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77970" ["articleid"]=> string(7) "740077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17317) "刘灵住的地方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六层高,外墙贴着灰白色的瓷砖,墙角有雨水冲下来的黑色污渍沿着管道一路拖到地面。楼下的单元门是铁的,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底色。
她在单元门口站定了,转过身来看着我。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干了,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她的校服拉链还拉在顶,两只手插在兜里,下巴缩在领口底下。
"到了。"她说。
"上去吧。门窗锁好。回去泡个热水脚再睡。"我说,"符别离身,口诀睡前默念。”
她点了点头,又站着看了我两秒,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没想好怎么开口。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只是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小,但确实在。
"王杰哥哥,谢谢你。"
"不用。进去吧,我看着你上楼。"
她转过身去推开单元门,铁门轴发出嘎吱一声生涩的响。她走进门洞之后回过头来冲我摆了一下手,然后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级一级地往上响,由近到远,由大到小,最后在某层的门开合声里消失了。
我在单元门口多站了十几息,确认楼上某扇窗户亮起了灯才转身。转身的那一刻,我伸手隔着外套按了一下口袋的位置。那枚墨玉还在我口袋里,安静地贴着布料。从离开夜市到现在,它没有发出任何异样的感觉,但我知道它绝非普通的物件。
夜风从楼宇间的缝隙里灌过来,我沿着街道往回走。走过两条街之后拐进了通往邵家别墅方向的那条路,路灯开始变得稀落起来,隔一盏亮一盏,亮着的那几盏也被路边的香樟树冠挡去了大半光线。
大约走了十分钟,我远远地看见了邵家那片别墅区的轮廓。别墅区外围的铁艺栅栏在月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里面几栋房子的屋顶尖角高低错落地叠在夜色里。我正准备加快步子走完最后这一段路,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忽然从左侧的小路口切了出来。
一个身影。
他和我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步。个子偏高,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风衣的下摆垂到膝盖以下,在夜风里微微摆动着。头上扣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脸上还戴着一只黑色的口罩,把剩下的半张脸也严严实实地捂住了。整个人从头到脚裹得像一只收紧了口袋的袋子,看不出任何身体特征,连走路的姿态都被那件宽大的风衣模糊掉了轮廓。
我的脚步没有停顿,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依然保持方才的速度继续往前走。但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收了半口,丹田里那层气被我不动声色地往下压了压,从贴着皮肤表面的外放状态收拢回了体内,像一盏灯被罩上了灯罩。
"别让他察觉。"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指腹在袖子底下轻轻擦过裤缝,把方才因为赶路而微微浮起的气息彻底压了下去。脚步声不变,步伐的节奏不变,甚至连肩膀摆动的幅度都维持着方才的频率。
他迎面走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一步步缩短,二十步、十五步、十步。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影子在路面上拖得又长又扁,像一把收起来的黑伞。他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鞋底落地的位置偏前脚掌,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猫科动物式的轻缓。
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我的鼻尖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气味。不是汗味,不是烟味,是一种混了某种草药和旧纸张的气味,像在存放了很久的书柜旁边点了一支线香。那股气味不浓,但辨识度很高,擦过鼻腔的时候在我脑子里留下了一条细细的印记。
他身上的杀气没有外泄。但当我离他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时,我的感知捕捉到了他身体周围极其轻微的波动——像一口盖着盖子的锅,里面的东西在滚动但没有漏出来。那层波动很薄很薄,如果不是我把自己的气息完全收了、感官全部打开,根本感觉不到。
擦肩而过之后我没有回头,继续保持着方才的步速往前走。走了大约十几步,在下一个路口的位置,我自然地往左边拐了一下,离开了通往邵家别墅的直线方向。拐进的那条路两侧是围墙和灌木丛,没有路灯,暗得只能凭月光看路。
我一拐进去就贴在了墙根底下,背靠着冰凉的砖墙,侧耳听了几息身后的动静。没有脚步声跟过来,没有人追的迹象。我探出半个头往方才那条路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他拐上了另一条岔路,方向是往别墅区外围那片老旧的待拆迁区域走。
那片区域我知道,几个月前邵正明提过,是一片规划了但还没来得及拆的老居民区,大部分住户已经搬走了,剩着几栋空楼和荒废的院子等在那里。
我没有犹豫多久。确认他走远之后,我从墙根底下直起身来,沿着他方才的方向跟了上去。脚步放得更轻了,脚尖先着地、脚跟后落,每一步都压着节奏不让鞋底发出多余的摩擦声。我和他之间保持着大约三四十步的距离,这个距离在夜晚的能见度里刚好够看清他的轮廓移动,又不会被轻易察觉。
他走得并不快,路线也没有刻意绕弯,像对这片区域的路径很熟悉。他穿过两条窄巷,翻过一道矮墙,落进一片被半人高野草覆盖的院子里。那院子不大,围墙是红砖砌的,墙头上长满了干枯的藤蔓,垂下来的枝条在月光底下像一层灰白色的帘幕。院子里的草很高,大部分齐腰,有些甚至长到了胸口的位置,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院子中间有一栋二层的旧楼,楼的外墙贴着褪了色的瓷砖,窗户的玻璃多半已经没了,只留下一个个黑洞洞的方框。
他翻墙的动作很轻。手掌扣住墙顶的时候指节发力撑起身体,腰身一拧就过去了,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落地的时候身形微蹲卸了力,草秆被他压下去一排又弹起来,恢复得很快。
我在院墙外面停下来,蹲在墙根底下的阴影里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那些半人高的野草发出的沙沙声。旧楼里没有任何光亮透出来,那个方框黑洞洞的,像一张闭着的嘴。
我确定他没有立刻离开之后,才慢慢地从墙根底下站起来,伸手扣住了墙头的边缘。指尖扣进砖缝的缝隙里借力往上撑,身体升到墙顶的高度时只把半个脑袋探出去往院子里看。
透过没有玻璃的落地窗框,旧楼一楼的大厅里能看见两个身影。
一个站着,就是刚才那个黑色风衣的人。他的口罩和帽子还没取下来,但站在那里的姿态比刚才松了半度,双手插在风衣兜里,微微侧着身。
另一个坐着。坐在大厅中间一把落了灰的旧沙发上,侧脸对着窗户的方向。看不清全脸,但从轮廓和体态来看是个中年人,头发梳得平整,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他的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光在昏暗的厅堂里一明一灭地亮着,像一颗缓慢眨眼的小眼睛。
我辨认了十几秒,确认那个坐着的面孔不是齐远志。齐远志的面部轮廓更锐利,下颌线更瘦。这个中年人的脸型偏圆润,鼻梁不高,眼窝也不深,看起来就是一张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的脸。但他的坐姿有一种和那张旧沙发格格不入的稳重感,后背靠在沙发上的角度、双腿交叠的姿态、夹烟的手指放在膝盖上的高度,每一样都说明这个人习惯了发号施令。
"刘老板。"风衣人的声音从窗户那边传出来,不算大,但在安静的夜晚里穿得清清楚楚,"东西都布置好了。"
声音不高不低,音量刚好够对面的人听清。我听不出太多情绪,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完成了的工作。
"刘老板?"我心里把这几个字默念了一遍,后槽牙微微收紧了一下,"姓刘……刘景明?"
坐着的那个中年人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猛地亮了一下,照亮了他下半张脸的轮廓。他的下颌线偏圆,嘴唇薄,抽烟的时候两颊微微往里收。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厅堂里慢慢散开,模糊了他半张脸的轮廓。
"四爷。"他开口了,声音比风衣人略粗一些,带着一种经历过不少场合的中年人特有的沉稳,"这次有把握?"
风衣人——四爷——站在沙发前面没有动。他的帽檐压得低,口罩遮着,但偏头的角度让我能看见他的下颌线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刘老板。"四爷说,"这一次,我布的可不是一般的风水局。"
刘景明冷哼一声。那声冷气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明显的、积压了很久的不满。他把烟灰往地上弹了弹,大拇指的指甲在烟身上刮了一下,把浮灰刮干净。
"上次在邵家祖坟布置的那个风水阵,你也是这么说的。"刘景明的声音往下压了一度,带着刺,"现在呢?"他偏过头来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穿过空荡荡的窗框落在夜色里,虽然看不见我,但那个方向确实是冲着邵家别墅区的位置,"人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四爷沉默了片刻。他站在那里没有动,风衣的下摆在他腿侧微微摆了一下,像被风吹的又不像。他的右手从风衣兜里抽出来,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搓了一下,像在捻什么东西。
"上次那个阵,"他说,语速比方才慢了一点点,"被破了。而且破得很干净。"他顿了一下,"那不是我技不如人。是对方来的人……路子对。"
刘景明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夹在指间,偏着头看着四爷的方向。隔着昏暗的厅堂,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四爷身上停了好几息,像在用沉默逼他说更多。
"你是说有人专门来破你的阵?"
"嗯。"
"什么人?"
四爷又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重新插回了风衣兜里,整个人站得笔直,月光从他身后的另一个窗框漏进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
"一个叫王杰的毛头小子。"他说,"但从破阵的手法来看,是皖南那边的路数。骨、瓷、石、蟾,四个阵眼全被按顺序破了,艮位开门先动,震位惊门次之,坤位伤门第三,乾位的伪生门最后处理。这个顺序——"他顿了一下,"这不是误打误撞能撞出来的。"
我蹲在墙头底下,呼吸又收了半寸。
"四爷"在复盘我的破阵顺序。他说的分毫不差——艮、震、坤、乾。他不仅知道自己布的阵被破了,而且清清楚楚地知道破阵的人用了什么顺序、什么手法。这说明他回去之后仔细验过那些阵眼的残迹,像猎人回到被拆了的陷阱跟前一块一块地翻看脚印和齿痕。
"那现在呢?"刘景明的声音从厅堂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已经不耐烦了的沉,"你说了这次布的阵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四爷侧了一下身。他的脸转向窗户这边了,虽然还隔着口罩和帽檐看不清全貌,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昏暗的空气中凝聚了一下,然后又重新舒展开。
"上次动的是根。"他说,"这次动的是人。"
厅堂里安静了几息。刘景明把剩下的半截烟摁灭了,烟头在沙发扶手上碾了碾,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的前襟,然后走到四爷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两步。
"三天内,"刘景明说,"我要看到结果。"
"用不了三天。"四爷说,"明天晚上子时之前——"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朝邵家别墅区的方向随意地指了一下,"那家的灯,会一盏一盏地灭。从最上面那盏开始往下灭,灭到最后一盏的时候,刘老板你要的,就到了。"
刘景明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嗯"。他转身朝大厅后面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旧楼里回响着,踩着碎砖和灰渣,一步一步地远去了。
四爷在厅堂里又站了十几息。他低着头站在原地没动,像在想什么事情,又像什么都没想。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风衣的下摆在他身后摆了一下,消失在楼梯的阴影里。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蹲在墙头外侧,两只手扣着砖缝的棱角,身体悬在墙和地面之间。指尖被砖面的粗糙边缘硌得微微发疼,但我没有动。我在等。等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等旧楼里面再没有一丝动静传出来。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院子里只剩下风穿过那些半人高的野草的沙沙声。旧楼的那些黑洞洞的窗户框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活物存在的痕迹。
我松开了手,从墙头无声地落回地面。双脚触地的时候微微屈膝卸了力,落地几乎没有声息。我站在院墙外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边——月光照着我脚下那块地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我重新翻上墙头,这一次是往里。手掌扣着墙顶,身体翻过去的时候尽量贴着墙面的方向走,不让风衣的布料在夜风里飘出太大的声音。落地之后我蹲在野草中间,让那些齐腰的草秆把我遮掩住,观察了十几息。
没有异常。
我从草丛里站起来,沿着墙根的方向往院子深处走了几步,找了一处更隐蔽的位置——墙根和旧楼外墙夹角里有一丛更密的灌木,枝丫交错着,正好能把我整个人藏在暗处。我靠着那丛灌木蹲下来,重新观察了旧楼一遍。
从刚才的对话来看,刘景明就是邵正明的商业对手。四爷就是齐远志,他口中的"顾老"大概也在暗处。他们今晚来这个废弃的院子里面谈,说的"东西都布置好了"——指的是他们已经动手了,新的风水局已经布下去了,而且这次动的不是祖坟,是"人"。
"从最上面那盏灯开始往下灭,灭到最后一盏为止。"这句话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动。灭灯在风水行话里有很多种解释,最常见的指向是"人丁折损"——从最年长的人开始出事,一个一个地往下走,一整个家族的人被按次序耗空。听起来像是某种专门针对家宅内部的风水局,用法更直接、更阴毒,目标精准,不波及外人。
"我得尽快回去。"我把思路收拢回来,重新翻上墙头准备离开。
就在我手掌扣住墙顶、身体准备往外送的那一刻——
空气忽然变了。
周围的温度在一瞬间至少掉了好几度。我裸露在外的手背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那些半人高的野草在这阵突如其来的寒意中停止了摆动,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枝头,一动不动了。
一道光从旧楼的方向升起来。
那道光的颜色是一种极淡的银灰色,像月光的碎片被收集起来摊开铺平了。它从我身后的旧楼楼顶位置开始往外蔓延,沿着院墙的顶端画出了一条弧线,速度极快。银灰色的光墙从一个点扩散成一条线,从一条线扩成了一圈,从围墙的四个角往上收拢,像一只透明的碗从天上扣下来。
我脚边的地面上也亮起了光。几道银灰色的线条从泥土下面浮现出来,勾勒出一个六边形的轮廓,我正好站在六边形的正中央。那几道光线的粗细像手指头那么宽,在昏暗的夜色里散发着微弱的、带着冷意的光。
"糟了。"
我翻墙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身体悬在墙头高度,手掌还扣着砖顶的边缘,但那层银灰色的光墙已经在我面前不到一掌远的位置升起来了。它像一层薄而透明的玻璃,把我的去路严严实实地封住了。
法阵。而且是在我完全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提前布好的。刚才刘景明和四爷在厅堂里谈话的时候,这个阵就已经激活了外围的感应部分,只要有人翻墙进来或者试图翻墙出去就会触发。他们走之前没有撤掉它,就是为了这个——等有人跟进来之后,想走的时候就发现走不掉了。
我松开扣着墙顶的手,落回了院内。脚掌踩在六边形光纹的正中央,那些银灰色的光在我的鞋底触地时微微亮了一下,像被踩痛的鱼在水中翻了个身。
我站在那层光墙的包围之中,周围是齐腰的野草和那座黑洞洞的旧楼。银灰色的光在夜风里幽幽地亮着,把整片院子的空气染成了一种冷而静的色调。
"四爷。"我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咬碎了咽回去,"你还是留了后手。"
光墙在我面前一动不动,薄薄的、半透明的,像一层极薄的冰面,安静地竖在夜色里。我的指尖悬在它表面不到一毫米的位置,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光墙内部渗出来,贴着我的指腹皮肤缓缓地流。"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8896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