄。
“我哪儿错了?”
“我迈左脚你迈右脚!”
“那你为啥不迈右脚?”
“我是对的为啥要我改?”
两个人吵着吵着就要动手,被张德才一人赏了一个爆栗:“吵什么吵!再吵中午没饭吃!”
刘栓子咬着牙练了一上午,总算把左右分清楚了。可下午练火枪装药又出了岔子——他第一次往枪管里倒火药,手一抖倒了半斤进去,教官走过来看了一眼,脸都绿了。
“你这是装炮呢?”
“教官,我……”
“火药倒多了炸膛,你整条胳膊就别想要了!”
刘栓子吓得赶紧把火药往外倒,倒出去的药粉被风一吹糊了他一脸,变成了个花脸猫。张德才在旁边笑得直打跌,笑着笑着自己也倒了半斤火药进去,教官回过头来瞪了他一样:“你笑什么!你比他还多!”
张德才的脸一下子垮了。
三天练下来,刘栓子瘦了一圈,黑了一圈,胳膊上磨出了茧子,可他会用火枪了。装药、捅实、装弹丸、瞄准、扣扳机——虽然打不准,十枪有八枪脱靶,可至少不会炸膛了。
“栓子,”张德才趴在靶场上喘气,“等打完这一仗,咱俩得找太平军那教官要点擦枪油。”
“要擦枪油干啥?”
“这枪管里不擦油,回头生锈了打不响。”
刘栓子想了想:“那要是香儿哥不给擦枪油呢?”
“不给咱就去偷苏旗主的马油。反正马油也能擦枪。”
“苏旗主发现不得揍你?”
“他追不上我。”
两个人在靶场上笑成一团。
整军练兵的第四天,张乐行召集了五旗首领军事会议。刘栓子被叫去帐外站岗——他现在是张宗禹前锋营的旗手,站岗这种活儿轮到他干了。
他握着新火枪站在大帐外面,隔着帘子听见里面的声音。
“塔思哈还在宿州,”是龚得树的声音,“他手里还有一万多兵。加上僧格林沁从山东那边调过来的马队,清军的总兵力比咱们多。”
“多怕什么?”苏天福的声音,“咱们人多!三四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
“口水淹不死人。”龚得树声音平平的,“咱们的劣势有三:一是骑兵少,二是没炮,三是粮草不够吃一个月。”
帐里安静了一阵。然后张乐行的声音响起来:“得树,你说怎么办?”
“打蒙城。蒙城有粮,有炮,打下来就什么都有了。”
“蒙城城墙比永城还高,怎么打?”
“把太平军教的那套用上。火枪队打前阵压住城头,云梯队搭梯子冲,骑兵从两侧包抄断后路。”
张宗禹的声音插进来:“叔父,我带前锋营打前阵。”
张乐行沉默了一会儿:“好。你带前锋营打前阵。天福的黑旗跟上,得树的白旗和蓝旗从侧翼掩护,红旗压后。”
“遵令!”
帐帘一掀,张宗禹从里面走出来。他看见刘栓子站在门口,那张白净的脸上带着一丝兴奋的红晕:“栓子,你跟我去领火药。明天攻城,每人多领三发弹药。”
“宗禹哥,”刘栓子跟着他走,“蒙城好打吗?”
张宗禹想了想:“不好打。可再不好打的城也得打。不打,咱们就得饿死。”
刘栓子攥了攥火枪的枪带,没有吭声。
第二天天没亮,队伍就开拔了。
刘栓子骑着他的铁青马走在黄旗前锋营的最前面,张宗禹在他前面半个马身的位置。初秋的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香味。刘栓子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都是清清爽爽的。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道灰蒙蒙的轮廓——蒙城到了。
蒙城果然比永城高。城墙用青砖砌的,足有两丈多高,城头上密布垛口,每个垛口后面都能看见清兵的帽缨。城门前吊桥高高悬起,城门紧闭。城头上那几门铁炮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城外,像是几头趴着的怪兽。
张乐行骑在花斑马上看了一会儿,转头对张宗禹说:“宗禹,你打前阵。”
张宗禹点了点头。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前锋营三百个弟兄,目光在刘栓子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一翘。
“前锋营的!列队!”
三百人迅速列成三排。第一排蹲下,第二排半跪,第三排站立。三排火枪举起来,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城头。
“瞄准!”张宗禹喊。
刘栓子蹲在第一排。他把火枪架在膝盖上,枪托抵住肩膀,眯起一只眼,枪管上的准星对准了城头垛口后面的一个清兵帽缨。他手指搭在扳机上,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他胸口擂鼓。
张宗禹的短剑举起来,猛地往下一劈:“放!”
三百杆火枪同时响了。那声音比刘栓子听过的任何声音都大——轰的一声,像一面墙倒了下来。火光从枪口喷出去,硝烟弥漫开来,刺鼻的火药味呛得人直咳嗽。
城头上的清兵被打了个猝不及防。有人在垛口后面倒了下去,有人抱着肩膀惨叫,有人把脑袋缩回了垛口下面不敢露头。铁炮那边本来已经点燃了引线,炮手被火枪打中了胳膊,引线掉在地上嗤嗤地烧,快烧到炮管了也没人管。
“轰”的一声,铁炮自己响了——炮弹没瞄准城外的捻军,反倒打歪了,擦着城楼顶上的瓦片飞了出去,把城楼上的一块匾额打下来半截,晃晃悠悠地挂在半空中。
苏天福在城下笑得直拍大腿:“他们的炮打他们自己的城楼!”
黑旗趁机冲了上去。云梯队扛着十几架长梯冲到城墙根底下,一架一架地往城墙上搭。清兵被火枪队压得抬不起头来,有人刚把脑袋探出垛口想推梯子,一杆火枪就响了,那人捂着脑门栽了下来。
刘栓子打完了第一发弹药,第二发还没装好,就看见苏天福的黑旗已经冲上了城头。黑旗上的虎头在城墙顶上飘着,虎嘴大张,像要把整座蒙城吞下去。
“城破了!城破了!”捻军兄弟们喊着往城门洞里涌。
刘栓子装好第二发弹药,站起来跟着往前冲。他跑进城门洞的时候,看见吊桥已经被放下来了,门板被撞木撞开了,城里的清军正在往城中心退。街巷里全是捻军和太平军的身影,五色旗在蒙城的街巷中飘来飘去,像是雨后冒出来的彩色蘑菇。
战斗打了一个时辰就结束了。
蒙城守军本来就不多,被火枪队一轮齐射打蒙了头,又被黑旗正面冲破了城防,剩下的不是投降就是逃窜。知县从县衙后门跑出去的时候忘了穿鞋,一只靴子掉在门槛上,另一只靴子拎在手里,光着一只脚跑出城去了。
“他跑得比兔子还快!”张德才提着一只靴子走进县衙大堂,“知县大人的靴子,要不要收起来当个纪念?”
苏天福一把抓过来看了看,噗嗤笑了:“这靴子底还没磨平呢,是新的。当官的油水肥得很,三天两头换新鞋。”
“那这靴子怎么办?”
“你穿。”
“太大了!”
“那就扔了。”
张德才把靴子往县衙大堂的房梁上一甩,“啪”的一声挂在了梁上,晃晃悠悠的。众人都笑了,笑得最响的是李大喜——他头一回参加攻城战,活着进来了,还分到了一把新刀,高兴得咧嘴合不拢。
那天下午,捻军开了蒙城的官仓。粮食比永城多得多,白米、麦子、高粱、豆子,堆得像山一样高。刘栓子站在粮仓门口看着,腿又软了——他这辈子见过两次山一样的粮食,永城一次,蒙城又一次。每一次见,他都觉得像在做梦。
晚上,蒙城城里架起了几十口大锅,煮粥分粮。城里的百姓排队来领,排了几条街。刘栓子端着碗跟张德才坐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喝粥,粥是白米粥,稠稠的,米粒都煮化了,喝下去暖洋洋的。
“栓子,”张德才一边喝粥一边说,“你说,咱们要是把所有的城都打下来,是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喝上白米粥?”
刘栓子想了想:“不知道。可咱们打下一座城,就能让一城的人喝上粥。多打几座,就能多让几城的人喝上。”
张德才点了点头,埋头继续喝粥。
县衙大堂里,张乐行正跟五旗首领议事。刘栓子端着碗蹲在堂门口,隔着门槛听里面说话。
“蒙城拿下了,”张乐行的声音,“可清妖不会善罢甘休。塔思哈在宿州,僧格林沁在山东,两边一夹,咱们就不好办了。”
龚得树说:“得趁热打铁。拿下蒙城之后,下一步打亳州。亳州是皖北重镇,打下来就能跟太平军的北伐军连成一片。”
苏天福的声音:“打!明天就去打!”
“不行。”张宗禹的声音,“刚打完蒙城,弟兄们累了。休整两天,补充粮草弹药,再打亳州。”
“你小子怎么跟龚先生一样磨磨唧唧的?”
“打仗不是光靠冲。兵疲了硬打,损失大。”
张乐行笑了笑:“宗禹说得对。休整两天,后日开拔亳州。”
刘栓子端着粥碗蹲在堂门口,把里面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还剩最后几口,白花花的米粒在碗底沉着。
他把最后几口粥喝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蒙城的夜风吹过来,带着粮食和烟火的味道。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碎银子撒在天上。他想起他娘说过的话: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
他对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笑了一下。
“娘,”他说,“我们打了一座城。一城的人都能吃上饭了。”
天上那颗星闪了一下,像是在眨眼睛。
刘栓子转过身,朝营地走去。身后县衙大堂里的灯还亮着,五旗首领们的影子在窗纸上晃动。蒙城的街道上,捻军弟兄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躺着,有人在擦枪,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唱那首民谣。
“咸丰年,大贱年,
涡河两边草吃完。
地丁银粮逼着要,
等死不如来起反!”
歌声在蒙城的夜色中飘荡,飘过城墙,飘过田野,飘向远方的黑暗中。
刘栓子跟着那调子哼了两句,走回了自己的营帐。
(第六回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47247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