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坐下来，把那柄夺来的刀摊在膝盖上，借着晨光重新看了一遍刀身上的纹路。白天看跟夜里看完全是两回事——日光把那些线条的细节照得更清晰了，沈铁甚至能看到某些交叉点上有极其细微的凹陷，像针尖点出来的焊点。
他把纹路重新描了一份，收好，站起来往工坊废墟走去。墙塌了炉膛还在，他把碎石清了清，试着生了火——烟顺着破墙散出去了，炉膛里火苗蹿起来，一切正常。
锤妹没过多久就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看见炉膛里火已经生起来了愣了一下："沈哥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沈铁把铁钳递给她，"今天产量会高一些，你风箱拉稳了。"
锤妹接过来握住了，没多问。风箱呼哧呼哧响起来，废墟里冒起第一缕白烟，被晨风吹散在矿区上空。
那天黑山炼出了有史以来单日最高产量——四炉精铁，总计三百余斤。铁块码在工坊门口的破台面上，日光一照亮晃晃的一片，像码了一排银子。
消息传到咸阳的速度比沈铁预想的快。三天之后第一批外来的车就到了矿区门口——不是官营的车，是私人商队的。带头的是个穿锦袍的矮胖子，下了车就开始喊："沈先生！沈先生在吗？"
沈铁从废墟里探出头来，那人小跑着过来，拱手行礼一气呵成："沈先生！我是下邽县的铁商王老三！我家铺子卖了二十年铁，头一回见这么标致的精铁，您这货卖不卖？"
"怎么卖的？"沈铁放下手里的工具站起来。
"您开价！"
沈铁看了一眼台面上码着的铁块："官府有规定，黑山精铁不能私卖。"
"这个您放心，"王老三压低声音，"我买的是铁器，不是铁料。铁器不在禁售之列。您把铁打成什么形状都好，锄头、犁头、镐头，我全收。"
沈铁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铁器可以卖，铁料不能——这是官府公函里的原话。"不能私售精铁"指的是原材料，"铁器"不在禁止范围内。他看了一眼锤妹，锤妹也在看他，两个人同时点了下头。
"行，"沈铁说，"但我不卖整件的铁器。你要是想买，得拿粮食、油布、药品来换。"
王老三连声应了："换！换什么都行！"
第一批换来的粮食在当天下午就进了库房。之后三天，从下邽来的商队络绎不绝，拉走了一百多把铁锄和铁犁头，换回了几十袋杂粮和几捆粗布。矿区的库房第一次堆到了屋顶。
程大扛着一袋粮往库房里搬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股憋了半个月终于松了口气的表情。他放下粮袋出来的时候看见沈铁蹲在库房门口啃一块干饼子，蹭过去站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沈先生，上回我说的那些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
沈铁嚼着饼子抬头看他："哪句？"
"就、就夜路工钱那些。"
"哦。"沈铁把剩下的饼子塞进嘴里，"我说了，那是个算法问题。你算清楚了就不闹了。"
程大"嗯"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两步他忽然回头："那换粮的账算清楚了没？够吃多久了？"
"账本在锤妹那儿。你自己问她。"
程大点点头走了，步伐比半个月前轻快了许多。
当天的最后一炉铁出炉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锤妹放下风箱把手，两条胳膊微微打颤——她今天拉的比平时久，中间只歇过两回。沈铁递给她一碗水，她接过来喝了三口，靠在门框上缓气。
"产量破纪录了，"她说，"明天会不会更高？"
"会。明天炭再多烧一窑，炉子能跑满一天。"
锤妹端着碗没说话，目光落在台面上那片泛光的铁块上停了一会儿。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我爹要是还在，肯定得高兴疯了。"
沈铁没接话。他蹲下来收拾工具，把那柄从刺客手里夺来的刀拿起来放在台面上，跟铁块并排放着。刀身上的纹路在最后一缕暮色里闪着细光，像一条暗河正在地下穿行。
那天夜里他又进了矿洞。没有火把，他摸黑走到那面墙前面，蹲下来伸手去摸那块铜板。手指触到铜面的时候他整个人顿住了——铜板表面的温度比白天高了一大截，像刚在火边烤过。
他把整个手掌贴上去。温热从铜面传上来，沉稳而持续，像是这块铜板下面连着什么一直在运行的东西。
沈铁在黑暗里蹲了很久。手心贴着那块铜板，感受着那阵持续的、稳定的温度。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这东西一直在发热，那就是一直在消耗能量。什么东西能在不见光不见气的地方持续运行两千年？
他在黑暗里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对着那块铜板说话："你到底连着哪儿？"
没人回答他。铜板安静地温着，像一枚巨大机器的按钮，在人伸手触摸的瞬间悄悄亮了一下。
但那不是光——沈铁盯着铜板表面看了好一会儿才确认，他刚才看见的确实不是光源，是铜板表面那些玄鸟纹路在自己微微发亮，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某种状态的指示灯。
他缩回手。铜板慢慢暗了，恢复成那种暗沉的青铜色。
沈铁站起来，摸黑走出矿洞。洞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工坊废墟的方向还亮着一盏油灯，是锤妹给他留的。
第19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44916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