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蹲在那里检查风箱有没有暗伤，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原来就睡这半间屋子？"
沈铁手一抖，风箱差点脱手。他回头——萧九站在工坊残破的门口，白衣上沾了一路夜露，领口被风掀开了一丝。他从废墟外面走进来，靴子踩着碎土和瓦砾，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殿下？"沈铁站起来，"您这个时辰——"
"听说黑山有刺客，在咸阳睡不着。"萧九走过来，目光扫过塌了半间的屋子、地上残留的血迹、墙角捆过人的麻绳残余，最后落在沈铁身上，"你没事？"
"没事。"
萧九低头看了看地上塌陷的位置——沈铁睡的草席已经被碎石埋了一半，距离墙根只有两步远。如果他再靠墙半尺，现在就不是坐着说话而是躺着被挖。
"怎么躲过去的？"萧九问。
"预先做了点手脚。"沈铁指了指那根断了一半的柱子，"柱根切过，墙头堆了碎石。人翻进来的时候我拽了绳子，柱子就倒，墙就跟着塌。砸人的是墙和石头，不是我。"
萧九蹲下来查看那根柱子的断口——切口平整，断面被泥巴糊过，显然是提前很久就准备好的。他伸手摸了摸断口的边缘，抬头看了沈铁一眼："你多久之前布的这个？"
"来黑山第三天。"
"第三天你就料到自己会被刺杀？"
"不是料。"沈铁蹲下来跟他平视，"是算。有人在朝堂上联名上书把我困在黑山，又断了粮炭，还把匠人抽走了——做完了这些明面上的事，下一步就该是暗地里的。明棋走完走暗招，这是权术的步骤。我算到了步骤，但没算到具体是哪天。"
萧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没说话，但沈铁注意到他眉间那层冷硬的东西松了一点——像冰面上裂了一道极细的痕。
"殿下，"沈铁说，"您深夜来黑山，就为了看看我死没死？"
萧九背对着他没转身："你说呢？"
"我觉得不止。"
萧九终于转了过来。月色从他身后的破墙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了一道长长的铺在废墟上："你猜对了。"他从袖中抽出一卷薄帛递过来，"咸阳那边的。你看看。"
沈铁接过来展开。帛上写的不是公文，是几行私人手笔——字迹很熟悉，跟之前联名请愿书上的完全一致，顾算盘的笔迹。内容也很简单："黑山妖孽，数月之内搜罗奇门法器若干，已送至府库。此人若入京，朝纲必乱。"
"法器？"沈铁抬头，"什么法器？"
"你从道士那里拆下来的木牌、竹管、带纹路的刀。"萧九说，"那些人被送到县衙之后，身上的东西全部被咸阳以勘验邪物为名收走了。收走这些东西的指令，从咸阳世族府邸发出去的。"
沈铁拿着那卷帛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帛卷好还给萧九："顾算盘在收集这些东西。"
"对。"
"为什么？"
萧九看着他："你觉得为什么？"
沈铁没有回答。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顾算盘自己就刻着玄鸟私印，又派人在黑山附近搜罗同样带有玄鸟纹路的道具和器物。他在收集散落在大秦各地的、带有这种纹路的东西，像在拼一幅碎片化的图。
"殿下，"沈铁说，"您戴的那枚白玉环，有没有纹路？"
萧九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枚白玉环——光滑如镜，通体莹白，没有一丝纹饰。他摇了摇头："没有。"
"那您的佩剑——"
"龙纹，你知道的。"
"那把剑是哪里来的？"
"皇室祖传。据说是始皇帝时候的旧物。"
沈铁的心跳漏了一拍。始皇帝。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着衣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殿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始皇帝时期的旧物，除了这柄佩剑，还有别的吗？"
萧九看了他一眼："咸阳宫里有几件。怎么？"
"没什么。就是好奇。"沈铁把话题岔开了，"殿下今夜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得去柴房看看那个刺客——锤妹在看着，但她一个人我不太放心。"
萧九没拦他。沈铁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萧九忽然开口："沈铁。"
"嗯？"
"你最近瘦了。"
沈铁脚步一顿："最近粮不够。"
"粮不够的事我知道。明天会有新的粮队从雍州过来，走的是我的人马，不经过地方关卡。"
沈铁回头看了他一眼。萧九站在月光里，白衣被夜风吹动了一角，整个人像一截插在废墟上的白玉柱子，清冷但稳稳当当。
"谢殿下。"
他转头往柴房走去。走出十几步之后他听见身后传来萧九转身离开的声音——靴子踩碎瓦砾，步伐从容但果断，像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多余动作。
柴房里灯亮着，锤妹坐在门槛上打盹，手里还攥着铁锤。那刺客被捆在屋角的草堆上，人还醒着，目光直勾勾地瞪着天花板。
沈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在锤妹旁边，靠着门框闭上了眼睛。天快亮了，工坊的废墟在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里轮廓模糊，像一堆沉睡的旧骨头。
他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转着三个字。
始皇帝。
第18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44916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