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08779" ["articleid"]=> string(7) "740445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4792) "第四回 太平军过境如雷火,众捻军联手破归德

张乐行从张老家回来的第三天,太平军就到了。

那天刘栓子正蹲在营地里磨他的红缨枪——枪头在永城砍卷了刃,他找了一块粗石头蘸着水一下一下地蹭,蹭得满手铁锈水。张德才蹲在他旁边擦那杆鸟铳,擦得比擦自己的脸还仔细。

“栓子,你说太平军到底长啥样?”张德才把鸟铳举起来眯着眼瞄了瞄,“是不是真像村里人说的那样——头发披着不梳,眼珠子是绿的?”

刘栓子想了想:“我哪知道。我又没见过。”

“那你说他们吃人不?”

“谁跟你说太平军吃人?”

“村里王大娘说的。她说太平军路过她娘家那个村,把全村的小孩都煮了吃了。”

刘栓子手里的石头停了停。他想起张乐行在永城开仓的时候说过的话——太平军是友军,是跟捻军一起打朝廷的。可王大娘的话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别瞎琢磨了,”张德才把鸟铳往肩上一扛,“等见了不就知道了。”

他们没等太久。

当天下午,营地南面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片烟尘。那烟尘跟清军的烟尘不一样——清军的烟尘是灰扑扑的、乱糟糟的,这烟尘是齐整的、有规律的,像一条长龙贴着地皮卷过来。烟尘前面飘着一面大旗,杏黄色的底子上绣着四个大字:太平天国。

刘栓子站起来,攥紧了手里的红缨枪。

队伍越来越近。他看见那些太平军士兵了——果然跟捻军不一样。他们穿着统一的军服,青色的短褂,头上裹着红布巾,腰里别着统一的刀,肩上扛着火枪。走在最前面的是一队骑兵,马匹高大齐整,马上的人挺着腰板,目不斜视,像一排移动的墙。

“我的个乖乖……”张德才嘴里蹦出一句,“这排场,比县太爷出巡还威风。”

那队骑兵在营地门口停了下来。为首的一个翻身下马,三十来岁,方脸阔额,留着一把短须,腰里别着两把短枪,背上还背着一把大刀。他朝营地门口抱了抱拳:“太平天国天官副丞相林凤祥,求见张乐行张将军!”

张乐行已经迎出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褂,腰间的刀还是那把祖传的,刀鞘擦得锃亮。他走到营地门口,也抱了抱拳:“林将军,久仰大名。请进。”

两个人进了大帐。刘栓子照例挤在帐门口扒着帘子缝往里看。

林凤祥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张乐行:“张将军,这是天王陛下亲笔写的。天王说了,捻军和太平军都是天父的儿女,理应并肩作战,共诛清妖。”

张乐行接过信,展开来看了看。刘栓子不认字,可他看见张乐行的眉头先是皱着,然后慢慢松开了,嘴角往上翘了翘。

“林将军,”张乐行把信折好收起来,“太平军看得起我们捻军,是我们的福气。可我有句话得说在前头——我们捻军有自己的规矩,听封不听调。你们太平军有太平军的规矩,我们捻军有捻军的规矩。联合作战可以,可我们各归各的。”

林凤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好!听封不听调,就依你们!”

龚得树在旁边插了一句:“林将军,你们打算往哪儿打?”

林凤祥摊开一张地图——刘栓子踮着脚尖也看不清上面画的什么,只看见弯弯曲曲的线和密密麻麻的小字。林凤祥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归德。归德是豫东门户,拿下归德,咱们就能长驱直入河南腹地,直逼黄河。”

张乐行看着地图:“归德城高墙厚,守兵不少吧?”

“守兵三千,可城外有咱们的人接应。”林凤祥抬起头笑了笑,“归德城里有咱们太平军的内应,到时候里应外合,一举拿下。”

苏天福在边上听得热血沸腾,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打!干他娘的!”

“你拍我腿干啥?”龚得树瞪了他一眼。

苏天福低头一看——又拍错了。他讪讪地缩回手:“先生你这腿怎么老往我巴掌底下凑?”

“是你巴掌老往我腿上凑!”

大帐里笑成了一片。刘栓子在帘子外面也忍不住咧了咧嘴。林凤祥看着这帮人笑,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想跟着笑,又觉得初次见面该端着点,嘴角抽了两下最后还是没忍住弯了上去。

“张将军,”林凤祥说,“你们捻军打仗……都是这么个打法?”

张乐行摆了摆手:“我们平时不这样。主要是天福手劲儿大,拍哪儿都响。”

“香儿哥你就埋汰我!”苏天福不服气地嚷嚷。

众人笑得更欢了。

第二天一早,捻军和太平军合兵一处,往归德方向开拔。

刘栓子骑着他的铁青马走在队伍中间,身边是张德才和李大喜——那个从颍上来的年轻人。李大喜被编进了黄旗的前锋营,跟刘栓子一个队,两个人这几天混得熟了。

“栓子哥,”李大喜骑着一匹灰驴,驴走得不快,他得时不时催一催,“你说归德好不好打?”

刘栓子摇头:“不知道。我没打过归德。”

“我打过。”张德才在旁边插嘴,“上回跟着香儿哥打归德,没打下来。城墙太高了,咱们的梯子够不着。”

李大喜咂了咂嘴:“那这回加上太平军,够得着了吧?”

“太平军有炮。”刘栓子说。昨天他看见太平军的队伍后面拉着几门铁炮,炮管比他胳膊还粗,用骡子拉着走,走在路上压出两道深沟。

李大喜回头看了一眼那几门炮,眼睛亮了:“有炮就好办了!轰他娘的一炮,城墙就开了!”

“你以为炮是锄头啊?一锄头下去就一个坑?”张德才白了他一眼,“那炮得装火药、装弹丸、点火、轰——然后等炮管凉了才能打第二炮。一炷香能打一炮就不错了。”

李大喜摸了摸后脑勺:“那也挺好。一炷香一炮,打一天也能打出几十个窟窿。”

三个人正说着,前面忽然传来号角声——太平军的号角,又长又尖,跟捻军的梆子声完全两样。

“到了!”张德才催马往前跑。

刘栓子夹紧马肚子跟上去。远远地,归德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青灰色的城墙比永城高出一大截,城头上飘着清军的旗帜,密密麻麻的垛口后面能看见帽缨在晃动。

林凤祥在城外一处高坡上勒住了马,举起望远镜看了看城头。张乐行骑着花斑马在他旁边,也眯着眼望。

“城头上守兵不少,”林凤祥放下望远镜,“至少有三千。而且他们知道咱们来了,城门关了,吊桥升了。”

张乐行点了点头:“林将军,你那个内应……”

林凤祥笑了笑:“今夜三更。内应会在城西点火为号。咱们看见火起,就从东门猛攻。守兵被西门的火吸引了注意力,东门防守必然薄弱。”

“声东击西?”张乐行也笑了,“跟咱们捻军的打法一样。”

“天下打仗,道理都是通的。”

当天夜里二更,捻军和太平军悄悄摸到了归德城东门外的一片洼地里。刘栓子趴在洼地边缘的草丛中,手里攥着红缨枪,眼睛盯着城头。城头上的火把一簇一簇的,照得垛口后面的清兵影子拉得老长。

三更梆子刚敲过,城西方向忽然亮起了一片火光。

“着了!”张德才压低声音喊。

城头上果然乱了。号角声尖利地响起来,清兵的喊声从城西传过来——“走水了!走水了!西城门着火了!”火把从城头往西涌,像一条火龙在城墙上蠕动,东门这边的守兵一下子少了一大半。

林凤祥从洼地里站起来,拔出了背上的大刀:“太平军!跟我冲!”

张乐行也站起来:“捻军!冲!”

两股人从洼地里涌出来,像两道洪流撞向了归德城的东门。太平军的铁炮在后方响了——轰的一声,炮弹砸在城门上,木屑纷飞,城门裂开了一道缝。第二炮紧跟着又响了,这一次城门直接炸开了一个大洞。

“冲进去!”张宗禹骑着青灰马冲在最前面。

刘栓子跟着人潮往城门洞里涌。他跑过城门洞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门洞上面挂着一块石匾,刻着“归德府”三个大字,被炮弹炸裂了一道缝,字的一半被烟熏黑了。

他没有多看,攥紧红缨枪继续往前冲。

城里的清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西门的火引走了大半守兵,东门又被炮轰开了,剩下的守兵还没来得及列阵,捻军和太平军已经涌进了城里。喊杀声、刀枪碰撞声、马蹄声在归德的街巷里回荡,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刘栓子跟着张宗禹冲进了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民房,窗户紧闭,门板后面偶尔露出一只眼睛,又赶紧缩了回去。巷子尽头,一队清兵正慌慌张张地往外跑,被张宗禹堵了个正着。

“杀!”张宗禹短剑一挥,第一个冲了上去。

刘栓子跟着冲。他手里的红缨枪戳出去,扎在一个清兵的肩窝里,那人惨叫一声倒了下去。他拔枪,枪头带出一股血,喷在巷子的青砖墙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巷战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天快亮的时候,归德城里的清军终于投降了。知府被从衙门里揪出来,跪在街心,浑身哆嗦得像筛糠。林凤祥走过去看了他一眼,没杀他,让人把他关进了大牢。

“不杀俘虏。”林凤祥说,“这是太平军的规矩。”

张乐行在旁边点了点头:“也是捻军的规矩。”

刘栓子靠在一面墙上喘气,红缨枪拄在地上撑着身体。他浑身是汗,左胳膊上又添了一道口子——不深,是被一个清兵的刀尖划的,血已经把袖子洇湿了一小块。

张德才跑过来,手里拎着半壶水:“喝一口。”

刘栓子接过来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可喝下去嗓子舒服多了。

“栓子你胳膊又伤了?”张德才看着他袖子上的血。

“蹭破点皮。”

“你上回耳朵‘蹭破点皮’,这回胳膊‘蹭破点皮’——你身上还有几块好皮?”

刘栓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耳朵上有道疤,左胳膊上又添了新伤,右腿膝盖上还有一块淤青,是上回从马上摔下来磕的。他数了数:“还有肚皮是好的。”

张德才翻了个白眼:“下回是不是肚皮也得‘蹭破点皮’?”

“闭上你的乌鸦嘴。”

归德城拿下了。太平军和捻军在城里休整了两天,开了官仓分了粮,城里的百姓从最初的害怕变成了欢迎——有人端着水送到街边,有人拿着馍馍往捻军和太平军手里塞。

刘栓子分到了两个白面馍馍,热乎乎的,拿在手里烫手心。他蹲在归德城里的一个石阶上,一口一口地啃,馍馍软软的,带着一股子麦香味,比他以前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张德才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捧着一个馍馍,啃得满脸是渣。

“栓子,”张德才嘴里含着馍馍含含糊糊地说,“你说咱们跟着香儿哥,以后是不是天天都能吃上白面馍馍?”

刘栓子想了想,把最后一口馍馍塞进嘴里:“不知道。可今天能吃上,今天就值了。”

两个人蹲在石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捻军的、太平军的、城里的百姓,混在一起,有说有笑。有人在街心架了口大锅煮粥,粥香飘出去半条街。有人从家里搬出了板凳桌子,让累了的士兵坐着歇脚。

李大喜牵着那头灰驴从街那头走过来,驴背上驮着两袋粮食。他把驴拴在石阶旁边的柱子上,一屁股坐在刘栓子旁边,累得直喘气。

“栓子哥,德才哥,”李大喜抹了把汗,“我刚才看见太平军那个林将军了。他站在城门楼上跟香儿哥说话,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说啥了?”张德才问。

“听不清。就听见林将军说了一句‘张将军,你这侄儿是个好苗子’——说的肯定是宗禹哥。”

刘栓子笑了。张宗禹昨天在巷战里一个人挑了七个清兵,那身手连太平军的人都看得直咂舌。今天一早林凤祥就找张乐行要人——想让张宗禹去太平军那边待几天,学学火枪用法。

张乐行答应了。

“宗禹哥不在,咱们前锋营谁带队?”李大喜问。

张德才啃完最后一口馍馍,拍了拍手上的渣:“香儿哥说了,让我临时带着。”

刘栓子转过头看着他:“你?”

“咋?不信?”

“你带人打仗,别把人都带沟里去就行。”

“你掉田鼠洞那事儿我还没忘呢!”

“你提那事儿我跟你急!”

李大喜在边上听得一头雾水:“啥田鼠洞?”

“别问了!”刘栓子和张德才异口同声地说。

李大喜缩了缩脖子,没敢再问。

休整了两天之后,队伍继续往北开拔。太平军要北上直逼黄河,捻军跟着他们一起走,一路攻城拔寨,连克数县。每打下一座城,捻军就壮大一分——有当地百姓加入,有从清军那边投诚过来的兵勇,有从别的州县赶来的捻子兄弟。

刘栓子看着队伍一天比一天壮大,心里头那团火越烧越旺。

可他也知道——队伍越壮大,清廷就越不会放过他们。

那天傍晚扎营的时候,刘栓子坐在营地边上磨他的红缨枪。张德才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块干饼。

“栓子,”张德才看着西边的晚霞,“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不打仗?”

刘栓子接过饼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等天下太平了。”

“天下什么时候太平?”

刘栓子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可我知道——只要香儿哥还在领着我们走,只要那面黄旗还在飘着,咱们就有盼头。”

张德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营地正中央,那面杏黄色的旗正在晚风里飘着,墨画的大圆圈被夕阳染成了金色,圆圆的,像一轮不会落山的太阳。

张德才咧嘴笑了:“也是。”

两个人并肩坐在营地边上,嚼着干饼,看着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远处的归德城在暮色中只剩一道青灰色的剪影,城头上飘着的已经不是清军的旗帜了。

是太平天国的旗,和捻军的旗。

两面旗,并排飘着,在晚风里呼啦啦地响。

(第四回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4724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