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沈铁正在矿洞口测瓦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整齐沉闷的声响——铁靴踏在沙地上的声音，沉重、规整，像用同一个模子压出来的。沈铁回头时，矿区入口已列了两排黑甲侍卫，刀鞘统一斜向左后方，头盔红缨在晨风里齐刷刷往同一个方向飘。
萧九从铁甲丛里走出来。白衣和满身黑甲形成刺目对比，像一柄出鞘剑横在铁砧上。他今天没带佩剑，腰间只挂了一枚白玉环，白得近乎透明。
沈铁把竹竿放下站起来，满手煤灰迎着萧九走过去：“殿下。”
“在忙？”萧九目光扫过矿区——工坊烟囱冒烟，锤妹拉风箱声均匀传出。
“日常活儿。”
“我听说你定了新规矩。”
“早该定了。”
“产量没降？”
“涨了。”
萧九看了他几秒，迈步往矿洞走。沈铁跟在后面。洞口结构被沈铁加固过，拱顶抬高两尺，两侧加支撑柱。
“你改过洞口结构。”
“塌过的地方得重新支护，不然下次再塌就是封死。”
萧九敲了敲支撑柱，木头声响沉闷敦实。他转头看着沈铁：“你这些本事从哪里学的？”
“自学。”
“自学的本事能胜过举国匠人？”
“我不靠手感靠算。算温度、结构、流程。铁什么时候化、洞什么时候塌——不是靠‘觉得’，是靠算。”
萧九沉默了片刻。他转头看向山脊线，日光已升起照得山头树木轮廓分明。
“沈铁，你那三个条件我准了。但我要加上一条——我不要你只做黑山的事，我要你把整个大秦的铁业都拿起来。”
沈铁愣住。萧九表情平静，但目光像压着一块铁板：“你留在黑山，产量再高也是边陲一隅。我要你站的位置是整个大秦的根基。”他把声音放低一线，“咸阳有人已经在动这条路了——顾算盘只是打头的。你早晚得去一趟。我让你去的时候，你要有足够的底牌。”
沈铁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几遍。萧九知道咸阳铁匠的存在。知道顾算盘在做的事。知道那张网。
“殿下什么都知道。”
“我该知道的都知道。”萧九转身往矿区外走，“不该知道的——不急。”他走出几步又停下，“下个月咸阳会有人来核查黑山账目。来的那个人姓顾。”
顾算盘的人。沈铁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知道了。”
萧九上马。铁骑整队速度极快，从松散到列阵只用不到十息。他在马上回头看了沈铁一眼——满身煤灰的少年还站在矿洞口。
“沈铁，”他说，“黑山的铁，我很满意。”
然后策马走了。
三千铁骑卷起长长灰龙，白色身影消失在远山拐弯处。沈铁站在洞口没动。
阿呆从后面跑过来：“沈哥，殿下跟你说啥了？”
“说下个月有人来查账。”
“查账？账有啥好查的？”
沈铁转身往工坊走。锤妹已放下风箱出来靠在门框上：“顾算盘的人？”
“嗯。”
“来者不善？”
“来者善不善都不重要。”他走进工坊蹲下检查炉膛余温，“账目清楚产量干净规矩透明，谁来查都不怕。”
锤妹没说话，弯腰握住风箱杆子。“开工。”沈铁说。
炉膛火重新被催旺。沈铁蹲在炉前看着铁水变红变亮。他在想另一件事——萧九说“等我让你去的时候”。
也就是说，萧九在等一个时机。等黑山产量大到咸阳不得不正视的那一天。到那时他进京，就不再是叩世族的门，而是插世族的墙。
“火候再稳一点，”他对锤妹说，“匀速，别急。”锤妹拉风箱节奏纹丝未变。
工坊外面矿区角落那块顾青常坐的石头上，落了一片黑色羽毛。沈铁出来时看见了，弯腰捡起翻到背面——墨迹已干但字很新。
两个字：“快走。”
和上次同一笔迹，但“走”字收尾拖了更长墨痕，像写的人在最后一笔时被什么打断了。他把羽毛翻回正面，黑色羽轴根部沾着一粒银色粉末。羽轴近根处有一道极浅压痕，形状是半个圆环——和黑山石壁那个符号一样。
这片羽毛不是同一只鸟——之前是乌鸦羽，这片更细更小，是鹞子飞羽。但笔迹同一个人。
沈铁把羽毛收进袖口。第八样东西了。他在工坊门口站了一会儿，袖口里鼓囊囊坠着一堆碎片物件。东西来自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但每一件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网在收拢。
他转身进工坊。锤妹正把新出模的铁坯夹出来过水，嗤一声白气腾起模糊了她的脸。阿呆跑进来递给他一碗粥，他接过来蹲在灶台边喝。
矿区外面又传来极轻脚步声，停在工坊外围没有靠近，停了大约五息离开。他没有抬头去看——来的人不是来找他的，是来看他的。
喝完粥他站起来。今天还有事——水井青石板需再加一层封盖，水井和柴房之间的地面要挖开看看底下有没有连通的通道。锤妹已经在准备工具了，铁锹头靠门框锃亮。阿呆坐在门槛上看天色，嘴角挂着一丝笑，像在梦里又看见了什么有趣的画面。
沈铁拿起铁锹往水井方向走。走了几步，袖口里那块碎石忽然烫了一下，烫得他脚步一个踉跄。他停下掏出碎石——上面浮了一层浅浅银色光芒，像从石头内部渗出来的。持续大约三息，暗了下去。
“龙，刚才那是什么？”
检测到短暂能量通信。来源：同源碎片被远程激活。激活方位置：咸阳方向。通信内容：请求握手。
咸阳那个铁匠——在用碎片发信号给他。沈铁把碎石攥在掌心里，掌心被烫得发麻。他站了一会儿，抬头往东望去——咸阳方向，在晨光里一片明亮，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攥着那颗还在余温的碎石，放回袖口。然后拿起铁锹继续往水井方向走。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实了，像钉子被打进木头。
第14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44915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