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08778" ["articleid"]=> string(7) "740445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6487) "第三回 太平军北伐过皖北,杜金蝉灶前劝夫心

永城开仓之后,队伍一下子壮大了好几倍。

刘栓子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人了。只知道从永城出来那天,队伍拉出去好几里长,男女老少乌泱泱一片,像一股浑浊的洪水漫过淮北平原的官道。有人扛着从永城缴来的大刀长矛,有人还攥着锄头铁锹,可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那是看见了活路之后的光。

张乐行骑着那匹瘦马走在队伍最前面,黄旗在他头顶飘着。龚得树骑马跟在旁边,手里多了一把从永城县衙缴来的铁尺。苏天福带着他那二十个弟兄走在队伍侧翼,二喜伤还没好利索,可硬是让堂哥找了根拐棍拄着走,不坐大车。

“栓子,”张德才走在刘栓子旁边,肩膀上扛着一杆新得的鸟铳,那是从永城守兵手里缴的,“你说咱们接下来往哪儿走?”

刘栓子摇摇头:“不知道。香儿哥说往南走。”

“往南?南边有啥?”

“听说有太平军。”

张德才眼睛一亮:“太平军?就是那个……长毛?”

刘栓子点头。他其实也不太清楚太平军是什么样的人,只听说他们跟朝廷对着干,穿的衣服跟常人不一样。村里人管他们叫“长毛”,有人说他们是救苦救难的,有人说他们是杀人不眨眼的。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长毛……”张德才咂了咂嘴,把那杆鸟铳换了个肩膀扛,“不知道长毛长啥样。”

“见了不就知道了。”

两个人正说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刘栓子踮起脚尖往前看——官道前方来了几个人,穿着打扮跟捻军不一样,头上裹着红布巾,腰里别着火枪,骑的马也比他们的瘦马高出一大截。

张乐行勒住了马。他回头看了一眼龚得树,龚得树已经策马迎了上去。

那几个人在龚得树面前勒住马,领头的一个跳下来,抱了抱拳:“请问前面可是捻军张乐行张将军的队伍?”

龚得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是?”

“在下太平天国天官副丞相林凤祥将军麾下,奉命前来联络捻军兄弟。”

队伍里响起一阵嗡嗡声。刘栓子挤到前面去,看见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龚得树。龚得树接过信没有拆,转手交给了张乐行。

张乐行拆开信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然后他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对那人说:“替我回禀林将军——张乐行愿与太平军联手,共诛清妖。”

那人抱了抱拳,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人往南边去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了两天,在一处名叫“十八里铺”的镇子外面扎了营。刚扎好营,还没来得及生火做饭,后面就追上来一个消息——清廷起用了前漕运总督周天爵为安徽巡抚,专事围剿捻军。周天爵已经到了宿州,正在调兵遣将。

“周天爵?”苏天福蹲在火堆边啃干饼,饼渣子从嘴角往下掉,“就是那个去年派人来招安的老头?”

龚得树点头:“就是他。这老狐狸当过漕运总督,手底下有兵有粮。他这次来,怕是软硬兼施。”

张乐行坐在火堆对面,没有说话。他手里攥着那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划出一道一道的印子。

“香儿哥,”苏天福把干饼咽下去,“要是周天爵再来招安,你咋办?”

张乐行抬起头,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暗不定。他没有回答苏天福的话,而是转头看向龚得树:“得树,太平军那边有消息吗?”

“有。林凤祥将军说,他们的大军正在往北打,已经攻下了蒙城、亳州一带。让咱们在皖北牵制清军,配合他们北伐。”

张乐行点了点头,又低头在地上划了两道。

刘栓子蹲在不远处,看着张乐行的侧脸。火光里那张脸沉着、安静,可刘栓子总觉得香儿哥心里有事,那事压着他不让他笑出来。

第二天一早,营地外面来了几个人。

来的是一顶绿呢大轿,八个人抬着,轿子后面跟着几十个兵勇,打着清廷的旗号。轿子在营地门口停下,帘子一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从里面钻出来。

老头穿着二品文官的补服,胸前挂着一串朝珠,脸上的褶子堆得像核桃壳,可一双眼睛锐利得很,扫过来的时候像刀子刮人。

“安徽巡抚周天爵,求见张将军。”老头朝营地门口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完全不像个老人。

营地里的捻军兄弟们一下子炸了锅。有人攥紧了刀,有人往后退,有人喊“狗官来了”。张乐行从大帐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了看周天爵,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十个兵勇。

“周大人,”张乐行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请进。”

周天爵被请进了大帐。刘栓子挤在帐门口,扒着帘子缝往里看。龚得树、苏天福站在张乐行左右,周天爵坐在客位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开始说话了。

“张将军,”周天爵慢悠悠的,像是在拉家常,“你本是良民,有田有产,何苦做这掉脑袋的事?朝廷宽宏大量,只要你肯归顺,既往不咎。周某保举你为游击将军,赏顶戴花翎,统带兵勇,专事剿匪。将来立了功,升官进爵,光宗耀祖——”

“周大人,”张乐行打断了他,“你去年就派人来过一趟。”

周天爵笑了笑:“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去年朝廷还没拿你当回事,今年不一样了。今年朝廷知道你张乐行能打仗,知道你手下有几万人马。这样的人才,朝廷舍不得杀,只想用。”

张乐行没有说话。

周天爵又喝了一口茶,加了一把火:“张将军,你可要想清楚了。朝廷的大军已经在调集了,不日即将合围。到那时候玉石俱焚,悔之晚矣!你一个人不怕死,你身后这几万弟兄呢?你张老家的老母亲呢?”

张乐行的眉头跳了一下。

刘栓子趴在帘子缝里,看见张乐行的肩膀绷紧了。他攥着刀柄的手上青筋暴了起来,可他的脸上还是平静的。

“周大人,”张乐行说,“容我想想。”

周天爵笑了:“好。周某在宿州等你三天。三天之后,你若想通了,派人送个信来。顶戴花翎,随时给你备着。”

说完他站起来,拱了拱手,出了大帐。那顶绿呢大轿被抬起来,在几十个兵勇的护卫下,往北边去了。

周天爵一走,大帐里炸了锅。

苏天福第一个跳起来:“香儿哥!你不会真想去当那个游击将军吧?!”

龚得树按住他:“天福,你别急。香儿哥说了‘容我想想’,又不是说‘我答应了’。”

“想想也不行!咱们反都反了,回去当朝廷的狗?那咱们死去的那些弟兄——”

“天福!”张乐行喝了一声。

苏天福住了嘴,可胸膛还在起伏,像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

张乐行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刘栓子赶紧往旁边缩了缩,可张乐行没看他,他看着营地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看了很久。

“我得回张老家一趟。”张乐行忽然说。

龚得树一愣:“回张老家?现在?”

“我娘在老家。”张乐行转过身来,“周天爵刚才提了我娘。他这是在点我——我要是不降,他就要拿我娘开刀。”

苏天福急了:“那更不能回去!周天爵那老狐狸肯定在张老家设了埋伏!”

张乐行摇了摇头:“我娘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得树,你守着营地,天福,你跟我回去。”

“我也去!”刘栓子从帘子缝里钻出来,喊了一声。

张乐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栓子,德才,你们俩跟着。”

当天下午,张乐行带着苏天福、张德才、刘栓子,还有十几个亲信弟兄,骑马往张老家赶。

刘栓子骑在马上,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张老家了。那个村子、那间土屋、那棵老槐树——它们还在吗?

天黑的时候到了张老家。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可跟以前不一样了。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可树下的石碾子被人砸碎了,碎石头散了一地。好几间房子塌了,墙倒屋歪,野草从断墙里长出来。可张乐行家的院子还好好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灯光。

张乐行推开门。

灶间里亮着一盏油灯,灯下一个女人正在灶前烧火。那女人三十岁上下,穿着一件靛蓝的粗布褂子,头发用一块帕子包着,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的脸,圆圆的,眉眼间带着一股子爽利劲儿。

那是杜金蝉,张乐行的二夫人。

杜金蝉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张乐行的那一刻,她手里的柴火掉在了地上。

“香儿!”她站起来,几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眼眶就红了,“你可算回来了。”

张乐行握住她的手:“我娘呢?”

“里屋。睡了。这几天身子不大好。”杜金蝉朝里屋努了努嘴,“周天爵的人来过了,说让你回来就去找他。我没理他们。”

张乐行松开她的手,轻手轻脚地走进里屋。他娘躺在炕上,盖着一床半旧的被子,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他站在炕前看着,看了很久。他娘睡得沉,呼吸均匀,像是不知道儿子回来了。

张乐行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他娘的头发。他娘没醒,只是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站起来,走出里屋,轻轻带上了门。

杜金蝉已经在灶间摆好了碗筷。一碟咸菜,两个窝头,一碗稀粥。张乐行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高粱面熬的,虽然稀,可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苏天福、张德才、刘栓子几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不敢进灶间打扰。

“香儿,”杜金蝉在张乐行对面坐下,“周天爵劝你降了?”

张乐行点了点头。

“你咋想的?”

张乐行放下碗,看着杜金蝉。油灯的光跳了跳,照得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我不知道。”他说,“咱们现在人虽然多,可都是乌合之众。太平军那边虽然有联系,可终究是外人。周天爵要是真能给粮、给兵器、给地盘——”

“给什么都不能降。”杜金蝉的声音不高,可很稳。

张乐行抬起头看着她。

杜金蝉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香儿,你听我说。咱们这些人为什么跟着你?不是因为你能给他们粮、给他们官做。是因为你能带他们活得像个人。你要是降了朝廷,那你跟那些逼死咱们爹娘、饿死咱们儿女的狗官有什么区别?”

她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碗,眼睛直直地看着张乐行:“咱们的力量虽然小,可大旗不能倒。捻军不能降!”

张乐行没有说话。

杜金蝉把碗放下,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香儿,你忘了你当初在张老家是怎么说的了?你说要反,要带着乡亲们活下去。你要是降了,那些跟着你出来的人怎么办?那些死了的爹娘儿女怎么办?”

张乐行的手抖了一下。

刘栓子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隔着灶间的门缝看见这一幕。他听不清杜金蝉说的每一个字,可他看见张乐行的肩膀从绷紧慢慢松了下来,看见他攥着刀柄的手慢慢松开了。

张乐行深吸了一口气,把杜金蝉的手握紧了。

“你说得对,”他说,“不降。”

杜金蝉笑了。那笑容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明亮,像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那天夜里,刘栓子睡在张家的柴房里,身下垫着一层干草。张德才躺在他旁边,鼾声如雷。可刘栓子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从柴房的窗户往外看。院子里,张乐行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把祖传的刀,在月光下一遍一遍地擦。刀身寒光一闪一闪的,映着他的脸。

杜金蝉从灶间走出来,端着一碗热水,放在张乐行旁边的石碾子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两个人肩并肩坐着,看着月光下空荡荡的院子。

刘栓子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他想起了他爹和他娘。他爹还在的时候,也经常跟他娘这样坐着——不说话,就坐着,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看着鸡在墙根底下刨食。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第二天一早,周天爵又派人来了。

来的是个文官,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进了院子就拱手:“张将军,周大人让我来问一声——昨天说的事,张将军考虑得怎么样了?”

张乐行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把刀。杜金蝉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手里还攥着块抹布,可她的眼睛亮得像刀。

“回去告诉周大人,”张乐行说,“我张乐行既然反了,就没有再回头的道理。”

那文官脸色变了变:“张将军,你可想好了——”

“我想好了。”张乐行打断了他。

那文官还想说什么,张乐行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摆了摆手:“送客。”

那文官被苏天福“客客气气”地送出了院子。他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周大人说了,你会后悔的!”

张乐行没有回头。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有一群乌鸦正从村口的老槐树上飞起来,呱呱地叫着在头顶上盘旋。其中有一只特别显眼——脖子上的羽毛是白的。

张乐行忽然回头喊了一声:“德才!”

张德才从柴房里跑出来:“香儿哥?”

张乐行指了指天上那只白脖子老鸦:“看见没有?”

张德才抬头一看,笑了。他从背上取下弓箭——那是从永城缴来的,弓弦还是新的——搭箭拉弓,瞄准了那只老鸦。

弓弦响处,那只白脖子老鸦应声而落,直直地摔在院子门口三步远的地方。

那文官还没走远,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一只死鸦躺在脚下,白脖子上的羽毛沾了血,格外刺眼。他抬头看了看张乐行,张乐行站在台阶上,手按在刀柄上,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没有一丝温度。

那文官的脸白了,转身就跑。

“走!快走!”

轿子、兵勇、文官,一溜烟出了村口,沿着官道往北去了,扬起一片黄尘。

张乐行站在门口看着那队人消失在官道的尽头,然后转过身,走回院子里。

杜金蝉站在灶间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看见他进来,笑了。

“香儿,饿了吧?饭好了。”

灶台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窝头。粥是热的,冒着白气,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映得整间屋子暖洋洋的。

张乐行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粥烫嘴,可他没吐,一口咽了下去。

“香儿,”杜金蝉在他对面坐下,“你打算什么时候回营地?”

张乐行嚼着窝头想了想:“吃完饭就走。营地里那么多人等着呢。”

杜金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只是又往张乐行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像是要把这几天亏欠的都补上。

吃完饭,张乐行站起来。杜金蝉送他到门口,替他整了整衣领,又把他腰间的刀正了正。

“香儿,”她说,“你放心走,家里有我。咱娘我伺候着。”

张乐行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他翻身上马,苏天福、张德才、刘栓子也跟着上了马。四个人出了村子,沿着来路往南驰去。

刘栓子跑在最末尾。他回头看了一眼——杜金蝉还站在门口,风从田野上刮过来,吹起她的衣角。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转身回了院子。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晨光中袅袅地散开。

刘栓子转回头,夹紧马肚子,跟上队伍。

前面那面黄旗在晨风里飘着,杏黄色的布被露水打湿了一角,可那个墨画的大圆圈还在。圆圆的,像一轮不会落山的太阳。

(第三回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47247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