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03892" ["articleid"]=> string(7) "740432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7394) "断粮最狠的那几天,整个矿区都在勒紧腰带过日子。
每天傍晚锤妹带着人从山路上摸黑回来,筐子里要么是半袋杂粮,要么是一捆野菜,偶尔运气好能换到十几颗鸡蛋。沈铁把鸡蛋分给矿上几个有小孩的人家,自己只喝粥——粥越喝越稀,到第九天基本就是清汤上浮着几片野菜叶子。
但就在这时,事情忽然开始往好的方向转了。
先是柳树沟的村民开始主动找过来换东西。锤妹第一趟去的时候他们还很警惕,拿山货换铁器时总要反复掂量。但用过两回黑山换出去的铁犁头之后,他们发现这东西比镇上买的结实三倍不止,犁地不卷刃、不崩口。消息传开之后,周围五六个村子都有人背着粮食翻山过来换铁器。
然后是木炭。自己烧的炭虽然温度比官炭低一截,但锤妹摸索了半个月之后找到了弥补办法:在炉膛底部垫一层细碎的铁矿石废渣,隔热保温,炉温能多维持一刻钟。就这一刻钟的温差,精铁的韧性提回了七成。
最后是人。匠人被召回之后,沈铁自己带徒弟。头一批学成的只有两个,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学了一个月出师,出的铁虽然不如沈铁亲手打的精细,但比外面官营工坊的水平已经高出一截了。有了这两个人,锤妹拉风箱的功夫就能匀出来干别的——她开始管更多事,从换粮食到调度人手,样样都上手。
第十三天,库房里堆了小半间粮。
锤妹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堆粮袋,把账本翻来覆去对了三遍,确认数字没算错。她合上账本的时候嘴角终于弯了一下:"沈哥,够了。按现在的消耗速度,够吃一个半月的。"
"够就行。"沈铁蹲在库房外面的空地上修补一只漏底的筐子,头也没抬。
他语气平淡,但锤妹知道这段日子不轻松——沈铁每天早上天没亮就进洞,傍晚才出来,脸比之前更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她犹豫了一下:"洞里那些东西……你找到什么了?"
沈铁手上编筐的动作停了一下:"找到一条往下走的路。"
"多深?"
"还没到底。"
锤妹没再问了。她把账本收进怀里,转身走了。
但安稳的日子只维持了三天。
第四天下午,锤妹从柳树沟换粮回来,刚把粮袋卸进库房,就听见矿区那边传来一阵争吵声。她快步赶过去,看见工坊门口围了七八个矿工,打头的那个她认识——程大,手劲最大但嘴最碎。
"我们干了这么多天重活,工钱跟以前一样?"程大嗓门粗,一句吼出来半条街的人都听见了,"以前晚上不用干,现在晚上还得翻山,白天的活儿也没少干,凭什么不多给?"
他身后几个人跟着喊:"就是!累死了也没多拿一文!"
"沈哥定的规矩没说夜路额外加钱!"
"夜路不算工,那我们不走了!"
锤妹把粮袋放下,走到人群前面,声音不高但压得住场子:"程大,你走夜路换回来多少粮?你心里没数?"
程大梗着脖子:"换回来是换回来的,工钱是工钱的!两码事!"
"你走一趟夜路换回来够你自己吃半个月的粮,还有工钱拿——"
"那我也不走了!白天累一天,晚上还得爬山,谁受得了?"
后面几个人跟着起哄,有人直接把手里的筐子往地上一摔,筐里的野菜撒了一地。动静越来越大,远处的矿工停下手里的活儿回头看,有人在交头接耳。
锤妹攥着拳头正要上前,一只手从后面按住了她的肩膀。她回头——沈铁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捏着一根编筐的篾条,表情跟她刚才一模一样地平静。
"沈哥。"
"我来。"沈铁从她身边走过去,站在那几个人面前。他没看程大,先弯腰把地上那筐撒了的野菜一把一把捡起来放回筐里。程大被他晾在原地,喉咙里的吼声卡住了。
沈铁把野菜捡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程大,你走夜路换粮,有没有给你记工?"
"记了。"
"记了多少?"
程大愣了一下:"……跟白天一样。"
"对,跟白天一样。"沈铁说,"你自己算算:白天六个时辰八文,夜里三个时辰八文,哪个合算?"
程大嘴张了张,没立刻接上。
沈铁继续说:"夜路的工价是白天的两倍多。你白天干六个时辰拿八文,夜里干三个时辰拿八文,你自己算算这笔账。你要嫌少,可以不去,有别人想去。"
程大的气焰一下就蔫了。他身后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开始低头掰手指头。程大憋了半天,声音软了半截:"那……那是两倍多?我咋没算过。"
"你算了就知道。"沈铁绕过他往工坊里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另外——程大,你上个月从我这领了一套新家伙,镐头换了铁头的,好用不好用?"
程大被他这句猝不及防的问话堵得愣了一瞬,脱口而出:"好、好用。"
"好用就闭嘴干活。"
程大那几个人在工坊门口杵了半盏茶的功夫,然后一个个散了。有人把扔在地上的筐子捡起来拍了拍灰,程大走在最后,腮帮子鼓着但嘴没再张。
锤妹跟在沈铁身后进了工坊,关上门才笑出来:"沈哥,你那个账算得他脸都绿了。"
"他不是贪,"沈铁蹲下来检查炉膛,"他是没算明白账。算明白了就知道自己占便宜了。"
"那以后要是别人也闹呢?"
"那就再算一遍。算到他们明白为止。"
傍晚锤妹照例带队走夜路,程大最后一个到的集合点。他扛着一只新筐子,脸色不太好看但没缺席。锤妹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带队进了山。
那天的夜路走了不到一半,程大忽然闷声开口:"锤妹,沈先生那个人——是不是什么都会算?"
锤妹走在前面没回头:"差不多。"
程大沉默了一会儿:"那他算过黑山还能撑多久没?"
锤妹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回来:"他说能撑多久就能撑多久。"
程大"嗯"了一声,没再问了。山路难走,后半夜起了风,一行人摸着黑在坡上慢慢挪,直到天边泛白才从矿区后门翻进来。
锤妹把粮袋卸进库房的时候,沈铁已经坐在工坊门口补第二只筐子了。他抬眼看了看她背上那袋粮的分量,说了句:"今天多了半袋。"
"柳树沟的赵婶给的,她说上回换的犁头她家用了半个月,比她男人以前买的铁匠铺的还好使,非要塞半袋豆子。"
沈铁点了点头,继续编筐。
库房里的粮越堆越高了,但他心里清楚,顾算盘的封锁不会只停在断粮断炭这个层面。那个人在咸阳经营了几十年世族根基,黑山这点家底在他眼里还不够看。
夜里他躺下的时候,袖口里那块碎石头在黑暗中又轻轻震了一下。频率越来越密了,像是一种信号。
他闭着眼摸出那块石头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种细微的颤动沿着掌心的纹路传上来——不急不缓,持续了大约十息之后慢慢静下去。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对着空荡荡的工坊屋顶轻声说了一句:"你到底在催什么?"
无人应答。
第16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44916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