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77967" ["articleid"]=> string(7) "740077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15114) "刘灵走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拖在水泥路面上。她走得不快,步子还有些发虚,但比方才从巷子里出来时稳了些。校服外套的拉链被她拉到顶,下巴缩进领口里,两只手插在外套兜里,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刚被从雨里捞出来的猫。

我落后她半步跟着,目光偶尔落在她后脑勺上。她头发散着,发尾还有些乱,但用手拢过了,勉强服帖了些。就在她走到路口准备拐弯的时候,她的小腿忽然一软,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似的往下倒。

我一步跨上去,右手从她腋下穿过,掌心兜住她的肩窝把她捞住了。她的身体轻得不成比例,我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她扶稳了,顺势带着她往路边走了两步,让她坐在路牙子上。

路牙子是水泥的,表面被磨得光滑,被夜风吹了一整天凉得透透的。她坐下去的时候缩了一下脖子,双腿并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喘了几口匀气。

"头晕?"我蹲在她面前问她。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闷声说了一句:"就是腿软……刚才吓太狠了,现在劲儿过去了,就站不住了。"

我在口袋里翻了翻。左兜,空;右兜,几张空白的黄纸符,叠得整整齐齐,边角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再翻,没了。连一颗安神定惊的丸药都没带,走得急,包袱搁在邵家客房没拎出来。

我皱了皱眉。没有安神的东西,她今晚非得连做好几天噩梦不可。那些被吓得魂不稳的人,表面上看只是受了惊吓,可魂魄被震散之后夜里会反复惊醒,梦见同样的场景,反复梦见每一次尖叫和绝望。要是不止住,过几天整个人就能垮下来。

我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在路灯底下寻了块平整干燥的水泥地面。路面被车辙和鞋底磨得光滑,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我蹲下来抬袖拂了两下,把浮灰扫开,露出一片干净的地面。然后从兜里摸出一张黄纸符展开铺平,又捡了路边两枚指甲盖大小的小石子压在符纸的两个角上,免得被夜风卷走。

刘灵偏着头看我做这些,眼底带着一丝困惑,但没有出声。

我在符纸面前蹲好,左手抬起来,拇指轻轻扣住无名指的指根,其余四指自然地蜷曲贴在掌心。子午安神诀,小诀,用来稳定自身气息的,不复杂,但掐得准不准直接关系到后面的符能不能画稳。

右手食指送到唇边,齿尖微微用力咬下去。指腹上传来一阵短促的锐痛,像被针尖扎了一记。殷红的血珠从咬破的皮肉里渗出来,在路灯的光下凝成一颗饱满的暗红色珠子。

我面色没动,垂眸看着地面上的符纸,俯身下去,以血为墨,指尖落笔。

第一笔从符纸的左上角起,血痕在黄纸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不急不缓地往下走。指腹划过的地方留下一条暗红的轨迹,血珠渗进纸纤维里,边缘微微晕开,像红墨滴在宣纸上。第二笔衔接第一笔的收尾,转折处指法微微一提一按,血痕粗细均匀。第三笔、第四笔,整个符式一气呵成,收尾的时候指尖在符心中央点了一下,画了一个极小的圈,算是收煞。

"天地清宁,魂定神安。三魂归位,七魄宁和。惊散之神,复返本宫。急急如律令。"

口诀从喉咙里送出来,声音平缓低沉,顺着夜风往四周散开。符纸上的血痕在我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暗红的光在符面闪了一瞬就熄了,像蜡烛的火苗被风吹了一下又恢复原状。

我小心地把符纸从地上捡起来,吹掉了上面沾的些许灰,血痕已经渗进纸里了,表面微微发干,摸上去还是温的。我站起来走回刘灵身边,在她旁边的路牙子上坐下来。路牙子的凉意隔着裤子传到大腿上,我侧过身把符递给她。

"这个,放在你胸口的位置。夜里睡觉的时候别取下来,放在睡衣外头就成。"

刘灵接过符纸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符面上那些暗红色的笔画上停了片刻,没有多问

然后我把它叠成一个规规整整的三角。叠完之后在掌心捏了捏棱角,确认符纸叠得够紧实、不会散开。交给了刘灵,她拉开校服拉链,把小三角放进外套内兜里。她拍了拍口袋的位置,确认放稳了。

"有段安神口诀,你跟着我念一遍。"我说,"不用大声,默念就行。"

她点了点头。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吐出来:"天地清宁——"

"天地清宁。"她跟着念,声音细细的,有些迟疑。

"魂定神安。"

"魂定神安。"

"三魂归位,七魄宁和。"

"三魂归位……七魄宁和。"

"惊散之神,复返本宫。急急如律令。"

她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卡了一下,舌头在"律令"两个字上绊了一瞬,但很快顺过去了。她低着头把口诀又默念了两遍,嘴唇微微翕动着,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里的神色。

"记住了?"我问。

她抬起头,认真地点了两下。"记住了。"

"每天晚上睡前默念几遍,念到你觉得心口那阵发紧的劲儿松了就行。符别离身,一个月后再取下来。"

她又点了一下头,然后把校服拉链重新拉好,掌心隔着外套轻轻按了一下口袋的位置。我顺势伸出手指搭在她左手腕上探了探脉,比刚才平稳了不少,虽然尺部还有些虚浮,但至少没有那种魂不守舍的散乱感了。

"好多了。"我松开手,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朝她伸出一只手,"走吧,送你回去。"

刘灵握住我的手借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活动了两下脚腕。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从头顶掠过。走完第二条街的时候,我的胃忽然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动静——咕噜噜的,不算响,但周围安静,这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去了。

刘灵的步子顿了一下。她偏过头来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

"王杰哥哥你饿了?"

"……嗯。"我没否认。晚饭那碗汤是好几个时辰之前喝的了,后来又在小仓库里折腾了一整天,试针的时候又消耗了不少力气,肚子里早就空了。

刘灵的步子忽然轻快了些。她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着头看着我。

"我知道有一家店做的宵夜特别好吃。就在前面不远,拐个弯就到。"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拍,像是在琢磨什么,"我请你吧。就当——"她顿了一下,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就当你今晚救我的谢礼。"

我看着她的脸。路灯暖黄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层残留的惊惶盖住了大半,只留下一种小心翼翼的真诚。她的手指还攥着校服下摆的衣角,攥得指节微微发白,像是在怕我拒绝。

我想了想。一个学生能有什么钱?除了请顿宵夜,她大概也没有别的办法来表达谢意了。总不能让她以身相许什么的——我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唐,赶紧甩了甩头把它甩出去。

"行。"我说,"你带路。"

路边摊藏在一条小街的拐角处。

说是店其实不太准确——是一辆改装过的三轮餐车,车斗上焊了铁皮棚子,棚檐下挂了几串暖黄色的小灯泡,把整片摊位照得亮堂堂的。餐车前面支了几张折叠桌和塑料凳,桌面上铺了一次性桌布,被夜风吹得边角微微卷起。灶台就在餐车后面,一口大锅正冒着白汽,炉火烧得旺,火舌舔着锅底,把空气里烤出了一层热乎乎的油香味。

刘灵走到摊位前,挑了一张靠近餐车但又不挨着灶台太近的桌子坐下来,朝灶台后面正在颠勺的老板喊了一声:"老板!"

一个圆脸的中年男人从白汽后面探出头来,看见是刘灵,咧嘴笑了。"小灵子!今晚怎么这么晚?"

"遇到点事。"刘灵含糊地带了一句,随手拿起桌上的塑料菜单翻了翻,然后抬头看我,"王杰哥哥你吃什么?这家的炒粉特别好吃,还有烤串也好。"

"你点就行。"我坐在她对面的塑料凳上,凳子腿有点晃,我挪了挪位置让它稳住了。

刘灵朝老板报了三四样菜,又加了两瓶汽水,把菜单往旁边一放。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忙活去了。铁锅和铲子碰撞的叮当声从灶台那边传过来,混着油爆的滋滋声和孜然被热油激发的香气,满条小街都浸在这股暖融融的气味里。

我坐在凳子上往周围扫了一圈。路边摊的客人不多,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五六桌散客,都是附近下夜班的人,各自低头吃自己的,偶尔抬头看一眼手机又低下去。小街尽头有一排路灯,有一盏不亮,暗了一片。

刘灵把汽水瓶盖用桌沿磕开了,倒了一杯推到我面前,自己那杯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她喝了两口之后整个人明显松弛了不少,肩膀从紧绷的姿势放下来,背也靠进了椅背里。她偏头看着灶台那边升起的白汽,眼底的神色渐渐从恍惚变得清明了些。

我端起汽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落下去,在空荡荡的胃里激了一下,倒是提了提神。

"刘灵,"我开口,放下杯子,"你平时一个人回家?"

"嗯。"她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划着圈,"爸妈都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趟。我就住学校边上租的房子,平时下了晚自习自己走回去。"

"以后别走那条巷子了。绕远路走大路,亮堂些。"

她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汽水的凉意从杯壁透出来,她的指腹在上面按了一会儿,留下一圈浅浅的水渍。

灶台那边传来一声铁锅起锅的响动,老板端着两盘炒粉走过来,搁在桌上。"慢慢吃,不够再加。"他又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把烤串放在盘子里,冲刘灵使了个眼色,"小灵子难得带朋友来,这串算我送的。"

刘灵笑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谢。

炒粉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粉弹牙,油润不腻,鸡蛋炒得碎碎的混在粉条之间,每一口都带着锅气。胃里有了东西垫底之后,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往回升了一截。

我低头扒了几口粉,余光扫到街尾那片暗掉的路灯底下有几个人影正在朝这边走。步子不快,但几个人走路的姿态松弛散漫,肩膀晃着,手插兜,一看就不是正经走路的样子。

老板也看见了。他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往里收了几分,然后低下头继续翻锅里的菜。

那些人在我们旁边的大桌子旁停下了。五六个个人,穿着差不多的深色外套,其中一个脖子上挂着条粗链子还有一块墨黑色的玉佩,在路灯和灯泡的混光里亮晃晃的。领头的那个身材壮实,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颧骨的旧疤,皮肤粗糙,坐在塑料凳上之后整个人把凳子压得嘎吱响了一声。

那个有疤的人朝灶台那边招了招手,声音大得像在跟人吵架:"老板!过来!"

老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走过来,陪着笑:"豹哥,今晚吃点啥?"

"先上五箱啤酒,下酒菜拣好的上。"豹哥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老板,扫着周围的桌面,"再炒几个菜,要快。我哥几个今晚心情好,别扫兴。"

"好嘞好嘞,马上就来。"老板转身要走。

"麻溜的。"豹哥身后一个小弟模样的年轻人补了一句,声音带着一股刻意压粗的狠劲儿,"要是豹哥不高兴了,把你这个破地方砸了。"他说着伸手指了指摊位四周那些塑料棚子和折叠桌,手指在半空中划了半圈,像是在划定范围。

老板的脚步顿了一下,背脊微微绷起来,但嘴上还是应着:"不会不会,马上好。"他快步走回灶台后面,把火开大了些,油锅里的动静比方才大了不少。

旁边那几桌散客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有两桌的人低头把碗里的东西扒拉完,站起来结了账走了,剩下的几桌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离那张大桌远了几寸,继续低头吃自己的,但筷子的动作明显快了些。

刘灵也看见了。她的脸色又白了一度,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的那根粉条缓缓滑回了盘子里。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目光落在我脸上,眼底浮起一层我不太想再看到的神色——就是今晚在巷子里那种,带着警觉和不安的暗影。

我夹了一筷炒粉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吃你的。"我说,声音不大,语气跟刚才一样平,"凉了就不好吃了。"

刘灵犹豫了一下,把筷子重新拿起来,低头夹了一小口粉放进嘴里。她的咀嚼动作很慢,像在数着米粒吃饭,耳朵却明显竖着在听旁边那张桌子的动静。

豹哥那桌的啤酒上了。瓶盖被瓶起子撬开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酒液倒进杯子的咕咚咕咚声混着几个人低沉的说话声,听不太清在说什么,但偶尔会有一两声粗哑的笑声炸开。豹哥坐在正中间,背靠着椅子,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粗链子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荡。

刘灵低着头吃了一口粉,然后小声说了一句:"要不我们打包带走吧……"

我的筷子没停,又夹了一口。

"不用。吃完再走。"

我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了一眼豹哥那桌。那个有疤的脸在灯下被照得很清楚,浓眉压眼,鼻翼两侧的法令纹又深又长,嘴角微微往下撇着。他的面相在普通人看来就是凶恶,但在我眼里,他的印堂位置浮着一层极浅的暗灰色,像一张干净的纸底下透出来的墨水印子。

不是马上要出事的征兆,但这人最近霉运缠身,而且正处在一个将发未发的节点上。他印堂那层灰气边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金线在往外渗,那是被什么东西镇住了才没有散出来,像一盏半死不活的灯被罩子扣着,里面的火苗挣扎着在烧。

"有点意思。"我收回目光,把最后一口炒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端起汽水慢慢地喝,余光仍落在豹哥身上,看着他印堂那层灰气和那道金线之间微妙的拉锯。

灶台那边炒菜的声音还在响,热油和辣椒混在一起的气味被夜风一吹,漫了一整条小街。路灯底下有几只飞蛾在绕着灯泡打转,扑棱扑棱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我看了一眼刘灵。她碗里的粉还有大半,筷子夹起来的粉条有一根没一根地往嘴里送,目光时不时往旁边瞟一下又收回来。我靠在椅背上,等着她把那碗粉吃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388965" }