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08780" ["articleid"]=> string(7) "740445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5819) "第五回 雉河集会盟天地动,五色旗扬威鬼神惊

咸丰五年,八月初七。

刘栓子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日子。

那天他天没亮就被张德才摇醒了。“栓子!快起来!香儿哥传令,今日全军开往雉河集!”

雉河集。这三个字在捻军队伍里传了两个多月了。张乐行说要在那里大会各路捻首,正式竖起大旗。刘栓子不知道“大会”是什么意思,可他看见张德才说话的时候眼睛在放光,像灶膛里溅出来的火星子。

刘栓子翻身爬起来,三下两下套上那双磨穿了底的靴子。这些日子队伍又壮大了不少——从归德出来之后,沿途不断有人加入,有本地的庄户人,有从清军那边投诚过来的兵勇,还有从河南、山东赶来的捻子兄弟。如今走在路上的,少说也有两三万人。

“两万多人?”刘栓子一边走一边问张德才。

张德才咧嘴笑了:“不止。我听龚先生说,雉河集那边已经聚集了上万人,加上咱们在路上走的,少说也有三四万。”

三四万人。刘栓子走在三四万人中间,脚底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震动。

队伍开拔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雾像一层薄纱罩在淮北平原上,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三四万人拉成一条长龙,蜿蜒在官道上,前头看不见尾,后头望不见头。刘栓子扛着那面黄旗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旗杆上的杏黄色旗布被晨露打湿了,沉甸甸的,可风一吹还是能展开。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太阳升到半空中了。远远地,刘栓子看见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影子——那是先到的捻军兄弟们搭的营帐,密密麻麻铺开好几里地,像一片灰色的云落在了淮北平原上。营帐之间飘着各色旗帜,红的、白的、黑的、蓝的,还有一面最大的旗——杏黄色的,比刘栓子扛的这面大了好几倍,旗杆怕有一棵老槐树那么高。

“看见没有?”张德才指着那面大旗说,“香儿哥让人做的,整整用了三匹布。旗上写的是‘替天行道’四个大字。”

刘栓子仰头看着那面旗,太阳从旗子后面照过来,把杏黄色的布照得透亮,像一块巨大的琥珀在风里翻卷。旗上的四个大字他不认识,可他觉得好看,觉得威风,觉得那四个字像四把刀一样戳在天上。

队伍进了雉河集的地界,刘栓子被安排在一片柳树林边扎营。他还没来得及放下铺盖,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鼓声——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响,像是打在人胸口上。那鼓声从河滩方向传来,沉闷而有力,震得柳树的叶子都在簌簌地抖。

“集合了!集合了!”张德才跑过来喊,“香儿哥要在河滩上会盟,所有人都去!”

刘栓子跟着人流往河滩方向走。越走人越多,越走越挤,最后他被人潮裹挟着来到一片巨大的河滩上。雉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留下一片半月形的开阔地,足有好几个打谷场那么大。河滩上站满了人,黑压压的望不到边,从河岸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柳林。

刘栓子被挤在人群中间,前后左右全是人。他踮起脚尖往前看,看见河滩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用圆木和木板搭的,有一人多高。高台上铺着红布,红布上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供着香炉和三牲——猪头、羊头、牛头。香炉里插着三炷粗香,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散成一片淡蓝色的雾。

高台两侧各竖着一排旗杆,旗杆上挂着五面大旗。黄的、白的、红的、黑的、蓝的,每面旗都有一间屋子那么大,在河滩的风中猎猎作响。旗杆底部用石头固定住,每个旗杆旁边站着两个壮汉扶着,生怕被风刮倒。

张德才在刘栓子耳边说:“五色旗。黄旗是香儿哥自己领,白旗是龚先生,红旗是侯士伟,黑旗是苏天福,蓝旗是韩奇峰。往后咱们捻军就按这个编队了。”

刘栓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盯着那面黑旗看——旗上绣着一只黑色的虎头,虎嘴大张,獠牙外露,像是要扑下来咬人。他听人说苏天福的黑旗上绣的是虎,因为苏天福打仗像老虎一样猛。他又看了看那面白旗,旗上绣的是云纹,白底白云,干干净净的,像龚得树这个人——看着文文静静的,可底下藏着一把刀子。

鼓声停了。

高台上走上一个人来——张乐行。

刘栓子看见张乐行换了一身新衣裳。玄色的短褂,腰里系着一条红腰带,祖传的那把刀挂在腰间,刀鞘擦得锃亮。他的头发重新梳过了,用一块黑布包着,露出宽宽的额头。他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目光沉沉的、稳稳的,像一口深井。

然后他举起双手。

人群安静下来。三四万人的呼吸声汇成一阵低沉的潮汐,在河滩上起伏。风从雉河上刮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

张乐行开口了。他的声音不算大,可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刘栓子后来知道,那是龚得树在会盟前专门让人在河滩四周埋了十几口空水缸,声音从水缸里反弹出去,能传得更远。

“各位弟兄!各位父老乡亲!”

台下响起一片应和声,像滚雷从地面上碾过。三四万人同时应了一声“在”,那声音震得刘栓子脚下的地都在抖。

“今天咱们聚在雉河集,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活命!”张乐行的声音忽然拔高,“咱们淮北这几年,哪年不旱?哪年不涝?可官府哪年少收过一粒粮?地主哪年少要过一斗租?”

“没有——!”万人齐喊。

“咱们的爹娘饿死了,咱们的儿女饿死了!可县太爷的轿子照样八抬大轿,地主的粮仓照样堆得冒尖!这是什么世道?这是吃人的世道!”

“吃人的世道!吃人的世道!”台下的人跟着喊。刘栓子也跟着喊,他喊得嗓子生疼,可停不下来。他想起他娘浮肿的脸,想起他爹手里攥着的半截草根,想起他姐被拉走时回头喊的那声“弟”——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翻涌,逼着他喊,逼着他吼。他旁边一个老汉喊得满脸是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可还在喊。

张乐行从腰间拔出了那把刀。

刀身在午后的阳光下寒光一闪,台下又安静了。那刀被举过头顶,刀刃朝天,阳光在刀身上流淌,像一道水银。

“今天,我张乐行当着天、当着地、当着三四万兄弟的面,把刀立在这儿——”他的声音像铁锤砸在砧板上,“从今往后,我张乐行生是捻军的人,死是捻军的鬼!朝廷要杀我,我就跟朝廷拼到底!地主要压我,我就跟地主斗到底!”

他把刀猛地往下一劈,刀尖扎进了高台上的木板里。入木三分,刀身嗡嗡地颤。

“救我残黎,除奸诛暴!”

张乐行喊出了那八个字。

台下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

“救我残黎——!”

“除奸诛暴——!”

“除奸诛暴——!”

三四万人的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在河滩上回荡,撞到远处的柳林又弹回来,越滚越大,越滚越响。刘栓子觉得脚下的地在抖,雉河的水在抖,整个淮北平原都在抖。他扯着嗓子跟着喊,喊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高兴,也许是难过,也许是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旁边那个老汉已经蹲下去了,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个孩子。

张乐行又举起手,人群再次安静。他把刀从木板里拔出来,指向了高台右侧的那五面大旗。

“今天,五旗并立——”

他指向黄旗:“黄旗,我张乐行自领!”

黄旗边上的两个壮汉把旗杆猛地一摇,杏黄色的旗布在风中展开,猎猎作响。“替天行道”四个大字迎着阳光,金灿灿的。

他指向白旗:“白旗,龚得树!”

龚得树从人群中走上高台,站在白旗旁边。他脸上那道刀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可他的腰板挺得笔直。他朝台下抱了抱拳,没有说话,可那一抱拳的分量,比说一万句话都重。

“红旗,侯士伟!”

一个矮壮的中年汉子走上高台。刘栓子见过他几面,话不多,可打起仗来像一头闷声不响的犟牛,冲在最前面从不回头。

“黑旗,苏天福!”

苏天福大步流星地上了高台,站在黑旗下面。他今天也穿了新衣裳,黑褂子黑裤黑靴子,整个人像一块烧红了的铁。他朝台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蓝旗,韩奇峰!”

最后一个走上来的韩奇峰比前面几个都年轻,二十出头,一张圆脸,看着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可刘栓子知道他杀过的人不比任何人少——永城突围的时候,蓝旗在他手里像一把镰刀割麦子一样割清兵的脑袋。

五个人站在五面旗下面。五面大旗在风中飘动,黄的、白的、红的、黑的、蓝的,像五条巨龙在河滩上空飞舞。阳光从旗布后面透过来,把五色光洒在台下三四万张仰望的脸上。

张乐行走到高台前方,面朝台下。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展开来——刘栓子看见那纸边角都磨毛了,显然写了很久。

“弟兄们!这是龚先生写的《行军条例》,一共十九条。我念一条,你们答一声‘遵令’!”

“第一条——不许烧民房!”

“遵令——!”万人齐应,声震四野。

“第二条——不许奸淫妇女!”

“遵令——!”

“第三条——不许私吞缴获!”

“遵令——!”

“第四条——不许临阵退缩!”

“遵令——!”

“第五条——不许擅杀俘虏!”

“遵令——!”

“第六条——有饭同吃,有难同当!”

“遵令——!”

张乐行一条一条地念,台下一声一声地应。念到第十三条“不许割敌人耳朵当功据”的时候,台下有人噗嗤笑了一声——刘栓子听出来了,是苏天福在高台上没憋住。张乐行瞪了他一眼,苏天福赶紧捂住嘴,可肩膀还在抖。

刘栓子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他又想哭。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可他管不住自己。他站在三四万人中间,头顶上是五色旗,脚底下是淮北的土地,身边是和他一样的穷苦人。他们从各个村庄、各个州县汇聚到这里,从散兵游勇变成了一支军队。

他们有了旗,有了规矩,有了盟主。

他们有了家。

最后一条念完了。张乐行把纸卷收起来,重新举起那把刀,刀尖指向天空。

“弟兄们!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旗在人在,旗倒人亡!”

“旗在人在!旗倒人亡——!”

喊声震天。刘栓子把黄旗高高举过头顶,杏黄色的旗布在风中展开,那个墨画的大圆圈迎着午后的太阳,像一轮不会落山的月亮。他举着旗,跟着周围的人一起喊,喊得嗓子哑了,喊得眼泪流了,可他还在喊。

就在这时候,雉河对岸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刘栓子扭头一看——河对岸的官道上扬起一片黄尘,黄尘里隐约可见红底黑字的旗帜。清军!少说也有两三千人,正在快速逼近!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喊:“官兵!官兵来了!”

可张乐行站在高台上,没有动。他眯着眼看了看河对岸的烟尘,嘴角微微一翘,然后转过身,面朝台下三四万双眼睛。

“弟兄们!”他的声音沉稳如铁,“清妖来给咱们的会盟送礼了!你们说——收不收?”

“收——!”

“打——!”

“跟他们拼了——!”

群情激愤。三四万人同时转身,面朝雉河对岸。有人拔刀,有人举枪,有人攥紧了手里的锄头铁锹。刘栓子把黄旗往地上一插,攥紧了红缨枪,心跳得咚咚响。

张乐行在高台上迅速做了部署——黄旗居中正面迎敌,黑旗和红旗从左翼包抄,白旗和蓝旗从右翼包抄。太平军留下的那个教官教的列阵方法这时候用上了,三四万人虽然仓促,可已经有了基本的队形。

苏天福第一个跳下高台,翻身上了那匹黑马。他拔出大刀,朝身后的黑旗弟兄们吼了一嗓子:“黑旗的!跟我来!”

黑旗动了。几千面黑色的小旗在风中展开,像一片乌云从河滩上卷起来,朝雉河对岸压了过去。

张宗禹骑着青灰马从人群里冲出来,腰里的短剑已经拔在了手中:“前锋营!跟我上!”

刘栓子拔起黄旗,夹紧马肚子跟了上去。他跑过河滩,跑过雉河上的木桥,跑过一片收割过的麦茬地。脚下的土是硬的,麦茬扎脚,可他顾不上疼。他看见对面清军的旗号越来越近,看见那些穿着号衣的兵勇排着方阵推过来。

可他们太小看捻军了。

三四万人,五面旗,一条心。清军两三千人冲进这片洪流里,就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涡河——溅起一点水花,然后就沉了。

刘栓子冲在最前面那拨人里。他看见张宗禹的青灰马像一道闪电切入清军方阵,短剑左右翻飞,两个清兵捂着脖子倒了下去。他看见苏天福的黑旗从左边包抄过来,虎头旗在风中张着大嘴,大刀劈下去清兵的脑袋就飞起来。他看见龚得树的白旗从右边像一把剃刀刮过去,清军的方阵开始松动、碎裂、崩塌。

他冲进清军的队伍里,红缨枪往前一送,扎进了一个清兵的肩窝。那人惨叫一声倒下去,血喷出来,溅了刘栓子一脸。热乎乎的,腥的。他没有停,拔枪,再扎,再拔。他不知道自己扎了几个,只看见前面的人越来越少,清军的旗帜一面接一面地倒下去。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清军溃退了。两三千人扔下兵器掉头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刘栓子站在麦茬地里喘着粗气,红缨枪拄在地上撑着身体。他满身是汗,满脸是血,可他站着。

他抬起头。雉河对岸的高台上,那面写着“替天行道”的大旗还在飘着。杏黄色的布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四个大字像四把火,烧在淮北平原的天空下。

他听见身后传来欢呼声。三四万人同时欢呼,声音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赢了——!”

“捻军万岁——!”

刘栓子跟着喊。他喊不出声了,嗓子已经哑了,可他张着嘴,让那欢呼声从胸腔里涌出来,从喉咙里挤出来,哪怕只有气没有音,他也要喊。

张宗禹骑着青灰马从人群里穿过来,在他面前勒住马。白净的脸上溅了几滴血,可他在笑,那笑容清朗朗的,像溪水撞在石头上。

“栓子,”他说,“你旗没倒。”

刘栓子低头一看——黄旗还攥在手里,旗杆上沾了血,旗布上溅了泥点子,可那个墨画的大圆圈还在,圆圆的,干干净净的。

他把旗举起来,朝着天空。

夕阳正从西边落下去,把杏黄色的旗布染成了金红色。那面旗在晚风中飘着,像一个不会落山的太阳,照着河滩上三四万张仰望的脸。

刘栓子仰着头,看着那面旗,笑了。

他笑着笑着又哭了。

可这一次,他是笑着哭的。

(第五回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47247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