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08777" ["articleid"]=> string(7) "740445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1900) "第二回 张乐行挥刀立条例,众捻军连营破永城
百来号人走了三天,成了五百来号人。
沿途经过的庄子,男的从屋里走出来,女的站在门口望,小的跟在队伍后面跑。没人拦他们,那些庄户人的眼睛跟刘栓子一样,干涸得流不出泪,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黄旗在热风里一飘,那火就旺一分。
第三天傍晚,队伍在涡河拐弯处的一处废弃砖窑落脚。窑厂塌了半边,剩下半边土墙还能挡挡风。张乐行让人架起几口大锅,煮了从赵阎王粮仓分来的最后半袋高粱,一人一碗稀汤。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可刘栓子喝了三碗,肚皮鼓起来,蹲在砖窑的破墙根底下打了个饱嗝。
这口饱嗝打得他鼻子酸了。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回打饱嗝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去年秋天,他爹还在的时候,一家人围着锅喝红薯粥,他喝得太快打了三个嗝,他姐笑得把米粒喷到了他脸上。
如今他姐不知道在哪儿,他爹化成了一把灰,他娘埋在乱葬岗那个土包里,连块碑都没有。
龚得树从窑厂里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他走到张乐行身边坐下,火光映着他脸上那道刀疤,忽明忽暗。
“香儿哥,”龚得树说,“人越来越多了,得有个章程。”
张乐行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你说。”
“我写了六条。”龚得树把纸展开,借着火光念,“一、不许烧民房。二、不许奸淫妇女。三、不许私吞缴获。四、不许临阵退缩。五、凡是兄弟,有饭同吃,有难同当。六——”
他顿了一下:“杀了人之后,不许割耳朵。”
张乐行愣了一下:“割耳朵?”
龚得树点头:“有人打仗杀了清兵,把耳朵割下来拴在腰带上当功据。我看见了。那血淋淋的东西挂在腰上,像什么样子?咱们是反朝廷,不是反人性。”
张乐行沉默了一会儿,说:“再加一条——不杀俘虏。清兵放下武器,就不许再动手。”
龚得树拿炭条在纸上添了一行字,又念了一遍:“一不烧民房,二不奸妇女,三不私吞缴获,四不临阵退缩,五有饭同吃有难同当,六不割耳朵,七不杀俘虏。”
刘栓子蹲在远处听着,心想这个刀疤脸识字。他爹活着的时候说过,识字的人能当大官,可龚得树不当官,他蹲在窑厂的泥地上喝稀粥。
可这人写出来的东西,每一句都扎在人心坎上。
苏天福端着一碗粥走过来,蹲在张乐行另一边。他喝了一口粥,咂了咂嘴:“香儿哥,明天去永城?”
张乐行点头:“去。城里关着咱们的兄弟,粮仓里堆着地主老财的粮食。”
苏天福咧嘴笑了:“我早就想去了。上回围了永城三天,知县吓得尿裤子,这回再去,让他直接跪着开城门。”
龚得树摇头:“上回是上回。这回咱们得有个打法,不能一窝蜂往上冲。”
“啥打法?”
“明天午时,你带二十个人从西门假装攻城,把守兵引过去。”龚得树用树枝在地上画了道线,“香儿哥带大队人马绕到南门。永城南门外有片柳树林子,林子里有条水渠,顺着水渠能摸到城墙根底下。”
苏天福瞪眼:“二十个人?西门那么大,二十个人能顶什么用?”
“顶什么用?”龚得树笑了一下,刀疤在火光里歪了歪,“你二十个人在西门喊得越响,他们就越觉得咱们主力在西门。等他们把兵调到西门了,南门就空了。”
苏天福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嘿!先生你这脑子,比那火药还管用!”
“别拍我大腿。”
“我拍我自己大腿!”
“你拍的是我的。”
苏天福低头一看——他那只大巴掌正拍在龚得树膝盖上。他讪讪地收了手,嘿嘿笑了两声。
刘栓子在旁边听得忍不住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张乐行站了起来,看着火堆周围零零散散坐着的几百号人,清了清嗓子:“弟兄们!明天咱们去永城。我念一遍龚先生写的条例,你们听好了——”
他一条一条地念,念一句,众人应一声“遵令”。念到“有饭同吃有难同当”的时候,有个半大的孩子在后头喊了一声:“香儿哥,那我要是明天把清兵的耳朵割了咋整?”
张乐行转头看他:“你割了谁耳朵?”
那孩子挠了挠头:“我还没割呢。就是问问。”
“你要是割了,我就不让你吃饭。”
“那我不割了!”
众人哄笑起来。刘栓子也跟着笑,笑得眼眶发热。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上一次笑,可能是去年秋天——太久了,久得他快忘了笑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午时,永城西门。
苏天福果然只带了二十个人。他们站在离城门一百丈远的地方,把二十面旗子插成一排,远远看着像是好几百人。二十个人扯着嗓子喊:“捻子来了!打啊!杀啊!开门投降!”
城头上的守兵慌了。有人放箭,箭软绵绵地落在苏天福面前十几步的地方,插在干裂的地上晃了晃倒了。有人敲锣,咣咣咣响成一片。知县吕赞阳从衙门里跑上城墙,趴着垛口往下看,腿肚子直打哆嗦。
“快!快把东门和南门的兵调过来!”吕赞阳喊。
守兵们从南门撤了,呼啦啦往西门跑。
南门外那片柳树林子里,张乐行带着五百人趴在水渠里。水渠干了,槽底能没过脚踝,猫着腰走,外面根本看不见。刘栓子趴在张乐行旁边,攥着手里的竹竿枪,心跳得咚咚响。
“到了。”张乐行低声说。
他探头看了看城墙——南门的城头上果然空了,只剩两三个哨兵靠在垛口上打哈欠。张乐行从水渠里站起身,朝后面一挥手。
“上!”
五百人从柳树林里冲出来,像一道洪水撞上了城墙。有人搭人梯往上爬,有人用铁锹挖墙根的砖,有人举着撞木撞门。南门的守兵只有三个人,看见下面黑压压一片人涌上来,吓得扔了刀就跑。
“城门开了!城门开了!”
刘栓子跟着人潮涌进了永城。他跑过城门洞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门洞上面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匾,写着“永城县”三个字,那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他没有多看,攥着竹竿枪继续往前跑。
张乐行第一个冲到县衙大牢。牢门上挂着铁锁,他一刀劈下去,锁链断了。牢门推开,里面关了二十多个人,瘦得皮包骨头,有人蜷在草堆上一动不动。
“起来!你们自由了!”张乐行喊。
一个老汉从牢房角落里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看张乐行,忽然就哭了:“张乐行……是你……你来了……”
张乐行蹲下去把他扶起来:“老叔,是我。咱们走。”
那老汉攥着张乐行的手不肯松,枯瘦的手指像鹰爪子扣在肉里:“我儿子……我儿子在里头那间牢房……他快不行了……”
张乐行走到里面那间牢房,用刀撬开锁。牢房角落里躺着一个人,二十来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浑身上下全是伤,背上鞭痕纵横,结了痂又被人揭开了,肉翻着红白的颜色。
苏天福从后面冲进来,看见那人就吼了一声:“二喜!”
他扑过去把那人抱起来:“二喜!你醒醒!哥来了!”
那个叫二喜的年轻人勉强睁开眼,嘴角动了动,挤出两个字:“哥……饿……”
苏天福回头喊:“吃的!谁有吃的!”
刘栓子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高粱饼——他一直没舍得吃的,硬得像石头,可他掏出来递了过去:“苏旗主,我这有饼……”
苏天福一把抓过来,掰碎了塞进二喜嘴里。二喜含着那碎饼渣子,嚼了两下,眼泪就顺着脸颊淌下来了。
张乐行站在牢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攥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然后他转身:“去粮仓。”
永城的粮仓在县衙后面,三大间青砖房,门板用胳膊粗的铁闩闩着。苏天福上去一刀把铁闩砍断了,推开仓门——里面堆满了粮食,麦子、高粱、豆子,一垛一垛码得整整齐齐,最顶上覆着芦席,防潮防晒。
刘栓子站在仓门口,看着那些粮食,腿都软了。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粮食。他家的粮仓最大时也没装过这些粮食的一角。
可人太多了。城里的饥民听说开了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粮仓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有人往里挤,有人往外扛麻袋,有人被挤倒了踩在地上哇哇叫。麻袋扯破了,麦子撒了一地,被人踩进泥里。
“都给我站住!”张乐行跳上一个粮垛,拔出刀来刀背朝外,“排队!一个一个来!谁抢,别怪我不客气!”
龚得树带着人维持秩序,花了一个多时辰才把队排好。一人一袋,老弱妇孺排在前面,壮劳力排在后面。刘栓子被派去维持秩序,站在队伍边上,看见一个老婆婆领到一袋麦子,抱着那袋子蹲在地上哭。
“大娘,别哭了,”刘栓子说,“回家煮粥吃。”
老婆婆抬头看着他,满脸褶子里全是泪:“后生,你们是菩萨……你们是活菩萨……”
刘栓子看着她那张满是泪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娘咽气那天,他端着榆树皮粥站在炕前,喊了一声“娘”,没人应他。
他蹲下来,扶着老婆婆站起来:“大娘,回家吧。”
那天夜里,永城城外架起了几十口大锅。粥煮得稠,麦子放得多,香气飘出去好几里地。刘栓子端着碗蹲在人群里,一口一口地喝。麦子煮化了,糯糯的,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甜。
他旁边蹲着苏天福的那个堂弟二喜。二喜吃了粥,脸上有了点血色,虽然身上的伤还疼,可他端着碗的手不抖了。
“你叫啥?”二喜问刘栓子。
“刘栓子。”
“你哪儿人?”
“张老家的。”
二喜点了点头:“张老家,我知道。香儿哥就是你们村的吧?”
刘栓子点头。
二喜喝了一口粥,忽然说:“栓子,你说咱们能打赢吗?”
刘栓子想了想:“不知道。可香儿哥在,龚先生在,苏旗主在。有他们在,我觉得能。”
二喜咧嘴笑了一下,扯动了脸上的伤,疼得龇牙:“那我跟着你们。”
刘栓子也笑了。两个人蹲在永城城外的月光下,端着碗喝粥,喝得满头大汗。远处有人在唱那首民谣,调子慢悠悠的——
“咸丰年,大贱年,
涡河两边草吃完。
地丁银粮逼着要,
等死不如来起反!”
有人跟着唱,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唱。歌声在平原上传出去很远,撞在永城的城墙上,又弹回来。
刘栓子跟着唱了两句,嗓子哑,唱得走调,可他唱了。
他唱的时候想起他娘。他娘在世时也爱哼小调,哼的是那种软绵绵的哄孩子睡觉的调子。后来她饿得哼不动了,就躺在床上喘气,喘到最后一口气。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
永城城头上,那面杏黄色的旗正在夜风里飘。墨画的大圆圈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柔光。
刘栓子仰头看着那面旗,看了很久。
“娘,”他轻声说,“你看见了吗?”
没有人应他。
风从涡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麦粥的香味。永城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是这片死寂的淮北平原上,重新燃起了活气。
刘栓子攥了攥手里的竹竿枪,走回人群里。
明天又要走了。
可他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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