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铁的鼻尖几乎贴上岩壁，煤灰钻进指甲缝，他浑然不觉。手指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指腹下的触感冰凉粗粝，像摸一张苍老的、长满茧子的脸。
正常的岩壁不该是这样的。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闪过在工地实习时总工说的话——"看见这种裂纹，别算，直接跑。从你看见到垮塌，最多三十秒。"
眼前的这道裂纹，直得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边缘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自然风化该有的参差毛刺。
沈铁睁开眼，手指停在裂纹末端。
指尖下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不是错觉，岩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可逆地撕裂。
十五秒。他只有十五秒。
老矿头的声音从三丈外传来，带着那种浸淫了四十年的傲慢："磨蹭什么？新来的就是手脚慢。老夫闭着眼都能摸出来，这洞稳得很。"
沈铁没回头。
他的手指又往前探了一寸，摸到第二道裂纹。平行排列，间距均匀。
总工的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来：两道以上平行剪切纹，应力已经突破了临界点。你还有十五秒。
"别磨蹭了！"老矿头的声音更大了，带着讥讽，"你要怕死就滚出去，别耽误老夫——"
头顶一粒碎石无声脱落，在油灯光晕里划出一道斜线。
沈铁猛地转身。
左手抓住最近那个抡镐矿工的后领，右手扯住第二个人的胳膊。铁镐哐当砸在地上，两个人被他拽得踉跄。
"跑！"
十五秒。他从老矿头身边擦过去的时候，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旱烟味。老矿头被他撞得往旁边一晃，脸上的不屑还没褪干净。
"你——"
"十五秒后塌方。"
沈铁没停，也没回头。身后三个矿工被他拽着拼命跑，脚步在矿道里砸出凌乱的闷响。
碎石簌簌脱落的声音开始密起来。一开始像有人撒了一把豆子，转眼间就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十秒。
老矿头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给老夫站住！耽误了工期，你们都得挨——"
岩层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山体本身在呻吟的巨响。
沈铁的眼角余光瞥见身后——油灯猛的摇晃，光影在岩壁上疯狂乱舞。老矿头终于闭上嘴了。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怒色被某种更深的东西取代。
他没见过那种表情。那是一个笃信了四十年天命的人，第一次看见"天命"被活生生撕碎的瞬间。
八秒。
"别回头！"沈铁喊道。
身后终于传来老矿头踉跄的脚步声。
四道影子在幽暗的矿道里狂奔，头顶的碎石开始成块成块地往下砸。煤灰扑进嘴里，又苦又涩，沈铁咬紧牙关没吐。
五秒。
洞口的光亮就在前面——很小的一团，淡黄色，像一颗被捏在掌心的黄豆。
三秒。
他整个人往外扑出去。背上挨了一记碎石，疼得眼前发黑，但身体已经摔进了洞口外的日光里。沙子硌进脸皮，他撑着胳膊想爬起来，身后那三个矿工紧跟着滚了出来，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老矿头是最后一个。
他几乎是被气浪推出来的，整个人栽在地上，膝盖磕得咯噔一声。他想站起来，腿软得像面团，试了两次都没成。
身后，整条中段巷道轰然坍塌。乱石堆积的声音延续了足足十几息，矿道口涌出滚滚灰烟，呛得人直咳嗽。
沈铁终于翻了个身，躺在滚烫的沙地上，盯着头顶刺目的太阳。
背上疼得要命，嗓子干得像被人拿砂纸蹭过。他闭了闭眼，脑子里却还在转——那些裂纹的间距、走向、宽度比例，和他以前在工地见过的剪切破坏纹路分毫不差。
就是普通的地质力学。
但在老矿头眼里，那是"天命"。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猛地坐起身来。手在地上胡乱摸了一圈，捡起一块从洞里带出来的碎石，翻了个面。
碎石的断裂面上，有极细的、规整得不像话的纹路。
不是自然形成的。
那道纹路笔直，均匀，间隔精准，像拿尺子和圆规在石头内部画出来的。
沈铁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正要凑近了细看，矿洞口已经炸了锅。闻讯赶来的矿工把洞口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架起瘫软的老矿头，有人拍着那三个死里逃生的矿工的后背帮他们顺气。
越来越多的人转头看向沈铁。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惊疑、恐惧、审视，像在打量一头忽然长出人脸的兽。
沈铁把碎石头攥进掌心，慢慢站起身来。矿洞口的那块石碑撞进他眼里——三十七道刻痕，三十七条人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嵌满了煤灰，指腹还在微微发颤。
刚才他算出塌方的时间差，精确到秒。这事儿放在现代工地，顶多算个操作规范。可在这儿，在老矿头那种"四十年经验天下无敌"的眼神里——
这根本就是妖术。
沈铁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一个靠工程力学吃饭的穿越者，开局居然被当成了能掐会算的妖孽。
矿洞深处，那些神秘纹路在黑暗中安静地存在着，像是在等一个根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人。
夕阳把矿口的石碑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三十七道刻痕在光里格外刺眼。
沈铁把碎石头攥进掌心，转身往矿区走。
走出三步，他停住了。
身后传来"咔"的一声轻响——像有什么东西，从石碑里面，往外顶了一下。
第1章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4491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