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中段巷道最深处停下，伸手摸墙。上次塌方后来不及细看，现在凑近才看清——这面墙上也有一层淡淡的纹路，比洞口那块浅，但轮廓依稀可辨。
他正琢磨走向，身后传来脚步声——迟疑、短促。他转头，老矿头站在几步外，攥着烟杆，神色复杂。
“有事？”
老矿头没动，嘴唇张合了半天，挤出一句：“……沈先生，你上回说我四十年是运气。我想了很久，你说得对。”
沈铁看着他，没接话。
“我年轻的时候，矿洞塌过一次，埋了我师父。那时候我们都说他冲撞了山神。后来我接了他的位子，每次下井都说是靠手感看岩层。其实就是运气。我这辈子运气好，活到六十多。我师父运气不好，死在了四十。”
老矿头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你定的那些规矩——通风、换灯、取消夜班。我知道你是为了不让人死。你跟萧殿下说‘黑山伤亡归零’那话，我是信的。你要是真能做到——”
他顿住了，声音更低：“你让我怎么都成。我就一个要求——别让更多人埋在里面。”
他说完转身走了。佝偻的背影在巷道里被油灯拉得很长，一步一步往洞口挪。
沈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弯处。洞壁上的纹路在他指腹下微微温热了一瞬。
走出洞口时天色擦黑。锤妹蹲在炉前添炭，火光映红半张脸。阿呆蹲在另一边啃红薯。沈铁在他们中间坐下，接过锤妹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大口。
“今天产量比昨天高了半成。通风后洞里不闷，大伙儿干得快。”
沈铁点头，仰头看着刚冒出的几颗星星：“以前一年死三十个，以后死三个。”
锤妹沉默了一会儿，把火钳放下：“我爹那年，矿区死了七个。我爹排第五。”她说完没再开口。工坊里只有炉火噼啪和阿呆啃红薯的咔嚓声。
沈铁把水碗放下站起来：“三个也嫌多。我要的是零。”
锤妹抬头看他。火光映在侧脸上，炭灰糊了半张脸，但眼神在暮色里格外清楚。
“零个，”他重复了一遍，“一个都不许死。”
阿呆啃完红薯舔着手指：“万一有人不听你的规矩呢？”
“不听就滚。”
沈铁转身进工坊，走了两步又停下：“这几天夜里，有人来叫你出去过吗？”
阿呆一愣：“没有啊。怎么了？”
“赵栓说矿洞有宝贝的话，是从哪传出来的？”
阿呆歪头想了想：“前几天烧火做饭的时候，有人蹲在灶台那边嘀咕。我没看清是谁，就听了一句‘黑山地底下压着金脉’。我当时还以为是说笑。”
“哪天的饭点？”
“……你定通风规矩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正是竹管被埋进碎石堆的时候。沈铁在心里把时间线对了一遍，点了点头：“行了，没事了。早点睡。”
他进了工坊关上门，把那根竹管重新掏出来举到油灯下细看。内壁有一层薄薄灰白色残留物——不是烧痕，更像某种液体干涸后的结晶。他用指甲刮了一点。
检测到有机物残留。成分：骨胶混合磷粉。用途：附着特定信息素，接触特定能量场时会变色，用以标记位置或追踪目标。
标记位置。有人在矿洞里放这东西，想探测“特定能量场”的位置。
沈铁把竹管收好，在黑暗中躺下来。银色涂层、石壁纹路、剑鞘导流槽、骨粉竹管——所有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找黑山底下的某样东西，而且找了很久。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矿区边缘传来一声极轻的钝响——像木板被碰了一下。
他躺了五息没动，悄无声息地坐起来，贴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月光把棚屋轮廓照得半明半暗。一个人影正快步穿过空地往柴房方向走——个子不高，身形偏瘦，走路微微佝偻。
赵栓。
他在柴房门口停了片刻，没进去，只往外墙一道墙缝里塞了样东西，然后转身快步返回。
沈铁等他消失后推门出去，摸进那道墙缝。指尖触到一块粗陶片——半个巴掌大小，边缘有火烤痕迹。翻过来看背面，有人用炭笔写了三个字，潦草但用力很深：
“别下井。”
沈铁攥紧陶片。赵栓在警告谁？柴房住的是阿呆。他不想让阿呆下井。
而阿呆不久前刚在矿洞里摸过铜板，“烫”了一次。
他回头望向夜色里的矿洞口。那些纹路、那层银色涂层、铜板刻过的位置——有人在盯着阿呆。不是想害他，是想拦住他。
沈铁把陶片收进袖口，和竹管放在一起。两个物件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碎声响。
第7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4491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